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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不在 裴言川出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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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咨询快结束的时候,沈知意还躺在沙发上,没有完全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很慢。
裴言川坐在桌子前看她的睡眠记录表,写了一些新的注意事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
他写完,把笔放下,说了一句:
"下周我不在。"
她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他说:
"要出国,两周。"
她这才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一点,看着他:
"两周这么久。"
他说:
"一个学术会议,还有医院交流。"
她点点头,又重新躺回去,看着天花板,说:
"那我这两周怎么办。"
他说得很平静:
"你自己睡觉。"
她沉默了一下,说:
"听起来很难。"
他说:
"你不是不会睡觉。"
她转过头看他:
"那我是什么。"
他说:
"你是不习惯停下来。"
她没有说话。
她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如果我睡不着呢。"
他说:
"按我教你的方法做。"
她说:
"如果还是睡不着呢。"
他说:
"那就醒着,不要跟大脑打架。"
她皱了一下眉:
"听起来更难。"
他说:
"你平时做的事情比这个难多了。"
她笑了一下,说:
"那不一样。"
他说: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一下,说:
"工作是我控制的,睡觉不是。"
他说:
"所以你才要学会不控制。"
她安静了一会儿。
睡眠有一个大多数人不太知道的机制——对抗失眠本身,往往是失眠最大的帮凶。当一个人开始焦虑"我今晚能不能睡着",大脑就会把床这个环境和"焦虑"绑定在一起,越躺越清醒。心理学上叫条件性唤醒,床变成了一个触发警戒的信号,而不是休息的地方。裴言川跟她说过这些,她当时听得半懂,现在躺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自己理解了一点。
她要试着在没有他的地方,停下来。
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出国的时候会倒时差吗。"
他说:
"会。"
她说:
"那你也会睡不着。"
他说:
"会。"
她说:
"那你怎么办。"
他说:
"我按我教你的方法做。"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原来你不是天生会睡觉。"
他说:
"没有人天生会睡觉。"
她重新躺回沙发上,把手垫在头下面,说了一句:
"听起来我们是同一种病。"
他说:
"不是。"
她问:
"那是什么。"
他说:
"你是不让自己睡觉,我是偶尔睡不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那你出国的时候,我可以给你发消息吗。"
他说:
"可以。"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咨询时间到了,他看了一眼时间,说:
"今天到这里。"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慢慢穿鞋,拿起包,走到门口。
她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那我这两周试试看自己睡觉。"
他说:
"好。"
她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又恢复了安静。
裴言川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张沙发。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习惯她在那张沙发上睡觉了。
裴言川出国后的第一天晚上,沈知意很早就回了家。
她平时很少这么早回家。
她的家很大,很干净,很安静,但也很空。
她把包放在玄关,把高跟鞋脱下来,光着脚走进客厅,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以前这个时间一般在开会、在谈项目、在酒局、在飞机上、在酒店里、在办公室。
她很少在晚上十点之前回家。
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忽然想起裴言川跟她说的话:
"睡觉不是躺到床上才开始,睡觉是从你决定不再工作开始。"
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未读邮件,又把手机放下。
她想了想,把电脑关了,没有再打开。
她第一次有一点不习惯。
她不知道不工作的时候应该干什么。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卧室。
她没有马上上床,而是坐在书桌前,拿出一个本子。
裴言川让她做过一个练习——把脑子里所有担心的事情写下来。
他解释过原因:人在睡前失眠,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事情真的多,而是因为这些事情在脑子里以一种混沌的方式漂浮着,看不清边界,也就显得无穷无尽。把它们写下来,是给大脑一个信号——这些事情已经被记录了,不需要靠保持清醒来"记住"它们。
她打开本子,写下第一行字:
明天要做的事
然后她开始一条一条写:
启元影像估值模型要改
投委会材料要补一页
银行并购贷款利率再谈
管理层对赌条款
法务合同修改
周三尽调会议
HR要招一个分析师
给LP回邮件
看两个新项目BP
她写了满满一页。
她写完以后,看着那一页纸,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脑子里每天转的事情,其实是可以写完的。
不是无穷无尽的。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子上。
然后她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拿手机,而是关了灯,躺在床上。
房间很安静。
她闭着眼睛数呼吸。
吸气,呼气。
数到十的时候,大脑开始说话。
不是一个声音,是很多声音,像一个频道乱掉的收音机。
投委会。估值是不是压得太狠了。对赌条款是不是太严了。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太狠。如果项目做不好怎么办。
她继续数呼吸。
一,二,三,四。
然后脑子里出现另一种声音。
是她父亲的声音。
"你还不够努力。你可以做得更好。你不能松懈。"
她小时候考第二名,她父亲说:"为什么不是第一。"她后来考第一名,她父亲说:"那你下次也要第一。"
她闭着眼睛,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继续数呼吸。
声音又换了。
变成模糊的人,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那些话存在过。
"她不好相处。她压价很狠。她不会谈感情。她这种人不正常。"
她停住了呼吸。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房间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但她的脑子里一直有人在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声音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是她记住了别人说的话,是她想象别人会说的话,是她日积月累对自己的评价,被她一条一条存进记忆,随时调用。
她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数呼吸。
她想起裴言川跟她说过的一句话:
这些想法不是你,是你的大脑在重复旧信息。
大脑有一个特点,叫做默认模式网络——当人什么都不做、试图放空的时候,大脑反而会自动激活,开始重播记忆、反刍过去、预演未来。失眠的人躺下来想"放空",结果脑子开始全自动播放。裴言川跟她解释过,这不是意志力的失败,是大脑正在按照它被训练出来的方式运作。
你能做的,不是阻止它播放,而是不跟着剧情走。
她躺在那里,让那些声音继续说。
"你不够好。你不够努力。你太狠了。你不会爱人。你会一个人。"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继续数呼吸。
一,二,三,四。
那些声音还在。
但她没有跟它们说话。
她只是躺在那里,慢慢呼吸。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些声音好像慢慢变小了。
不是消失了,是变远了。
像在另一个房间里说话。
她的呼吸越来越慢。
她的身体慢慢放松。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没有和自己的大脑吵架。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照进来了。
她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起来。
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很安静。
她没有头疼,没有心悸,没有那种整晚没睡的疲惫感。
她躺在那里,过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八点半。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个时间自然醒了。
她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原来睡觉是一件这么舒服的事情。
裴言川出国后的第三天,沈知意开始刻意调整自己的生活节奏。
她第一次开始注意自己几点喝咖啡。
她以前一天三杯,开会一杯,做模型一杯,晚上改材料一杯。
现在她下午两点之后就不喝了。
她一开始很不习惯。
下午开会的时候,她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别人面前的咖啡,觉得自己像在戒什么东西。
助理问她:
"沈总,要不要给您也点一杯。"
她摇了摇头:
"不喝了。"
助理有点惊讶,因为她是公司里咖啡喝得最多的人。
咖啡因的半衰期大约是五到七小时。也就是说,下午三点喝的一杯咖啡,到晚上十点,还有一半的咖啡因在你血液里。裴言川跟她说过,很多失眠的人不知道这件事,以为睡前不喝就够了,但其实下午那杯才是真正的凶手。她以前以为自己是"喝咖啡睡得着"的人,现在才意识到,那不是睡得着,那是累到撑不住了。
会议很长,是关于启元影像并购的最后几轮条款讨论。
对方创始人坚持估值不降,对赌要放宽,管理层要保留更多决策权。
会议室里气氛有点僵。
对方创始人说:
"沈总,你们这个价格真的压得太低了,我们团队接受不了。"
沈知意没有马上说话,她翻了一下手里的模型,语气很平静:
"我们不是按情绪定价,是按现金流定价。"
对方说:
"但我们未来三年增长会很快。"
她点点头:
"所以我们给了对赌条款。"
对方沉默了一下。
她继续说:
"你们要高估值,我们要确定性,很公平。"
她把笔放在桌子上,说:
"我们可以把对赌利润从八千万降到六千万,但估值不变,或者估值提高,但我们要一个董事会席位。"
她停了一下,看着对方:
"两个方案,你们选一个。"
会议开到晚上八点多才结束。
她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改了一会儿模型,然后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点半。
她以前这个时间一般刚开始工作第二轮。
她想了一下,把电脑合上了。
她忽然想起裴言川跟她说过的一句话:
"你不是因为事情多才不睡觉,你是因为你不允许自己停下来。"
她把电脑关了,拿起包,下楼回家。
司机在楼下等她。
她坐进车里,没有像以前一样打开电脑,而是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忽然发现,晚上十点半的城市其实很安静。
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她回到家,洗澡,写下明天要做的事情,然后关灯上床。
她还是会想事情。
还是会数呼吸。
还是会半夜醒一次。
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焦虑。
半夜醒来再睡着,其实是正常的。人类本来就不是一觉睡到天亮的动物——睡眠是由几个九十分钟左右的周期组成的,周期和周期之间会有短暂的浅醒,大多数人没有意识到,因为他们很快又睡回去了。真正的问题不是醒了,而是醒了之后开始焦虑"我怎么又醒了",然后彻底睡不着。
她开始慢慢明白一件事:
睡觉不是一件突然会的事,是一件慢慢学会的事。
裴言川不在的那两周,她没有变得更糟。
她在慢慢变好。
某一天晚上,她睡了八个小时。
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很好。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放下,又拿起来。
她打开和他的聊天框,停在那里。
打字。
"我昨天睡了八个小时。"
发出去。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去洗漱。
裴言川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是德国的下午。
他刚从医院的会议室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我昨天睡了八个小时。"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没有马上回。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窗边。
国外医院的走廊很安静,窗外是很大的草地和很低的房子,和国内医院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她坐在他对面,说自己睡不着,说自己心慌,说自己大脑停不下来,说自己只能累到极限才会睡着。
她当时说话很快,逻辑很清晰,像在做汇报,而不是在看病。
他当时就知道,她的问题不是睡眠,是控制。
她控制工作、控制风险、控制生活、控制情绪、控制关系。
她什么都想控制。
只有睡觉这件事,她控制不了。
他那时候跟她说过一句话:
"你不是不会睡觉,你是不允许自己停下来。"
他站在窗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现在可以睡八个小时了。
说明她在慢慢允许自己停下来。
他拿出手机,回了她一句:
"很好。"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句:
"原来睡觉这么舒服。"
他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
他回:
"我一直这么说。"
她回:
"你以前说我不信。"
他回:
"现在信了吗。"
她回:
"信了。"
他看着手机,没有再回。
他忽然发现,这段对话不像医生和患者。
更像两个人在讨论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他把手机收起来,准备去下一场会议。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他这两周在国外,没有接到她半夜的电话。
这是一件好事。
说明她在慢慢好起来。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担心,也不是失落。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本来以为自己在救一个人,后来发现那个人自己也在往岸上游。
而他只是站在岸边的人。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他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他知道,那种感觉还在那里。
他只是今天选择先放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