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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妻要遗产? 林婉如想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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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林婉茹换了衣服。
夏霁柠下楼的时候,看见母亲穿着香槟色的真丝睡裙,坐在客厅的梳妆台前描口红。描得很仔细,嘴唇抿一下,再描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新做的指甲上,亮晶晶的。
“柠柠啊,”林婉茹从镜子里看见她,眉头皱了皱,“你怎么还穿着这身黑的?人都走了,日子还得过。你看你,脸色这么差,像什么样子。”
夏霁柠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母亲,看着那张描得精致的脸,看着那条她从来没见过的睡裙,看着梳妆台上那瓶新开的香水——然后她看见父亲的遗像,就摆在梳妆台旁边,黑白照片里的他还在笑。
那一瞬间,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不疼,只是裂开,透风。
“我去给爸爸上香。”她说。
林婉茹撇撇嘴,没吭声。
夏霁柠走到遗像前,拿起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她眼前打了个旋儿,散了。她看着父亲的眉眼,看着那些被定格的笑容,心想:爸爸,你看见了吗?你走了才三天。
她没哭,但她却笑了
沈嘉至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指节微微收紧。他看见那个穿黑裙子的小小身影站在遗像前,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她只是站着,站了很久。而梳妆台前的那个女人,正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想起三天前,殡仪馆的休息室里。
那时候棺材还没合上,林婉茹在外面哭得撕心裂肺,所有人都围着她转。他独自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是律师,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沈先生,这是夏先生生前委托我转交给您的。”
他接过文件袋,拆开。里面是一封信, handwritten,哥哥的字迹他认得,工整,有力,和那个人一样。
“嘉至:
见字如面。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我不说,你也看得出来。这些年,变了很多。我不想让柠柠知道这些,她还小,不该承受这些。
但我放心不下她。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请你替我看着她。不是替你嫂子看着她,是替我看。她还小,不懂人心险恶,我怕她吃亏。
替我照顾好她。
哥夏承安”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浅浅的水渍痕迹。
沈嘉至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贴身收着。他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窗外是殡仪馆灰蒙蒙的天,远处隐约传来林婉茹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他没哭。他只是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然后揣进心口的位置。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嘉至一直留在老宅。
名义上是帮衬后事,实际上他想看看,林婉茹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结果没让他失望——第三天,她就装不下去了。
他开始留意她的举动。电话。她接电话的时候总是避开人,走到院子里,走到阳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偶尔漏出一两句,带着他从没听过的娇软尾音。镜子。她对着镜子试新衣服的时候,脸上那种藏不住的雀跃,不像死了丈夫的寡妇,倒像刚谈恋爱的小姑娘。深夜。有一天凌晨两点,他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抽烟,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别墅外,林婉茹披着外套、踩着高跟鞋快步出去,上了车。那车没开灯,在黑暗里停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她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刺鼻的男士古龙水味。
月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轮廓半明半暗,眼底像结了冰。
他要弄清楚,那个男人是谁,她和那个男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哥哥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夏霁柠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这个叫小叔叔的男人,好像总是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候。
她晚上做噩梦醒来,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房门会轻轻敲响。开门,他站在外面,端着一杯热牛奶,什么也不说,只是递给她,看着她喝完,然后说一句“好好睡”,就走了。
她在院子里发呆,看着那些爸爸亲手种的花发呆,他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陪她站着。站很久,直到她先转身回去。
她有一天实在憋不住了,问他:“小叔叔,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低头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答应过你爸爸。”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他说,“他跟我说,如果他有什么事,让我替他看着你。”
夏霁柠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井。但她好像看见了井底的一点光。
“爸爸……跟你说的?”
“嗯。”
她没再问。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她突然觉得,爸爸好像还没走。他还活着,活在这个叫小叔叔的人身上,活在他那句“替他看着你”里。
那天下午,她在整理父亲的书房。
说是整理,其实也不知道该整理什么。书桌、书柜、沙发,都是父亲生前用的样子。她摸摸这个,碰碰那个,好像能碰到父亲留下的温度。
抽屉。最下面的抽屉。锁着。
她愣了一下,想起父亲有一串钥匙,一直挂在腰上,后来……后来被收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她去拿来,一把一把地试。第三把,“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个铁盒子。生锈了,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她打开盒子。
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厚厚的笔记本——父亲的日记。她从没见过。父亲从没说过他写日记。她的手抖了一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第一页,是她刚出生那天。
“柠柠出生了。六斤八两,皱巴巴的,丑得像个小猴子。护士把她抱给我,我不敢接,怕把她摔了。后来还是接了。她那么小,那么软,在我怀里拱来拱去。我看着她,突然就哭了。我也不知道哭什么。可能是我突然明白,这辈子,有一个人要跟我绑在一起了。”
夏霁柠的眼泪,“啪”地砸在纸上。
她一页一页地翻。她看见了自己从小到大的样子,在父亲的笔底下。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发烧,第一次上学。每一页都有她。
然后,她翻到了后来。
“她为什么一直在阿柠面前装出恩爱的样子,她不是已经不爱我了吗”
“算了,她应该是爱我们的孩子的,为了孩子好”
如果我不在了,嘉至,你一定要替我看好她。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结尾。没有落款。只有最后一句话,墨迹很重,纸被笔尖戳破了几个小洞
里面夹了一个病历单,癌症
夏霁柠抱着日记本,坐在地上。她浑身发抖,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她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声;想哭,哭不出来。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冷得她把身体蜷成一团,把日记本抱在胸口,抱得死紧。
原来他们早就不相爱了,这个家已经不是完整的了
小叔叔。
她突然好想看见他。想看见他那双沉静的眼睛,想听见他那句“我答应过你爸爸”。她想告诉他,她知道了。知道爸爸的苦,知道妈妈的假,知道他为什么留下来。
可是她站不起来。
她的眼前开始发黑,世界在旋转,在塌陷,在变成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黑洞。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远。她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最后一点意识消散之前,她只看见日记本上那个戳破的纸洞,像一只眼睛,看着她。
沈嘉至回来的时候,已经傍晚了。
他去了一趟派出所,托人查了一些事。结果还没出来,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底。他快步上楼,想去看看夏霁柠。这几天她状态不好,他不放心。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没人应。
他心里“咯噔”一下,推开门。
她躺在地上。蜷成一团,怀里抱着什么,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旁边散落着几本翻开的日记本,上面的字迹他认得——哥哥的字。
“夏霁柠!”
他冲过去,蹲下身,手伸到她鼻子下面——还有气。很弱,但还有。他摸她的颈动脉,跳得很慢,但没有停。
他一把抱起她,往楼下冲。
客厅里,林婉茹正对着镜子试耳环。看见他抱着人冲下来,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那种不耐烦的神情又浮上来:“怎么回事?又晕了?这丫头最近怎么回事,动不动就——”
“闭嘴。”
沈嘉至没看她。他的声音很轻,但轻得像刀片划过玻璃,尖锐,刺骨。林婉茹被钉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看见他的眼睛——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深得像见不到底的渊,里面有东西在翻涌,是愤怒,是警告,是某种她不敢细看的危险。
他抱着夏霁柠,从她身边走过。门在身后摔上的时候,林婉茹打了个哆嗦。
医院。抢救室。
红灯亮了很久。沈嘉至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白。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快步走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他看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那封信。想起了哥哥的字迹。“替我照顾好她。”他答应了。他从来没答应过别人什么事,但他答应了。他以为所谓“照顾好”,就是看着她别吃亏,别受欺负,平平安安长大。
他不知道会是这样。不知道她会在日记里看见那些东西。不知道她会一个人扛着这些,扛到晕过去。不知道那个十五岁的孩子,要承受比她该承受的多得多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蜷在地上的样子,怀里抱着日记本,像抱着全世界唯一重要的东西。
灯灭了。门开了。
沈嘉至迎上去,脚步有些踉跄。医生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是——”他顿了顿,“她受了很大的刺激。我们检查下来,是急性抑郁症发作,伴有严重的应激创伤。她以前的病历就显示她有先天性的抑郁症,这种情况,后续需要长期的心理干预,也需要家人多陪伴,多开导。不能再受刺激了。”
沈嘉至点头。他的声音有些哑:“我能进去看她吗?”
“可以。但她还没醒,可能要过一段时间。”
病房里很安静。
夏霁柠躺在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小得只剩巴掌大。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干裂了,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她怀里空了——日记本被他收起来了,放在床头柜上。
沈嘉至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极轻地,把她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凉得他心口一缩。
“你爸爸让我照顾你。”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她,“我答应他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
病房里的灯很暗,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一点湿湿的痕迹。她睡着,但好像还在哭。
沈嘉至没走。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等着她醒。
夏霁柠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她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被子。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是仪器规律的嘀嗒声。
她侧过头。
沈嘉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睡着了。他的眉头皱着,像是睡梦里也不踏实。下巴上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他就这样坐了一夜。
夏霁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见床头柜上那叠日记本。最上面那本,封面朝上,是父亲的字迹。
她伸手想去拿,但手抬到一半,没了力气。
沈嘉至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她醒着,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坐直身体。“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感觉怎么样?”
夏霁柠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小叔叔。”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爸爸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沈嘉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里面有恐惧,有期待,有太多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但我会查清楚。”
“如果是真的呢?”
“那就该怎样,就怎样。”
夏霁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黑,像藏着很多秘密。但此刻,那些秘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他还在这里。
“小叔叔。”她又喊了一声。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沈嘉至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答应过你爸爸。”他说,“我会。”
夏霁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滚,滚过脸颊,滚进枕头里。她没抽回手。她就让他握着,握着那只很凉的手,握了很久。
林婉茹站在病房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这一幕。
她的手紧紧攥着手包的带子,指节发白。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某种更复杂的、更阴暗的情绪。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一声比一声重。
回到老宅,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
“是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丫头找到了一些东西……日记。夏承安的日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男人声音,低沉的:“里面写了什么?”
“写了我们的事。”林婉茹的手在发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婉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日记现在在哪?”
“在医院。沈嘉至拿着。”
“沈嘉至……”那个男人的声音沉下去,像是把这个名字在齿间碾了碾,“他是什么人?”
“夏承安收养的弟弟。葬礼之后一直没走,赖在——”林婉茹的话没说完,突然停住了。
她想起沈嘉至抱着夏霁柠冲下楼时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冷得她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在发凉。
“喂?喂?”电话那头在喊。
林婉茹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抖:“他……他好像在查什么。我总觉得他不对劲。”
“查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看见他这几天总往外跑,去了好几趟派出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咒骂。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变得更冷了:“你听好。从现在开始,什么都别做。别去找那丫头,别去惹那个沈嘉至。日记的事,我来想办法。”
“那……那万一他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那个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夏承安是病死的,医院有记录,法医有报告。咱们只是等他的遗产而已,人又不是我们害的”
林婉茹没说话。她握着手机的手,还在抖。
“你记住。”那个男人的声音变得更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和他早就离婚了。你做什么,跟谁在一起,都是你的自由。你没犯法。明白吗?”
林婉茹深吸一口气:“明白。”
电话挂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离婚证锁在保险柜最深处,那是她和夏承安10年前就办好的。没人知道。连夏霁柠都不知道。连沈嘉至都不知道。
她本来以为,只要夏承安死了,一切就结束了。那些年的隐忍,那些年的伪装,都可以结束了。
她没想到他会写日记。她没想到他会把那些事都记下来。她更没想到,那些日记会落到夏霁柠手里。
她没犯法。离婚是合法的。谈恋爱是合法的。夏承安是病死的,医院的病历写得清清楚楚,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而已。不想让夏霁柠知道她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不想让沈嘉至知道,他那个“哥哥”,10年前就已经不是她丈夫了。
仅此而已。
病房里,夏霁柠睡着了。
她的手还露在外面,被沈嘉至轻轻握着。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怕一动就把她吵醒。
他看着她的睡脸。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像在做噩梦。眼角有干涸的泪痕,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他突然想起哥哥信里的那句话。“她还小,不懂人心险恶,我怕她吃亏。”
哥哥,你怕她吃亏。可她吃的第一个亏,就是你。
沈嘉至垂下眼,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查那个男人是谁,查林婉茹到底在躲什么,查哥哥的死有没有蹊跷。但他现在哪也去不了。他得守着她。
他答应过的。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老宅的某个角落,林婉茹正打开那个保险柜,取出一个红本本。离婚证。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去,锁好。
有些秘密,只要不说出来,就永远是秘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