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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剑冢之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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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沐霜往前走了几步,周遭气温骤然往下沉,寒气顺着衣料往骨缝里钻——不是剑主动来引他,是那股沉敛清冷的剑气静静盘在前方,越靠近,压迫感便越重。
他心口微微一紧,脚步放轻,绕过一块覆着薄霜的黑石。
找到了。
岩壁下斜斜插着一柄长剑,剑鞘素白,镂着细碎冰纹,安安静静立在那里,没有光华暴涨,也没有鸣响,只有一缕极淡的寒息,和他体内那枚冰灵根,遥遥相契。
素来温和沉静的眼底,终于漾开一点极浅、极难得的亮色。
温沐霜站在剑前,寒气裹着他,指尖都泛了凉。
他没有急着伸手去握剑柄——典籍里写过,上等灵剑从不会轻易臣服,所谓契约,从来不是剑择人,而是人与剑,各出一份诚心,定下羁绊。
他微微屈膝,慢慢蹲下身,长长的睫羽垂落,掩去眸底情绪。地底的阴寒本就容易侵体,他唇上那层青白又重了几分,胸口隐隐泛起一丝虚浮的闷痛,可他没有退开。
温沐霜闭上眼,将体内那股一直藏得很深、连平日修炼都不敢尽数催动的冰灵根灵力,缓缓引到指尖。
一缕近乎透明的寒雾从指缝漫出来,不凌厉,不汹涌,只是安静地飘向那柄剑的剑鞘。
没有金光,没有剑鸣。
只有剑鞘上那些细碎冰纹,像是被这缕寒气轻轻碰了一下,一点点透出浅淡的银白,像霜花在暗处慢慢绽开。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体虚带来的微哑,不是命令,是告白,也是约定:
“我名温沐霜。
我身具冰灵根,知寒苦,耐孤冷。
往后我护此剑不蒙尘,此剑助我守本心;不逼它逞凶,不借它恃强。
今日以灵为引,以血为证,结下平等之契。”
话音落,他指尖轻轻在锋利的剑棱上一划。
一滴清浅的血珠渗出来,没有艳红刺目,反倒带着一丝冰意,缓缓落在冰纹中央。
血珠没有被瞬间吞没,而是顺着纹路慢慢洇开;同一时刻,一股极细极凉的力道顺着指尖往他经脉里探。
这股寒意入体时,温沐霜身子轻轻一颤,不是剧痛,是骨缝里又酸又凉的麻意,旧疾隐隐翻涌上来,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他咬着下唇没有躲开,稳稳守住心神:契约不是馈赠,是要扛住对方的气息,担起这份重量。
片刻之后,所有异动悄无声息地收了。
冰纹的光亮慢慢敛去,重回朴素;那道连在他和长剑之间看不见的羁绊,却稳稳落在了识海深处,安静、沉定,不喧嚣。
温沐霜缓缓睁开眼,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却藏着一点真切的柔软笑意。
他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那柄剑的剑柄。
触手微凉,不冰手,像是久寒之地里,一份终于寻到归处的安静。
“以后,就叫你……凌冰吧。”
地底剑冢深处,头顶岩壁上悬着许多断裂的旧剑,锈迹与寒霜缠在一起。方才众人感应灵剑的动静,扰动了此地沉寂百年的残剑气阵——不是什么惊天巨兽,是无数亡剑残留的戾气缠成的暗流,平时隐而不发,一旦被灵力触碰,就会掀起无序的剑气涡流,伤人于无形。
温沐霜循着来时的记号往前走,身上刚建立联系的凝霜轻轻传来一丝预警般的凉意,只是他体虚,感知慢了半拍。
“二师兄?玥星师妹?”他轻唤了一声。
不远处,顾子白和阮玥星正站在一片相对安稳的石台上。
阮玥星正低头细看自己刚选到的那把青穗短剑,脸上带着欢喜;而顾子白手里虽也握着那上好的黑色长剑,看见温沐霜手中拿着的凌冰时……。
他本来以为,以温沐霜常年孱弱的身子、连吐纳都要小心的冰灵根,最多只能寻一把普通旧剑;可方才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嗅到了那柄剑上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寒息——那是连他的剑都要隐隐避让的品级。
凭什么?
凭他一副弱不禁风、总被师尊另眼相待的模样?
凭他事事温和、人人都夸温润如玉?
凭自己勤修苦练十余年,却被这个总是需要旁人照拂的师弟压过一头?
那点酸意从心底冒出来,一点点裹住理智,变成沉冷的嫉妒。
就在这时,侧后方的岩层猛地一震!
碎石簌簌往下掉,一道灰濛濛的剑气涡流骤然在温沐霜脚下不远处炸开!
乱刃似的气浪扫过地面,刮出一道道白痕,温沐霜脚下一滑,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半边身子已经踩进了阵域边缘。寒气混着戾气扎进经脉,他喉间一闷,忍不住出声:
“二师兄……拉我一把!”
声音不算大,可在这安静的地穴里,足够清晰地传到顾子白耳中。
顾子白的指尖猛地攥紧剑柄,指节泛白。
他清清楚楚听见了,甚至能看见温沐霜回头望过来时,那双眼里还带着全然的信任,没有一丝提防。
念头只转了一瞬:若是他困在这里……这剑、这份天赋,就不会再压着自己了。
他飞快压下心底那一点愧疚,面上不动声色,偏过头,还抬手虚按了一下阮玥星的肩,声音放轻:“这里岩层不稳,我们尽快往出口挪,别被落石砸到。”
阮玥星一愣:“咦?我好像听见……”
“是残剑震动的声响,别分心。”顾子白打断她,语气自然,刻意挡住了她望向温沐霜方向的视线,“此地不宜久留,先出去再清点。”
他刻意没有提温沐霜,没有回头,脚步甚至微微加快了一点。
阮玥星虽有疑惑,虽然他爱闯祸,有的时候不正经,但素来信任这二师兄,便跟着他,一步步离开了那片区域。
而那边,温沐霜等了片刻,没看见人过来。
涡流的力道越来越强,冰冷的戾气钻得他旧伤隐隐作痛,他蹙了蹙眉,心里没有半分怨怼,只轻轻喘了口气,暗自忖度:
许是阵音太吵,他们没有听见;又或者是刚才震动时,两人已经走到另一条岔道去了。
他后背的凌冰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处境,剑鞘上冰纹微亮,一缕温和的寒意护住他的心脉。
温沐霜咬了咬下唇,一手扶住旁边冰冷的石壁,一手轻轻按住剑柄,低声道:“别慌……我们自己想办法出去。”
他完全没有想到——
那个素来待他宽厚、他一直敬重依赖的二师兄,刚刚就在不远处,听见了他的求救,却选择了假装不闻不问,把他留在危险里。
顾子白走出剑冢,心头一直悬着。
方才那道剑气涡流凶险难料,他不是没想过回头——可嫉妒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一想起温沐霜那把品级极高的凝霜剑、想起师尊格外看重这个体弱师弟,那点愧疚就又压了下去。
他面上敛得干干净净,只摆出几分担忧,站在出口前,目光看似在张望,实则心神纷乱。
阮玥星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把青穗短剑,心里沉甸甸的,有点放不下。她皱着眉,脑子里还飘着现代的词,脱口就带了点惯性:
“二师兄,刚刚我好像真听见沐霜师弟的声音……会不会我们 missed 了?我们是不是走岔了?他不会有事吧?”
话一出口她才猛地一顿。
糟了。
又是这个习惯。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偶尔紧张、慌乱的时候,还是会不受控制蹦出从前那个世界的字眼,旁人听不懂,她每次都只能含糊带过。
“别多想。”顾子白语气平稳,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根本没在意那个奇怪的词,只当是她随口的一句口癖,“剑冢之中残剑振动、回声乱响是常事。沐霜素来细心,说不定是绕去别的通路了,我们在这里等一等。”
他刻意说得笃定,挡住她要往里面望的念头,不让她起意回去寻人。
一炷香慢慢过去。
就在阮玥星心里越来越慌、几乎就要抬脚往里冲的时候,洞口传来了动静。
温沐霜慢慢走了出来。
他衣襟被剑气割破好几处,小臂上划开浅浅血痕,脸色比进去之前还要青白,额角沾着石灰,呼吸轻而急,一看就是灵力耗损极重。后背那柄凝霜安安静静,冰纹敛住光华;他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在咬牙撑着。
“四师兄!”阮玥星立刻快步迎上去,悬着的心松了大半,可心底又掠过一丝说不清的违和——刚刚那阵震动的位置,离他们明明不远……
她压下疑惑,伸手想去扶他:“可算出来了!我们都快急坏了!”
温沐霜抬眼,看见他们,浅浅弯了弯眼,笑意很淡,带着疲惫:“让你们担心了。方才里面忽然起了剑气乱流,岔道太多,我一时找不到路,耽搁许久。”
他半点没怀疑。
顾子白走上前,眼底飞快掠过震惊、还有一丝压不住的不甘——他居然活下来了?
转瞬就转变成了愧疚,便扶了他一把:“没事就好。里面凶险,我们还怕你被困在阵里。以后切莫再单独走远。”
“嗯,多谢二师兄提醒。”温沐霜轻轻应下,忍不住低咳两声。
不远处宋清沅淡淡扫过来,锐利的目光落在温沐霜的伤处,又瞥了一眼顾子白不太自然的神色,眉头微蹙,终究没有开口。
阮玥星慌忙摸出丹药递过去,心里却在打鼓:
刚刚那句奇怪的喊声,真的只是阵响吗?还有顾子白那一瞬间的僵硬……
可她没有证据,又是穿越过来的外来者,不好贸然去猜忌同门师兄,只能把疑惑悄悄埋在心底。
顾子白看着温沐霜服下丹药、温和道谢的模样,心口又酸又堵:愧疚有,后怕也有。
顾子白担忧的开口道:“我们回去吧,四师弟,我扶你。”
顾子白担忧的开口道:“我们回去吧,四师弟,我扶你。”
他面上神色瞧着真切,眉峰微拢,伸手就要去搀温沐霜的胳膊,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方才那桩心事像块沉石压在胸口,这份“关切”,一小半是装出来的周全,一大半是心底翻涌的愧疚在作祟。
温沐霜没有多想,他轻轻“嗯”了一声,身子因为耗损过大微微晃了晃,顺势靠过去少许。唇上那层青白还未褪去,长长的睫羽颤了颤,低声道:“有劳二师兄了。”
阮玥星站在一旁,握着药瓶的手指紧了紧,快步跟上:“我也陪着,路上要是疼得厉害,沐霜师弟就说一声。”
顾子白垂着眼,避开了温沐霜近在咫尺的视线。
他扶着那副单薄的肩头,触到衣料下瘦得明显的肩骨,心里有个声音在骂自己卑劣。
这条路不长,可于他而言,每一步都走得煎熬。
而温沐霜只当是剑冢凶险累着了自己,全然不知,身侧这位时时照拂他的师兄,刚刚曾眼睁睁把他丢在险境之中。
一行人踏着暮色赶回霸沧宗清和殿时,殿外的玉阶还沾着傍晚未散的凉雾。
温沐霜本就体虚,一路靠着顾子白半扶半搀,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小臂上的血痕虽然已经止了血,衣襟上还留着剑气划开的裂口与淡淡的尘灰,后背的凌雪剑安安静静,寒息敛得极深。
殿内,苏清栩正等着几人归来。
一身月白道袍,眉目清润,看见进门的几人,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摇摇欲坠的温沐霜身上,眉头当即蹙起,快步上前:“沐霜?怎么伤成这样?”
他全然顾不上先问剑冢选剑的事,抬手就轻轻搭上温沐霜的腕脉,指尖灵力缓缓探入,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疼惜:“灵力耗损过重,经脉还有被戾气侵蚀的痕迹……怎么这般不小心?”
温沐霜被那温和灵力一裹,紧绷的身子松了些,勉强弯了弯眼,声音轻哑:“师尊不必忧心,是弟子不好,在剑冢深处撞上了残剑气阵,一时迷了路,耽搁许久才出来。”
顾子白站在一旁,垂手立着,神色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与担忧,低声回道:“师尊,是弟子没能照看好四师弟。当时阵气突发,岔道繁杂,我们一时和沐霜师弟走散了,出来之后也着实捏了一把冷汗。”
他说得滴水不漏,没有半句谎言,却悄悄隐去了最关键的那一幕。
垂在身侧的手微蜷,心里忐忑,可面上半点破绽也无。
阮玥星站在后面,跟着轻声道:“师尊,师弟已经服过疗伤丹了,只是损耗实在太大。”
苏清栩把脉完毕,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拂开温沐霜额前沾着尘土的碎发,满眼关切:“傻孩子,明知身子弱,便不该往那么深的地方去。”
他侧头吩咐一旁侍立的童子:“快去取凝神养脉膏与温灵汤,送到沐霜的竹息院;再传一句,这几日不必过来早课,安心静养。”
吩咐完,他才看向顾子白与阮玥星,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又带着叮嘱:“你们两个能平安寻到适配灵剑,很好。日后入险地,切记互相照应,莫再轻易失散。”
他没有半分怀疑顾子白。
在苏清栩眼里,顾子白虽内心有嫉妒之心,但也并非是那样的人,至少也顾念师弟师妹;这次不过是剑冢环境特殊,一场意外罢了。至于温沐霜受伤,他只归罪于地底凶险。
顾子白躬身应下:“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说话时,他不敢去看温沐霜那份全然信赖的目光,也不敢迎上苏清栩温和信任的眼神,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不但没有落下,反倒压得更疼了。
温沐霜微微欠身:“多谢师尊。”
他咳了一声,被苏清栩轻轻扶住肩头,送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