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耳》夏霖曼

3、耳朵危机 我的耳朵！

　　黄阿佑向来谨慎，将那对与生俱来的尖耳藏得严丝合缝，半分破绽都不肯流露。

　　活过千年的孤寂与伤痛早已将他打磨得冷硬孤僻，那对泛着淡淡蜜黄色的耳尖，是他身为黄鼠狼精最显眼的印记，也是他与娘亲唯一的牵绊。为此，他常年用乌黑的碎发遮掩，时刻紧绷着神经，在人群中收敛所有妖力，做一个沉默寡言、疏离淡漠的旁观者，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他以为只要足够隐忍，就能永远隐藏身份，安稳地在这人间校园里度日。

　　可纵是千般小心，依旧百密一疏，意外还是毫无征兆地降临。

　　那日体育课，烈日毒辣地炙烤着大地，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班里的男生要么奔赴球场挥洒汗水，要么扎堆躲在树荫下嬉笑打闹，喧闹的声响充斥着整个校园。黄阿佑本就不喜喧嚣，更不愿融入人群，便独自寻了教学楼最僻静的阴凉角落，安静地靠着墙壁闭目养神，用沉默隔绝周遭的嘈杂，也隔绝所有不必要的交集。

　　他微微垂着眼，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飘回千年前那个有娘亲陪伴的小村庄，那些短暂又温暖的时光，是他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慰藉。

　　就在他心神恍惚、警惕稍稍松懈的刹那，一道轻快的身影快步朝他走来。江熠手里抱着两瓶冰凉的矿泉水，一路小跑来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就将其中一瓶塞进他掌心，少年清亮的嗓音带着满满的热忱：“天太热了，喝点水凉快凉快。”

　　黄阿佑默然接过水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却没有开盖，只是随手搁在身侧，依旧闭着眼，不愿给予任何回应。

　　江熠却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在他身旁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着班里的趣事，语气鲜活又热闹。那些话语黄阿佑一句也未曾听进耳中，思绪依旧沉溺在过往的回忆里，紧绷的心弦难得地松缓下来。

　　一阵微风悄然拂过，轻轻掀起他额前垂落的碎发，那对被严密遮掩的尖耳，毫无防备地微微显露出来。淡蜜色的耳尖在细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柔软又脆弱，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秘密。

　　江熠无意间侧头，目光恰好落在那处，眼里瞬间盛满好奇，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看起来格外逼真的“发饰”，语气满是天真的探究：“哎？黄阿佑，你这猫耳发饰也太逼真了吧，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瞬间将黄阿佑从回忆里惊醒。

　　妖类的耳尖是本命所在，更是他心底不可触碰的逆鳞，一旦被人触碰，不仅会暴露妖力，更会勾起千年前那段被人追杀、失去娘亲的恐惧记忆。他猛地偏头躲开，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原本平静的眼眸翻涌着慌乱与戾气，脸色冷得骇人。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用力打开了江熠伸过来的手，力道重得让对方猝不及防。

　　“别碰。”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千年妖力沉淀的威压，冷硬又决绝，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江熠被推得猛地缩回手，整个人愣在原地，看着黄阿佑阴沉可怖的脸色，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语气里满是无措与慌张：“我、我就是好奇，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啊。”

　　黄阿佑紧紧攥起掌心，指节泛白，拼尽全力压制着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暴戾，一点点平复失控的情绪。他清楚，自己方才的反应太过激烈，极易引人怀疑，可这对耳尖，是他的软肋，是他和娘亲最后的牵连，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触碰，更不能让自己的身份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一言不发，抬手认真整理好额前的碎发，将那对耳尖重新严严实实地遮掩好，随后站起身，转身便想逃离这个让他失控的地方。

　　江熠见状，连忙快步跟了上去，语气里满是局促的歉意，一路追在他身后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乱碰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碰了，真的。”

　　少年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纯粹的愧疚，没有半分嫌弃与恶意。

　　黄阿佑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沉默了许久，周身的冷意稍稍褪去，最终只冷冷地吐出几个字：“知道就好。”

　　话音落下，他便径直迈步离开，只留下江熠站在原地，满脸懊恼与无措。

　　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黄阿佑静静靠在冰冷的门框上，久久未曾动弹。

　　方才那一瞬间的暴露，带来的恐惧与不安，如同千年前躲在柴房里，听着外面村民的叫嚣、娘亲的护佑那般，窒息又无力。他以为自己早已足够强大，能护住自己，能放下过往，可只要触及与娘亲相关的一切，他依旧会慌乱，会无措，会变回那个无助的少年。

　　江熠无心的举动，让他再次绷紧了神经，也让他更加明白，在这热闹温暖的人间校园里，他必须更加谨小慎微。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经历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江熠非但没有因此疏远他、惧怕他，反而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少年再也没有提及过耳尖的事情，只是依旧默默陪在他身边，用笨拙又真诚的善意靠近，安静地陪伴，温柔地守护。

　　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温暖，像一缕微光，轻轻落在黄阿佑冰封千年的心上，让他那孤傲冷漠、早已习惯孤寂的心，悄悄泛起了一圈又一圈柔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