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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痛   他原以 ...

  •   他原以为是错觉的、沈山叠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牢牢印在他心里。
      药瓶滚到地毯上,幸而瓶口小,药粉只撒了一些。
      宁子规愣在原地,沈山叠俯下身收拾地毯的药粉。等他把整块地毯拿去清洗回来后,宁子规才回了魂。
      “这些不用你亲自去做,放着就好。”
      沈山叠应了一声。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看向宁子规的眼神却十分宁静,宁静到有些放松。
      像他们已是相识多年的朋友,无需言行,只需这么静静坐着。
      宁子规坐在他身边,一会儿又站起来,分明是坐卧不宁又要强装镇定的样子。
      但他不想离开。一点都不想。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我们再有什么纠葛,是通过这样的方式。”他低着头,不敢去看沈山叠的神色。
      可就算没有太子这一遭,他也依然会在那个濒死残喘的雪夜,义无反顾地倒在那个屋子前。
      那个偏僻、简陋、寒冷,他无数次做梦都想为沈山叠毁掉的囚牢。
      皇帝年迈式微,太子日益专横,他急于追查扳倒太子一脉的证据,明里暗里已触了太多人的霉头,想他死的人不止一个。
      那些人恨他,光杀他还不够,更想把人活捉了千刀万剐。
      甩掉追兵后,他几乎是爬到那扇低矮的“门”前,用最后的力气敲了敲。
      痛觉因为寒冷而更加麻木,他渐渐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宁子规自诩是个俗人,做不到什么看淡死生,叫人真这么一脚踹倒了鬼门关前,千万个不舍都是说不完的。
      什么舍生取义没看到海晏河清的大话先不说,光是心里藏了个人,一件没做成的事,一句没道出的心思,就让他不甘心得快要疯了。
      他想,就是死,他也要死在沈山叠面前。要让他看着,甚至自私又天真地想让他为自己伤心流泪,想着沈山叠这样的人愿不愿意为他流一滴泪。
      想着想着又后悔起来没找个犄角旮旯悄无声息地死,然后就在冰天雪地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率先感觉到的不是温暖,而是极为清楚的冷。
      宁子规挣扎着醒过来,还看不清东西,就知道自己手脚都叫人绑住了。
      ……还是落在那群人手里了么。
      他闭了闭眼,没打算再睁开。
      “醒了就把药喝了。”
      宁子规浑身一僵。他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
      仅有的一簇柴火在靠近他的位置噼里啪啦烧着,夜已深了,火光映在面前这人的脸上。
      穿着简陋,御寒的衣物无非是几件兽皮,可即便如此也是得体规整的。
      望向自己的眸光极淡,没什么温度和情感。
      瘦了好多好多,宁子规最后一次见他时,脸上起码还有些肉。
      起码还不会用这样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自己。
      宁子规喘了口气,呼吸有些不稳。
      他就着沈山叠的手把药喝了,又见自己身上几处骇人的伤口都被简单包扎过。
      沈山叠目光时不时略过他,看着他以免有什么小动作。可这人被绑了也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呆着,不说话,叫都不叫几声。
      “此处偏僻又荒废已久,小侯爷还能摸索着找来,也费了不少心思吧。”
      宁子规抬头,见桌上放着的是他的令牌。
      ……他没认出自己。
      宁子规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叨扰了。”
      热汤药入腹,不多时他却觉得浑身燥热难耐,一阵阵地流虚汗,若不是被绑着,此刻恐怕要摔到地上了。
      沈山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声道:“此毒七日发作一次,届时需服解药,否则不治而亡。”
      毒么?
      宁子规竟有些想笑,又有些想流泪的冲动。
      数年未见,他还记得当初沈山叠为保他平安怎样红着眼举剑对他,嘴上说的话有多狠毒,眼里的不舍就有多浓重。
      而如今,竟是这样一番局面。
      宁子规仰头没让眼泪真的掉下,身体的不适慢慢褪去,而沈山叠见他这副样子蹙了蹙眉,过来探他的体温。
      已经不烧了。
      怎么感觉脑子还没清醒?还是不想活了,本来就是寻短见的?
      沈山叠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手。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放过这次机会。
      “小侯爷、公子,二爷和二夫人有请。”
      门外小厮的声音似乎将二人的思绪一同拉了回来。
      宁子规把想问的重新咽回肚子里,起身道:“是宁砚的父母。你要和我一同去吗?”
      沈山叠点了点头。
      往后再做戏,还是得先捏准看客的性子才行。
      药涂了一遍又一遍,沈山叠觉得整张脸都无处下手了,宁子规才放弃添加其他种类的药粉上去。
      他做这些的时候垂着眼眸,没再说话。
      这么多年过去,沈山叠还是能一眼看出他的难过。可自己却安慰不了什么,这是他的选择,更是他认为的最优解。
      再来一次,他也还会这样做。
      宁子规先一步起身,出门前还是回过头,他没问沈山叠是怎么认出他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明白你的顾虑。可这里至少是侯府,不再是……之前的那个地方了,如果在这里我依然无能为力,你依然被迫承担,我实在……难以接受。你可以多依赖我一点的,好吗?”
      沈山叠抬头看着他,却没有回答。
      宁子规等了片刻,抿了抿唇,转身出去了。
      不意外的结果。就算是很多年前,只是孩童的沈山叠,也不会真的去依赖任何人,哪怕是他宁子规。
      沈山叠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药瓶。
      大堂里气氛剑拔弩张,宁砚两只手肿得像猪蹄一样,旁边的二爷二夫人更是面露不善,分明要讨个说法。
      二爷见两人一前一后过来,吹着胡子道:“济安,叫你爹出来!”
      宁子规不疾不徐行至主位,一掀衣摆上座。
      他用眼神示意沈山叠过来,沈山叠却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不声不响地站在阶下。
      宁子规皱了皱眉,目光落在还想再开口的二叔脸上,眸光里的冷意就更不加掩饰了:“我尊您一声二叔,您怎么着也得称我父亲一声‘侯爷’吧?还是你觉得,我做不了侯府的主了?”
      宁孝德没想到宁子规会这么直截了当地驳了他的面子。
      这小子前些年跟着他爹打仗,还真拿了些军功,“小侯爷”也算不得虚名一个,他竟不好再说些什么。
      宁孝德眼睛一转,盯上了旁边站着的沈山叠。
      “倒是你!自从你来了侯府,整个宅子都被你搞得鸡犬不宁的,还让砚儿平白受了这么些皮肉之苦,你还好意思站着,还不给我跪下!”
      二夫人拉着宁砚哭哭啼啼,不时剜沈山叠几眼,眼里的厌恶有如实质。
      皇帝本就开始忌惮侯爷,这时候送来这么个晦气的阶下囚,无疑让侯府陷入了更加水深火热的境地。
      沈山叠后退一步,提了衣摆就要下跪,宁子规捏起一只瓷杯扔下去,碎在宁砚面前,而溅起的瓷片给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离眼睛只差了分毫。
      “太子今日所言,你也听到了。宁砚出言不逊,若上达天听就是要杀头的大罪。如今不过略施惩戒,二叔不来谢我,反而诉起了不平,这又是何意?”
      宁子规眯起眼睛:“至于他,我自会惩治。二叔要插手我的家事么?”
      说完这句,他一副已然无法忍耐怒火的样子,噔噔噔下了长阶,一把扯起已经跪着的沈山叠。
      二夫人见这场面,拉了拉宁孝德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几人打算先行一步,宁孝德回头看了一眼,见宁子规正死死抓着那人的手腕,脸上满是怒色,听不清在斥责什么。
      他心中正得意,却听宁子规遥遥发了话:“往后这侯府的大门,二叔还是不必迈了。”
      沈山叠正背对着众人,他低声提醒:“做的太绝。”
      宁子规也低着头和他说悄悄话:“不绝。他们留一日,我就得凶一日,早点打发了后面不留把柄。”
      见人忿忿地走远了,宁子规又道:“我得进宫一趟。刺客之事须有个交代。”
      沈山叠当然知道,可听他这么说了,心里那根弦不由得乱了乱,滋味不太好受。
      他看着宁子规的眼睛:“侯府里出现刺客,任凭怎么推脱都能定你一个治府不严的罪责。若太子看出些端倪,要栽赃你有谋逆之心,就更有口难言了。”
      宁子规摇头道:“他此时还动不了我。皇帝并非完全不理朝政,太子想坐稳位置更不能轻易拿侯府开刀。你不必担心我。”
      沈山叠攥紧了指尖。
      这世上没谁比他更了解沈察。他最不缺折磨人的手段,是不能杀宁子规,可为难和羞辱会少吗?
      “总之,”沈山叠认真道,“无论如何,他针对的始终是我。不管他说什么,你尽力扯到我身上,他就不会为难你了。”
      没等宁子规反驳,他就继续道:“最重要的是,他的手段我一清二楚,这么多年也没能拿我怎么样,你不要有任何顾虑,我自有办法应对。”
      宁子规捧着脸看他:“你这么紧张呀?”
      见人没理他,又自顾自道:“你就安心等我回来。我还要问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他眨了眨眼,“还有你给我下的‘毒’。”
      正酉,宁子规换了朝服。沈山叠绕着他转了三圈有余,确定万无一失挑不出刺了才走。
      日头渐渐下去了,沈山叠没回卧房,就在庭院里的石凳上坐着,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拿着卷书,就着桌上的灯盏看。
      火光摇曳。
      铁盆里的烙铁被烤得红艳,地牢里渗了些雪水,阴冷潮湿。
      沈察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人忍痛的模样,不疾不徐道:“本宫再问你一次,刺客与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回应。
      沈察想起此人当初在殿前好不耀武扬威,如今也得乖乖低着头,只觉快活。
      他抬了抬手,示意行刑的人继续。
      旁边一人看了看刑架上的人,低眉顺眼道:“皇兄,再继续,人怕是撑不过去了。”
      沈察挑起一边眉:“这儿有你说话的份?我就是要他死。”
      这人依旧不放弃:“他死了,恐对您大计不利。”
      “放肆!谁许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反驳本宫的?”
      沈察正要发作,却见御前的公公匆匆而来,一甩拂尘道:“太子殿下,陛下醒了,正要召见您。”
      亥时一刻,侯府外才有了些动静。
      沈山叠手里的书卷看了不知多久,还留在同一页上。
      听小厮来报,他才行至后门,入目便是一个人浑身是血的被丢在雪地里,不一会便将那片白染红了。
      沈山叠咬着舌尖,堪堪止住手指的颤抖。
      太子身边的近侍笑着道:“这便交给姨娘了。”
      血还在向更深的地方渗去,而地上的人没有丝毫动静。
      沈山叠随意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淡声道:“那便这么放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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