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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念 居酒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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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酒屋那场宿醉的痛哭,仿佛抽干了郑岁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她向公司请了年假,把自己死死关在公寓里。窗帘日夜拉着,外卖盒子堆在玄关,她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鸵鸟,在黑暗中缓慢地舔舐着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直到第十九天的清晨,齐悦按密码冲进门,一把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灌满整个房间。
“换衣服,穿运动鞋!”齐悦不由分说地把一套冲锋衣砸在郑岁头上,“再在这屋里发霉,你就真废了。跟我去爬山!”
郑岁几乎是被半拖半拽地弄上了去往郊野大山的越野车。那是一次极其消耗体力的徒步露营。沉重的背包压在肩上,陡峭的山路让郑岁的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喘息。汗水蛰痛了眼睛,双腿酸软得几乎失去知觉。
在这种极致的身体折磨下,她的大脑反而获得了久违的平静。
当晚,她们在山顶扎营。山里的风很冷,但星空极其璀璨。
“岁岁,看那个女生,我表妹的学姐,星空摄影师哦,很有名,好像叫苏叶……”齐悦叽叽喳喳的。
郑岁捧着一杯热茶,看着远处连绵的黑漆漆的山脉,突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齐悦,谢谢你。”她轻声说。
命运的奇妙之处在于,当你决定重新开始时,它总会适时地送来一些惊喜。
在山脚下的休息区买水时,郑岁正低头翻找零钱,突然听到一个迟疑的声音:
“……岁岁?”
郑岁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矿泉水险些掉在地上。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穿着干练职业装的女人。虽然褪去了高中的青涩,但眉眼间的熟悉感瞬间击中了郑岁。
“林夏?!”郑岁瞪大了眼睛,两人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抱头痛哭,又笑又叫,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林夏当年转学去了北京治病,后来一直在那边读大学、工作。最近两年才调回这座城市,目前在一家颇具规模的传媒公司做艺人统筹。
“我之前换了手机号,也弄丢了QQ密码,一直联系不上你。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林夏拉着郑岁的手,上下打量着她,“你现在做美妆造型了?太好了,我手头刚好有个活儿!”
林夏所在的公司最近在负责一档户外真人秀综艺,其中一个刚有些热度的小明星原定的化妆师突发急性阑尾炎。
“那个小明星脾气有点娇气,要求特别多,临时找的人都不合她心意。岁岁,你技术好脾气又稳,来帮我救个场行不行?”
郑岁原本还有些犹豫,但看着林夏期待的眼神,再想想自己确实需要高强度的工作来转移注意力,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节目录制的第一天,后台化妆间里兵荒马乱。
那个小明星确实如林夏所说,极其挑剔。但在郑岁专业且耐心的沟通下,最终呈现出的清透自然妆容还是让她非常满意。
“郑老师,你这手法真绝了,比我之前的化妆师强多了。”小明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终于露出了笑脸。
“您客气了,是您底子好。”郑岁一边收拾着化妆刷,一边得体地回应。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
节目的执行导演探进头来,语气有些讨好:“哎哟,妆造做完了吗?刚好,这次节目的独家冠名赞助商,也是咱们这次外景指定使用的户外品牌方代表过来探班了。人家很看重这次合作,想看看咱们艺人穿他们当季主打款的实际上身效果和妆造搭配。”
“马上就好。”小明星赶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冲锋衣。郑岁退到一旁,低头整理着化妆箱里的瓶瓶罐罐,准备等这波人寒暄完就去休息。
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行人走进了化妆间。
“感谢品牌方的大力支持啊……”导演热络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客气了,这也是我们品牌第一次尝试这种形式的植入,希望妆造能贴合我们‘韧性与自由’的主题。”
一个低沉、平稳、带着几分商务客套的男声在郑岁头顶上方响起。
郑岁整理化妆刷的手指,在一瞬间僵硬,她偷偷用余光去瞟
洛程威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正和导演握手。
似乎是察觉到了角落里的视线,洛程威转过头。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电流“劈啪”闪过,短暂地扭曲了周围的喧嚣。
洛程威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握着导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那份惊讶被他极快地掩饰了过去。
“这位是咱们的特约造型师,郑岁老师。这次的妆造都是她负责的。”导演顺着洛程威的目光,热情地介绍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脸上扬起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标准的职业微笑。
她主动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右手:
“您好,洛总。我是化妆师郑岁,请多指教。”
洛程威眼神微微暗了暗。
片刻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一触即分。
“你好,郑老师。”他语气公事公办,“妆造很符合我们的品牌调性,辛苦了。”
“应该的。”郑岁微笑着收回手,将手背在身后。
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节目的录制终于在深夜十一点宣告结束。
导演组张罗着要去吃夜宵庆祝,郑岁以“收拾器材太累”为由婉拒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的瓶瓶罐罐塞进化妆箱,“啪”地一声扣上锁扣。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跑。
只要离开这个有洛程威的空间,她就能继续做回那个刀枪不入的郑岁。
然而,当她拎着沉重的化妆箱,匆匆走出录影棚的大门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夜风微凉,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路灯下。洛程威靠在车门边,指尖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静静地看着她。“郑岁。”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聊聊吧。一起吃个宵夜?”
郑岁下意识地握紧了箱子的提手,本能地想要拒绝:“洛总,太晚了,我……”
“只是故人叙旧。”洛程威打断了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笃定,“上车吧,我送你。”
郑岁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停在了一家隐秘而高档的日料清吧前。包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加湿器喷吐水雾的细微声响。服务员递上菜单,郑岁看着上面精致却寡淡的菜品,脑海里突然闪过大学时,洛程威在红油翻滚的火锅前,一边被辣得满头大汗,一边往她碗里夹毛肚的画面。
洛程威合上菜单,对服务员说,“一份清汤乌冬面,一份温热的清酒。你呢?”
他看向郑岁。
“我……和你一样。”郑岁干涩地回答。
等服务员离开,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郑岁低着头,试图用看手机来掩饰自己的局促。
“你今天在化妆间看到我的时候,很紧张。”洛程威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突然单刀直入地开了口。郑岁的手指猛地一僵,抬起头试图反驳:“我没有……”
“岁岁,”洛程威平静地看着她,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用这个称呼,“你伪装得很好,但我认识你太多年了。你一紧张,大拇指就会习惯性地掐食指的关节。”
郑岁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将手藏到了桌下。
洛程威的语气很温和,“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好好谈一次。”
“谈什么?谈你为什么突然结婚,还是谈你现在多成功?”郑岁被他那种置身事外的态度刺痛了,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尖锐的防御。
洛程威没有生气。他看着服务员端上来的清汤乌冬面,拿起筷子,却只是轻轻搅动了一下“你记不记得,我以前最爱吃辣?”洛程威指了指面前寡淡的面条,“但我现在连微辣都吃不了。刚工作那两年,为了拿下现在的品牌代理权,我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进了三次急诊。现在我的包里,永远放着三种胃药。”
“你以前总爱拉着我去图书馆看历史书。”他继续平缓地叙述着,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我已经整整五年没碰过那些书了。我现在每天看的是财务报表、行业竞品分析、利润转化率。”
郑岁呆呆地看着他。包厢明亮的灯光打在洛程威的脸上,勾勒出他锋利成熟的下颌线。那张脸依然英俊,却透着一股在商海里浸淫多年的、精打细算的冷硬感。
“还有打篮球。”洛程威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早就退出了所有的球队。因为我现在的身份,不允许我随便崴脚受伤,那会耽误几百万的项目进度。”
“别说了……”郑岁觉得眼眶开始发酸,她隐隐猜到了洛程威要说什么,那种即将失去最后一点念想的恐慌让她想要捂住耳朵。洛程威看着眼前红了眼眶的女孩,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短的复杂情绪,但最终归于一片清明的决绝。
他一字一句
“郑岁,你看着我。”
“你爱的是面前的我吗?”
短暂的错愕过后,她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旁边的包,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自以为看透一切的男人。
“洛总大可不必这么苦口婆心。”郑岁红着眼眶,下巴却倔强地扬起,语气尖锐,“我放不下的,只是我付出了全部真心的青春,是我自己那段没有好好告别的过去。至于你现在是吃清淡还是吃辣,是看报表还是看历史书,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少自作多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