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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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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沈山叠那时太小了,小到皇帝的阴影完全笼罩着他,像一只可怕的怪物。他嗫嚅着叫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然后他在漆黑的阴影里抬起头,像仰望天神一样仰望着只在他臆想时才能出现的父亲,渴望父亲能像抱起兄长一样抱抱他,哪怕只是摸一摸他的头。
但那高大的身影居高临下地站着,不愿委身一瞬。
须臾,皇帝开了口,是对身旁的太监:
“告诉他,再如此唤朕,便将他的舌头割下来。”
说罢便转了身,龙袍一角沾了些灰尘。
沈山叠愣愣看着那个背影,站起身,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
“可你不也是我的父亲吗?我和他明明一模一样,你为何对他那样好,却把我当成畜牲……甚至还不如一个畜牲!”
侍卫从两边冲出来,立马把他按到地上,粗糙的沙砾划破他脸颊,可他仍然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既然如此恨我,又为何把我带到这世上、为何让我活着?!”
“聒噪。”皇帝不耐道:“来人,把他舌头割了。”
“陛下!”旁边的公公哎呦哎呦地躬着身,“今日是太子殿下的生辰,您龙体尊贵,万万不可见了血气啊!”
沈山叠费力地抬起头看过去,脑子嗡嗡作响,太监的脸和皇帝的背影蒙了一层纸一样,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了。
可今日也是他的生辰。
他吐掉嘴里的血,因为太久没有进食眼前一阵阵发晕。
天旋地转间,梦里无数场景人物纷杂变换,最后停在了一张尚带稚气的脸上。
男孩变得红扑扑的脸颊和赤诚的笑容,无非是因为沈山叠吃到了一个很甜的野果子。
“阿鸷、阿鸷?”
脑海外低沉的男声和梦里的童声重叠。
“你做噩梦了?”
沈山叠猛地睁开眼,一把捉住逐渐靠近他额头的那只手腕。
他在黑暗中沉声问:“你刚刚,叫我什么?”
身边的人被抓住了手腕就没再动作,只是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被沈山叠捕捉到了。
这人的声音似乎带了些无奈:“你似乎,并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又能叫你什么呢?”
沈山叠松开了手:“我没有名字。”
那边静了半响,只回道:“是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觉得带了点苦涩。
宁子规看起来还没死心:“可总得有个称呼吧。”
“……随便。”
第二日卯初沈山叠便醒了,燃了一宿的安神香仍无法缓解顽固的头痛。
沈山叠摁了摁太阳穴,侧头看去,床榻是空的,屋子里火龙烧得旺,是久违的温暖。
他又不自觉想起那人昨日的样子。
床边有早先放好的衣裳,他换下喜服又收好,洗漱完才出了屋子。
一开门便见有两个侍从守在门口,看着面生,八成又是太子安排的。
沈山叠目不斜视路过二人,其中一人却先俯了俯身,开口道:“见过公子。小侯爷命属下在门外候着,没有您的指示不能入内,若有怠慢,还请公子恕罪。”
居然不是太子的人。
沈山叠摇摇头,没说什么。
昨日夜里下了一场大雪,白雪落在宁府前些日子张罗挂着的红绸上极为醒目,给这热闹的红平添几分冰冷。
他循着侍卫指的方向,往院后小厨房走。
这人大清早起来就为了自己做早膳,也是奇得很。
“小公子,小心伤着自己……哎呦!”
沈山叠抬眸看去,一个小孩一身华服,拿着弹弓到处打。
他依旧低着头路过,可下一块石头就落在他脚边,溅起未消融的冰雪。
小孩瞄准他,尖声道:“喂!滚出我们侯府!”
沈山叠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小公子。”
方才跟在小孩身边的嬷嬷瞥了他一眼,大概是瞧着面生,也没什么动作。
宁砚看着沈山叠这张与太子别无二致的脸,只觉得怒从心头起:“若不是你,我堂兄定是要娶哪位公主光耀门楣的!你这等低贱之人,也配做我嫂嫂?”
他捏着弹兜的手猛然一松,石子擦着沈山叠的左颊飞了过去。
这人就这么站着,分毫不躲,伤口瞬间渗了些血出来。
痛和触感沈山叠都很熟悉,他无数次被人这么摁进满是沙砾的地里,石块总能像刀子一样锋利。
一击即中,给了这个年纪的小孩莫大的“鼓舞”。面前这人低声下气卑躬屈膝,连躲都不敢躲,足以见得他方才骂的对极了。
他拉满了弓弦,乐此不疲地拿沈山叠当靶子。
正玩得起兴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紧跟着是太监的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
嬷嬷吓得啪一下跪在地上,拉了拉小公子的衣角,叫他赶紧行礼。
来人身着杏黄龙袍,墨发一丝不苟地束进冠里,端的是一派龙章凤姿,只是那张脸太过俊美,平生添了些邪气。
太子看都没看那边手忙脚乱的二人,倒是饶有兴趣地绕到了跪得最规矩的人前。
“抬头让本宫好好瞧瞧,可有春宵一度的容光?”
沈山叠顺从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伤口七七八八狰狞着,脸侧有血珠渗出来。太子见这样一张脸上布满了伤痕,更觉得新奇的不得了。
他面上是丝毫不掩的满意,嘴上却叹道:“怎么这样不小心?要本宫怎么帮你做主呢……”
物色玩具般,他似乎终于发现了宁砚,不疾不徐道:
“你方才说,本宫赐给小侯爷的人是下贱之人。”
太子眯着眼睛笑:“意思是本宫身份不够尊贵了。”
宁砚慌忙叩首:“臣绝无此意!”
太子显然不打算这么放过人,他慢条斯理地掸掸袖衫:“本宫宝贝还来不及的妹妹,到你嘴里又成了光耀门楣的好法子?”
宁砚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这个年纪哪见过这种阵仗,冷汗滴落,浑身更是抖如筛糠。
兴许没了意思,太子的目光又落回沈山叠,正要开口,却叫人先打断了。
一道声音低而温和,若非他领教过朝堂之上这人咄咄逼人的模样,还真以为是个善茬。
“幸好臣这后院算不上逼仄,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才没那么局促。”
太子转过身去,挑了挑眉:“宁济安?”
宁子规似乎来的匆忙,头发都只是用发带低低束了。
他俯身行礼:“臣当谢陛下赏这几日休沐,否则还凑不上今日这热闹呢。”
太子上下打量他,见他这么不卑不亢地站着,也觉得没什么趣味。
宁子规又补道:“臣弟出言不逊,臣这便让他去祠堂跪着,等着戒尺伺候。”
太子听罢没什么表示,仍站着没动。
宁子规立马会意,他转过身去,俯视着地上的人。
二人一跪一立,他身形又高,阴影全落在了沈山叠身上。
将正烈的日头挡了个彻底。
他扬起手,看样子是要狠狠教训不听话的“新人”。
巴掌将要落下去,一支箭矢却嗖地斜飞而来,射中宁子规左肩,堪堪命中心脏的位置。
这冲击力推得他踉跄几步,宁子规几息间拔出剑来,拦在太子身前:“有刺客,来人!”
死侍迅速将几人团团护住,太监急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啊!”
太子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了一眼,恨声道:“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给我仔细查!一群蠢货!”
众人一窝蜂来,又一窝蜂地离开,宁砚被人拖去了祠堂,侍卫紧张地戒备着,而混乱中心的二人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现场。
小小一间偏房内,宁子规脚下一刻不停,拉着人在床上坐下,手里拿着的还是昨日的金疮药。
他只看了一眼,就侧过头去。
战场上肠子眼珠子掉出来的他见得太多,可这人身上哪怕一点伤,宁子规都实在是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沉声道:“先消毒。”
沈山叠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半个膀子还在渗血的人,脸上却是一种气自己受伤的神情。
他淡声道:“你真打也没什么。”
宁子规活像被踩着尾巴的动物,蹭一下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
走了有二十几个来回,最后终于能平心静气地蹲在床前。
他抬头看着沈山叠,认真道:“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太子今日必定会来,他若见你安然无恙不会善罢甘休。可如你所见,无论如何,”宁子规顿了顿,又咬重了这几个字:“无论如何,你都不用通过伤害自己,去达到你想达到的目的,好吗?你既然几招就能撂倒宁砚,就应该在他满嘴喷粪的时候给他狠狠揍一顿。”
沈山叠低头看他通红的眼眶,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嗯,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宁子规猛地抬起头,一双长眸睁得老大。
沈山叠没拆穿他为了做足戏,安排刺客自己射自己。
他站起身,拉着宁子规的右手让人也坐到床上,要把他沾了血的衣服脱下来。
伤口比他想的深。纵然是做局,也难有捏的准度的弓箭手,哪分得清轻重。
沈山叠冷了神色。门外候着的医师进来为宁子规处理伤口,又退下。
二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上次这般,分明已远得记不清时日,可沈山叠竟仍记得那人微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
也记得下棋输了后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的男孩,懊恼又恋恋不舍地盯着棋盘。
他开口打破沉寂:“我要说的话也一样。我不需要你伤害自己,做你认为对我好的事情。”
宁子规方才亮眼的神色瞬间褪下。他捏紧了手里的布料,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回。
……是啊。
他眼里,自己所做的不就是多余的吗?这个人似乎从来都不需要自己做什么,因为他一个人足以摆平一切。
“还有。”
宁子规抬头看他,等待下文。
沈山叠问他:“我叫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
“当时这名字,不是你我二人一同取的吗?”
啪一声,宁子规手里的药瓶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