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众生奔赴，绝境相拥 密林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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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深处死寂沉沉，古木的阴影如浓墨般泼洒在地面，腐朽的落叶堆积如山，散发着潮湿的土腥气。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裹挟着淡淡的血腥与魔气，让这片密林更显阴森可怖。天父靠在古树树干上，双目轻阖，周身神力枯竭殆尽，连维持圣光的力气都已消失，金色的神血在破败的白袍上凝结成暗褐色的印记，神核的裂痕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撕心裂肺的剧痛，周遭的魔气如同冰冷的潮水，正一点点逼近，将他彻底包裹。
就在这万籁俱寂、连心跳都微弱到近乎消失的瞬间，一阵又一阵细碎、温柔、满是焦急的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与死寂，从密林深处轻轻传来。那声音带着人间独有的温度，像一缕暖阳，刺破了林间的阴寒，也瞬间击碎了天父心底所有赴死的决绝。
“天父，你在哪里呀？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是年轻男子的呼喊，嗓音里带着止不住的焦灼，每一个字都在颤抖，回荡在林间，满是牵挂。
“天父哥哥，你在哪？我们不能没有你……”
是孩童带着哭腔的稚嫩嗓音，软糯又哽咽，小小的声音里藏着极致的恐惧与不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天父冰封的心湖。
“孩子，你在哪呀，我这老骨头把林子都找遍啦，你应一声啊……”
是老人沙哑又担忧的呢喃，苍老的声音带着疲惫，显然已经在密林中奔走许久，腿脚不便却依旧不肯停歇。
“恩人，你可千万不能有事，我们都来接你了！”
是妇人恳切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响彻在密林的每一个角落。
一声又一声，来自朝气蓬勃的少年，来自懵懂纯真的孩童，来自白发苍苍的老者，来自温柔坚韧的妇人……万千众生，无数道声音，跨越了距离与危险，念想却只凝在一处：
他们为了祂，毅然踏出了那层安全无虞的金光护盾，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他们为了祂，不顾无明就在密林中肆虐横行，不顾魔气随时可能吞噬自己的性命；他们赌上了自己的一切，踏入这危机四伏、步步惊心的密林，只为找到那位默默守护他们百万年的神明，带祂离开绝境。
天父猛地睁开眼，鎏金色的眼眸之中，第一次褪去了所有冷傲与平静，褪去了神明的疏离与淡漠，只剩下一片茫然失措，像一个无措的孩子。极致的感动与彻骨的绝望，在他的心底同时翻涌、冲撞，让他素来沉稳的神心，第一次剧烈震颤起来。
他感动于自己百万年如一日的沉默守护，从未奢求过回报，却在油尽灯枯的绝境时刻，终于换来了众生的奔赴与真心；可他也陷入了无边的绝望——自己最后同归于尽的计策，被众生的温柔彻底堵死，再也无法施行。
祂的神核乃是百万年圣光本源凝聚，一旦引爆，恐怖的净化光能足以横扫整片密林，将无明彻底化为飞灰。可那些不顾一切来寻祂、守护祂的百姓，此刻定然就在咫尺之遥，一旦引爆神核，祂固然能拉着无明陪葬，可这些拼了性命来护祂的人，也会被无差别的光能尽数吞噬，无一幸免。
方才祂已心如死灰，决意以自身神魂俱灭为代价，终结这场浩劫。可此刻，听着越来越近、满是关切与赤诚的呼喊，感受着那些滚烫的心意，祂无论如何，也不敢、更不能，再踏出那一步了。
祂可以坦然牺牲自己，可以接受身死道消的结局，却绝不能，再让这些真心待祂、用温柔温暖祂孤寂神生的人，因祂而死，因祂的抉择葬身于此。
无明暴戾的魔气，已近在咫尺，浓重的阴邪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贴到祂的身前。而祂，连同归于尽的资格，都被众生的温柔，生生剥夺了。
“天父！我们找到你啦！”
一道充满喜悦与激动的呼喊骤然响起，是众生终于寻到了那道孤寂的身影，声音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原来你在这！受死吧！”
几乎在同一刹那，另一道阴鸷刺骨、带着穷途末路疯狂的魔音轰然炸开，无明终于锁定了猎物，暗红色的魔瞳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划破密林的寂静。下一秒，无数道身影从左侧的树丛中奔涌而出，老幼相携，步履匆匆，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与担忧，齐齐奔至天父身前，将祂牢牢护在身后。而右侧的灌木丛被狠狠劈开，无明拖着残破不堪的魔躯，断肢处的黑血不断滴落，腐蚀着地面的落叶，带着歇斯底里的戾气，步步紧逼，魔气翻涌间，尽显狰狞。
天父没有看一眼近在咫尺、散发着滔天杀意的无明，只是凝望着奔来的老幼妇孺，看着他们沾满尘土与汗水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纯粹的担忧与赤诚，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冷淡疏离，却藏着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焦灼。
“你们为什么要来？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们无关。”
“你是我们的恩人，我们必须来，死也要来！”
“天父哥哥，你是小宝的英雄！没有你小宝吃饭都不香了！”
“孩子，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们是一体的。”
“小伙子，你说什么傻话呢，老娘宁愿陪你一起死在这，也不会再回去苟活！”
“无明是我们所有人的敌人，不只是你一个人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回应，每一句话都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定，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后悔踏入这片绝境。
“谁让你们乱跑的？谁让的？！你们不好好呆在结界里，跑出来干嘛？送死吗？”
那轻微的责备终是绷不住，瞬间化作了从未有过的严厉呵斥。这是自成道以来，天父对众生说过最重的话，冷硬的语调底下，没有半分责怪，全是藏不住的焦灼与疼惜，是神明怕失去自己珍视之人的慌乱与无措。
“我们不能丢下你呀，我们……”
众生的话音还未落下，林间忽然响起一声极轻、极软的抽泣。那名叫小宝的孩童仰着小小的脸蛋，睁着湿漉漉、水汪汪的大眼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天父，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软糯又清澈：
“咦？天父哥哥他…好像哭了…”
一句话，让所有喧闹、所有争执、所有呼喊瞬间静止。密林之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动作都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落在天父的脸上，带着极致的震惊与心疼。
那张因连日激战、亡命奔逃而沾满尘土与血污的冷峻面容上，几颗晶莹剔透、泛着金色微光的泪珠，正顺着冷峻的下颌缓缓滑落，滴落在身下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湿润。泪珠在林间微弱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是神明最珍贵、也最罕见的泪水。
自成道成神，百万年孤寂守世，祂历经无数苦难，却从未落泪。
万年前被无明阴谋暗算，神核初裂时，祂没哭；
被祂真心以待、倾尽一切守护的众生背叛、唾骂、围殴时，祂没哭；
神核彻底碎裂、神魂承受撕裂剧痛时，祂没哭；
被拖入魔界，钉在漆黑十字架上承受万古酷刑时，祂依旧没哭……
可此刻，这位冷傲孤高、从无软肋、被视作三界最坚韧的光明神，却哭了。
不为自己所受的万千苦难，不为眼前濒死的绝境，只为眼前这些不顾一切来守护他的众生——感动于这份迟来百万年的真心，更绝望于自己此刻油尽灯枯、神力枯竭，再也护不住这些拼了命来护他的人。
“哎呦——真是感人肺腑啊，连本座都差点要跟着掉两滴眼泪了。”
无明阴恻恻的嗤笑骤然打破这份静默与动容，他甩动着残存的、布满魔纹的魔爪，面目狰狞地扫视着身前的众人，暗红色的魔瞳里满是残忍的戏谑与杀意，语气阴毒刺骨：
“纵然我实在不忍心扫了你们的兴，却也不得不问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你们这些挤在一起的蝼蚁，究竟谁，想先死？”
“妖魔，要想杀天父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小宝是不会让你这个坏人杀死天父哥哥的！”
“我这一把老骨头了，还怕死不成？”
“你敢动这小伙子，老娘和你拼命！”
众人齐刷刷扑到天父身前，张开双臂，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单薄却无比坚定的人墙。白发的老人将孩童护在身后，年轻的妇人挡在老人身前，青年们站在最前列，老幼相护，彼此依偎，没有一人后退半步，眼中满是无畏的坚定。
无明嗤笑一声，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刚要继续放话、催动魔气动手，一道清冽冷澈、平静无波的声音忽然压过了所有喧闹，带着神明独有的威严，响彻林间。
“无明，你觉得这些人里谁对你的威胁最大？”
是天父。祂依旧倚着粗糙的树干，面色苍白如纸，满身血污，白袍破碎不堪，周身神力枯竭，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昆仑神峰般不可弯折，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
“呵，那还用问？自然是你这个曾以一人之力压盖三界的光明神。”无明扫都没扫身前这些在他眼里如同蝼蚁的凡人，暗红色的魔瞳死死盯着天父，满是刻骨的恨意，在他心中，唯有天父才是他称霸三界的唯一障碍。
“所以你应该知道，先杀谁。”天父的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鎏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无明，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坦然。
无明阴笑起来，眼神里竟带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欣赏，魔躯微微前倾：“光明神，纵然你我为死敌，可我也不得不承认你是这三界里，唯一最懂我的人。”
正是数百万年的坚守与交锋，让眼前这位穷途末路的光明神，不费吹灰之力就懂得自己最想做的事：不惜一切代价优先铲除对自己造成最大威胁的人，这一向是他无明魔尊极度利己的思维模式。
他猛地攥紧拳头，将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魔气，全部灌入唯一完好的魔爪之中。漆黑的邪气瞬间暴涨，缠绕在魔爪之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这是他孤注一掷的一击，力量耗尽，便再无翻身可能。
“快动手吧，我与你，没什么可说的。”天父抬眸，金眸冷傲依旧，哪怕油尽灯枯、身陷绝境，也半分不折，周身依旧透着三界至高神的威严。
“那我成全你——永别了，光明神。”
无明嘶吼一声，声音嘶哑而疯狂，化作一道漆黑残影，以最快的速度冲天父扑杀而至。魔爪带着全部的诅咒、黑暗与杀意，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刺向天父胸口的神核，要一击洞穿，彻底终结这位光明神的性命。
“不要！”
众生疯了一般扑上去阻拦，男女老少全都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想要用肉身挡住无明的致命一击。可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微光轻轻散开，将所有人都温柔地推开，护到了安全的位置，没有一人能靠近无明。
那是天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最后一缕神念，把他们护到了安全的地方。
祂缓缓闭上眼，脸上一片平静。胸口的神核，在祂神念的操控下，光芒一点点黯淡、收敛、沉寂，不再有半分金光流转。
祂亲手，彻底关闭了引爆神核的可能。
只要不把光能频率调到最高，即便神核被击碎，也不会爆发毁灭一切的圣光爆炸，不会伤及身旁这些拼了命守护祂的凡人。
祂可以坦然赴死，可以接受神魂俱灭的结局。但祂绝不能让这些不顾一切来寻他、护他的人，因为祂的同归于尽，一同葬身于此。
百万年孤寂神生，祂从未被人真心爱过、真心守护过。如今终于拥有了这份滚烫的温柔与赤诚，祂便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护他们周全。
周身的神金光彻底熄灭，祂再无半分防御，再无半分抵抗之力。天父没有躲，没有挡，没有再看无明一眼，没有丝毫留恋。
祂只是静静倚着树干，坐在那里，坦然迎接自己的终局，迎接属于神明的，最后的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