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耳》夏霖曼

2、转学生与聒噪同桌 千年高冷妖

　　明德高中的高一（3）班，向来是整栋教学楼里最热闹的存在，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彻底敲响，教室里就已经沸反盈天。少年们的嬉笑打闹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压低声音讨论八卦的细碎话语搅在一起，连窗外梧桐叶被春风拂动的声响，都盖不住这股独属于青春的鲜活与喧闹，整个教室都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烟火气，与黄阿佑周身的孤寂格格不入。

　　黄阿佑踩着早读课的最后一声铃音走进教室，身形挺拔的他在一众少年里格外惹眼，一米八一的身高，穿着略显宽松的蓝白校服，乌黑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也牢牢藏住了额间那对无法彻底化去的尖耳。他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喧闹的池水，瞬间让教室里的嘈杂淡了下去，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朝他投来，有好奇的打量，有善意的探究，也有单纯的看热闹，密密麻麻的视线落在身上，让习惯了独处的他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刻意避开所有交汇的目光，右手指尖不动声色地轻轻蹭过耳尖，确认那对藏在黑发下、耳尖泛着极淡蜜黄的尖耳被遮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半分破绽，才迈着平缓的脚步，走到班主任指着的靠窗空位上，安静地坐下。

　　他的同桌是个看着就精力旺盛到无处发泄的男生，头发微微炸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毛躁感，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格外明亮，像盛着盛夏的阳光，浑身都透着一股热烈又直白的朝气。见新同桌落座，男生几乎是立刻就把身子凑了过来，没有半分生疏，语气热情得过分，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新同学？我叫江熠，以后咱们就是同桌了，互帮互助！你叫什么名字呀？”

　　黄阿佑侧过脸，淡淡瞥了他一眼，黑框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温度，没有应声，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默默将背上的书包取下来，轻轻放进桌肚，再缓缓拿出课本摊开，动作连贯又疏离，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拒绝交流”的信号，将自己与周遭的热闹彻底隔绝开。

　　他本就性子孤傲，千年的孤寂岁月，早已把他打磨得习惯了独来独往，慢热到近乎冷漠。从娘亲离世后，他便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沾人间烟火，不与旁人深交，人心的凉薄与恶意，他早已尝够，再也不愿轻易沾染。江熠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于他而言，不过是无端的聒噪，扰了他坚守千年的清净。

　　江熠碰了个结结实实的软钉子，却丝毫没有觉得尴尬，也没有生出半分不悦，只是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看着黄阿佑冷淡的侧脸，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是个高冷学霸啊，没事，慢慢来，总能熟起来的。”那语气笃定又执着，仿佛认定了眼前这个冷漠的同桌，终究会卸下防备。

　　接下来的一上午，江熠就从来没有消停过，像一只永远不知疲倦的小麻雀，围着黄阿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上课时，他会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偷偷撕下草稿纸的一角，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各种问题，小心翼翼地推到黄阿佑的桌边，问他从哪所学校转来，今年多大，怎么长得这么高；下课铃一响，他更是立刻黏在黄阿佑身边，兴致勃勃地要给他介绍班里的同学，拉着他说要带他熟悉整个校园，细致到讲哪个走廊的风最舒服，哪个角落的月季开得最艳，就连食堂哪个窗口的糖醋排骨最抢手，都一一念叨得清清楚楚；就连课间操排队集合，他都亦步亦趋地跟在黄阿佑身边，不管黄阿佑理不理他，都自顾自地说着班里的趣事，话多得仿佛永远说不完。

　　黄阿佑始终冷着脸，全程一言不发，要么低头盯着课本，目光却没有落在字迹上，要么静静望向窗外，看着楼外的白云缓缓飘动，努力屏蔽着耳边源源不断的声音，试图将自己抽离出这份热闹。可江熠仿佛完全感受不到他的疏离与冷淡，不管他摆多少次冷脸，都始终保持着那份热烈的善意，执着又纯粹，热情得让黄阿佑有些无从招架，心底隐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班里的同学也渐渐注意到了这个新来的转学生，没过多久，“高冷转学生”的标签就牢牢贴在了他身上。一米八一的挺拔身形，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清冷，不爱说话，从不主动与人来往，走路时永远低着头，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距离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有几个性格开朗的同学，原本好奇想上前搭话，可一触到他那双没有半点情绪的眼睛，感受到他周身的冷漠气息，又纷纷停下脚步，默默退了回去，都懂得这份距离感，不愿上前打扰。

　　整个高一（3）班，唯有江熠，像一束甩不掉的小太阳，不管黄阿佑多冷淡，都天天围着他转，用自己的热烈，一点点靠近这个冰封的少年。

　　“黄阿佑，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不？我带你去抢最好吃的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黄阿佑，这道数学题也太难了，我完全听不懂，你会不会啊？教教我呗。”
　　“黄阿佑，你怎么天天都戴着眼镜啊？摘下来让我看看呗，我觉得你摘了眼镜肯定特别好看。”

　　江熠的念叨声此起彼伏，从早到晚，缠在黄阿佑耳边，扰得他千年未曾有过波澜的心，渐渐泛起了细碎的涟漪。终于在江熠又一次兴冲冲凑过来，快要贴到他胳膊上时，黄阿佑微微蹙起眉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清冷，没有带半分情绪，只有淡淡的不耐：“别吵。”

　　江熠被他这两个字说得一愣，立马乖乖闭上嘴巴，坐得笔直，双手放在桌下，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连呼吸都放轻了。可这份安分仅仅维持了三分钟，他又忍不住侧过头，偷偷看着黄阿佑的侧脸，小声又委屈地嘟囔：“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才想跟你说话的，你别总不理我嘛。”

　　黄阿佑没有再理会他，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可眼前的字迹却变得模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底那处冰封了千年、结满厚厚寒冰的角落，竟在这一刻，被江熠这细碎又执着的温暖，轻轻烫了一下，泛起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异样。

　　千年时光，王朝更迭，沧海桑田，他看过人间的悲欢离合，也尝过世间的凉薄恶意，从娘亲倒在血泊里，老槐树被熊熊烈火吞噬的那一刻起，他就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再也没有让任何人靠近。这千年里，从来没有人，会这样不顾他的冷漠，这样毫无保留地对他热情，从来没有人，会在意他是不是孤单，会主动凑到他身边，给他带来这般鲜活的热闹。

　　这种陌生的温暖，让他有些无措，有些想要逃避，却又在心底深处，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

　　他依旧维持着平日里的高冷模样，不与江熠深交，也不与班里任何人产生交集，每天按时上课，放学便立刻离开校园，独来独往，步履匆匆，试图将自己重新缩回那个尘封千年的孤寂世界里，不沾染半分人间的烟火。

　　可江熠，偏偏不肯给他这个退缩的机会。

　　这个热闹、纯粹、永远带着阳光气息的同桌，成了黄阿佑千年孤寂岁月里，第一个毫无征兆、也毫无防备闯入的闯入者。他不懂黄阿佑深埋心底的千年伤痛，不懂他眼底冷漠背后的过往，不懂他藏在黑发下的秘密，却凭着一腔毫无心机的热情与善意，一点点、一点点地，敲打着黄阿佑冰冷的外壳，成了融化他千年冰封心防的，第一缕温暖阳光。

　　而黄阿佑也未曾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校园相遇，这份猝不及防的少年热忱，会彻底改写他往后的岁月，将他从尘封的伤痛里，慢慢拉向人间，拉向久违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