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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裴言川的过去 周六下午, ...

  •   周六下午,天有些阴。
      窗外云层压得低低的,像一场雨悬在半空,还没真正落下来。
      沈知意窝在裴言川家那张旧沙发里,腿缩着,怀里抱着抱枕,面前茶几上摊着电脑和几份还没看完的项目材料。
      她本来是打算来待一会儿就走的。
      结果裴言川中午煮了面,她吃完说有点困,顺势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等再睁眼,外面天都暗了一层。
      她眯着眼坐起来,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淡淡压痕。
      厨房里传来水声。
      裴言川正在洗水果。
      她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他察觉,回头看她。
      "醒了?"
      "嗯。"
      "要不要吃苹果?"
      "吃。"
      他说好,低头继续切。
      沈知意抱着抱枕坐了一会儿,视线开始无意识地乱飘,然后落到不远处书架最底层。
      那里塞着一本很旧的相册。
      和整个房间整洁、克制的风格有点不太搭。是那种很多年前常见的塑料封皮相册,边角已经磨旧,颜色褪得发灰。
      她愣了一下。来过这么多次,竟然从来没注意过。
      她下意识站起来,走过去,把相册抽出来。封面上落了很薄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翻过。
      "我能看吗?"
      厨房里,裴言川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目光落到她手里的相册上,安静两秒。
      "可以。"
      沈知意低头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很老的彩照。背景是一棵梧桐树,叶子绿得有点褪色。照片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碎花衬衫,眉眼温柔,笑得很淡。
      她身边站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校服,戴红领巾,站得笔直,板着脸,一点笑意都没有。
      可那张脸——
      她几乎一眼就认出来。
      "……这是你?"
      厨房里传来裴言川淡淡一声:"嗯。"
      沈知意低头又看一眼,忽然笑了。"你小时候就这样。"
      "哪样?"
      "像别人欠你钱。"
      "拍照不习惯笑。"
      她笑着继续往后翻。
      中学毕业照,少年时期的裴言川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瘦,高,穿白衬衫,神情冷淡得和现在几乎没差。再往后,大学,实验室,读博,白大褂,毕业答辩。
      她翻得越来越慢。
      每一张照片里的裴言川,都不太笑。不是不开心,只是像那种很少把情绪放在表面上的人。
      翻到最后几页,动作忽然顿住。
      那是一张单独夹在塑料页里的旧照片。黑白的,一寸大小,边缘都卷了。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梳着两条辫子,眉眼明亮,笑得很轻。
      照片背面透出一点模糊字迹。
      她下意识翻过来看。
      背后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一行字:
      言川周岁,妈妈存。
      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沈知意指尖轻轻停在那几个字上,半晌没动。
      厨房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缓缓抬头。
      裴言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厨房出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手里还拿着切好的苹果盘,神情很安静。
      她看着他,轻声问:"你妈妈?"
      裴言川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沈知意看着他,本来想再问什么,可那一瞬间觉得背后有什么不能随便开口,于是她把相册轻轻合上,放到茶几上。
      然后朝他伸出手。
      "过来。"
      他愣了一下。
      "过来。"
      他安静了两秒,走过去。
      她伸手拉住他手腕,把人拽下来坐到自己身边,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住了他,很安静,很用力。
      裴言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有松,把脸埋在他肩膀,声音闷闷的:"你不用现在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风吹过树梢,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
      过了很久很久,她听见头顶传来很低的一声:
      "她在我十二岁那年走的。"
      沈知意呼吸轻轻一滞,手抱得更紧了一点。
      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
      裴言川坐在那里,任由她抱着,声音低而平静,像在说一件被放了很多很多年的旧事:
      "她有很严重的失眠。很多年。"
      空气一瞬安静下来。
      "我小时候,经常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客厅。不开灯,就一个人坐着。有时候坐一整夜。"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试过很多方法。中药、西药、针灸、偏方。都没用。后来开始吃安眠药。从半片,到一片,到两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很轻地滚了滚。
      "我十二岁那年,她没再醒过来。"
      沈知意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他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像这些事被放了太多年,连情绪都磨平了:
      "那天我放学回家。家里很安静,太安静了。我叫她,没人应。我去卧室,看见她躺在床上。"
      他停住了。整个客厅只剩雨声。
      很久以后,他才继续。
      "床头放着空药瓶。"
      "我当时不懂那意味着什么。我去推她,说妈我回来了。推了很多下。"
      他的声音忽然很轻。
      "她没醒。"
      沈知意眼圈瞬间红了,几乎是下意识把他抱得更紧,像抱住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床边、茫然无措的小男孩。
      "后来救护车来了,很多人进进出出。我爸蹲在走廊上,一直抽烟。我站在门口,没人顾得上管我。"
      他停了一下。
      "我就站在那里想——"
      "她是不是终于睡着了。"
      那一瞬间,沈知意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胸口疼得说不出话。
      她什么都没说,重新把他抱住,更紧,像用力气代替所有语言。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雨开始落下来,轻轻敲在玻璃上。
      很久之后,裴言川低声说:"后来我学医,做睡眠方向。不是因为伟大,也不是因为理想。只是因为我一直想知道——"
      他声音低下来。
      "她每天晚上坐在客厅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到底有多难受,才会觉得连活着都比失眠更容易。"
      沈知意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裴言川偏头看她,声音顿了一下。
      "你哭什么。"
      她红着眼看着他,声音发哑:"因为心疼你。"
      他整个人像轻轻僵住。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雨声越下越密。
      雨到后半夜才慢慢停下来。
      窗外只剩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得很慢。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裴言川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他坐在沙发上,肩背依旧挺直,只是眼尾还残留一点很淡的红。
      沈知意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茶几上那本相册还翻在最后一页,停在那张褪色的一寸照上。
      很久之后,裴言川低声开口:"我很多年没和别人说过这些。"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出来不会改变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像你会说的话。"
      他侧头:"嗯?"
      "理性,克制,效率优先。"她轻声说,"情绪如果不能解决问题,就默认没有价值。"
      他安静了一秒,低低"嗯"了一声。
      沈知意望着前方:"可人又不是机器。有些情绪,说出来,只是因为它太重了。一个人背太久,会累。"
      客厅里安静下来。
      裴言川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沉默很久,忽然说:"我以前一直觉得,她死之后,我不应该难过太久。"
      "为什么。"
      "因为活着的人要继续过日子。我爸第二周就回去上课了,家里没人再提她,所有人都默认事情过去了,就该翻篇。"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也翻篇了。"
      沈知意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它一直在。"他看着前方,声音低而平静,"很多年,只是我不碰。"
      空气安静得只剩彼此呼吸。
      她伸手,握住他手腕。
      "裴言川,我以前总救不了失眠的人。"
      他看向她。
      她摇摇头,又说:"不对,说反了。"
      她重新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你救了那么多失眠的人,可还是觉得不够。"
      他没说话。
      "是因为你真正想救的那个人,你没救到。"
      不是问句。
      他喉结动了一下。
      "裴言川。"她看着他,"你十二岁,救不了任何人。那不是你的错。"
      他很久都没说话。
      然后低声说:"我后来还是总会想,如果我那天早点回家——"
      "没有如果。"她打断他,语气不重,却不软,"就算你早回去十分钟,二十分钟,结果也未必会变。你不能拿一个小孩的能力,去要求他拯救成年人。"
      他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你把你没能给她的,给了很多很多别人。"
      那一瞬间,裴言川整个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很重。
      很久之后,沈知意感觉肩膀一热。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呼吸也停住了。
      裴言川哭了。
      不是嚎啕,只是很安静地掉了一滴眼泪,落在她肩头。
      沈知意眼泪一下又涌出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抱住他,很紧很紧,一下一下轻拍着他背。
      很久之后,他低声说:"沈知意。"
      "嗯。"
      "我以前救很多失眠的人,每次他们说谢谢,我都觉得不够。因为我真正想救的那个人,我没救到。所以我一直觉得,不够。"
      她喉咙发紧。
      她捧起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
      "够了。裴言川,够了。你不需要再拿一辈子,去补十二岁那年的遗憾。"
      她眼睛通红,死死看着他。
      "没有人该这么罚自己。"
      那一瞬间,他眼底猛地泛红。
      很久,很久以后,他低声说:"……好。"
      就一个字。
      她慢慢松开他,吸了吸鼻子,故意笑着说:"怎么办。"
      "什么。"
      "你今天在我面前哭了。"
      他耳根微微一红,难得露出一点狼狈。"没有。"
      "我感觉到了。"她说。
      裴言川别开眼,耳朵更红了。
      沈知意忽然笑出声,那点沉重终于被冲淡了一些。她靠过去,轻轻吻了一下他泛红的眼尾,很轻,像羽毛一样。
      "裴言川。"
      "嗯。"
      "以后难过就告诉我。别一个人忍着。"
      他垂眸看她,目光安静得近乎温柔。
      很久后,低声说:"好。"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窗外雨彻底停了,夜安静下来,只剩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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