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太行一笔

34、考察 上午九

　　上午九点，平安县委会议室。
　　省委组织部考察组一行三人坐在会议桌一侧。带队的是干部二处副处长张明，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神色严肃。他身边是两位年轻的组员，一男一女，都在认真记录。
　　林致远坐在主位，身旁是县委副书记、县长陈志刚，以及其他常委。周秉义和老郑坐在后排的列席位置——纪委不是常委部门，但作为重点考察对象，被要求参加会议。
　　“各位领导，同志们。”张明打开笔记本，“按照省委组织部的安排，我们这次来平安县，主要是了解班子运行情况，听取大家对班子建设的意见建议。不干预正常工作，不搞神秘化，希望大家畅所欲言。”
　　标准的开场白。但会议室里的气氛依然凝重。每个人都清楚，这次考察绝不简单。
　　“我们先从县委班子开始。”张明看向林致远，“林书记，请你先谈谈平安县班子的整体情况，特别是团结协作、履职尽责方面。”
　　林致远早有准备。他翻开准备好的材料，从思想政治建设、经济社会发展、民生改善、党的建设等方面，系统地汇报了县委班子的工作。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既讲成绩，也不回避问题。
　　“……总的来说，我们班子是团结的，是有战斗力的。但也存在一些不足，比如有的同志创新意识不够强，有的工作抓落实不够到位。我们正在通过加强学习、完善机制等方式改进。”
　　张明边听边记，偶尔点头。等林致远讲完，他问：“林书记，我注意到你提到‘团结’，但在实际工作中，班子成员之间有没有分歧？比如在一些重大决策上？”
　　这个问题很敏锐。
　　林致远坦然回答：“有分歧是正常的。比如在老城区改造项目的推进方式上，有的同志主张加快速度，有的同志认为要更稳妥。但我们都坚持民主集中制，通过充分讨论、集体决策，最终形成统一意见。”
　　“那纪委工作呢？”张明话锋一转，“我听说，最近县纪委在查处一些案件，在班子内部有没有不同看法？”
　　终于问到核心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周秉义。
　　林致远神色不变：“纪委工作是在县委领导下进行的，我们全力支持。至于具体案件，涉及保密纪律，我不便多说。但可以明确的是，县委坚决支持纪委依法依纪履行职责，对任何违纪违法行为，都持零容忍态度。”
　　张明点点头，没再追问，转向陈志刚：“陈县长，你到平安县时间不长，请谈谈对班子的感受，以及你个人在政府工作中遇到的困难和挑战。”
　　陈志刚推了推眼镜，开始发言。他的讲话很有条理，从经济发展到社会治理，从项目建设到民生保障，方方面面都谈到了。最后他说：“我个人最大的感受是，平安县的干部队伍素质很高，工作基础扎实。虽然刚来不久，但我已经深深融入这个集体。至于困难，主要是对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的处理，需要时间，也需要智慧。”
　　很官方的回答，挑不出毛病。
　　考察进行了一个上午。每个常委都被问到，每个人的回答都中规中矩。但周秉义注意到，张明问的问题很有针对性：问常务副县长财政资金监管，问组织部长干部选拔程序，问宣传部长舆情管控……每个问题都暗藏玄机。
　　中午在县委食堂简单用餐后，下午开始个别谈话。按照安排，先从县委常委开始，然后是部分部门负责人和乡镇书记。
　　周秉义被安排在下午三点。
　　他提前十分钟来到谈话室外的走廊等候。老郑也在，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说话。
　　三点整，门开了，上一个谈话的常务副县长走出来，面色凝重。看到周秉义，他微微点头，匆匆离开。
　　“周秉义同志，请进。”张明的助手在门口说。
　　周秉义走进房间。这是一个小会议室，张明坐在桌子一头，两名组员分坐两侧。桌上摆着录音笔和笔记本。
　　“周书记，请坐。”张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秉义坐下，腰背挺直。
　　“周书记，我们不绕弯子。”张明开门见山，“这次考察，组织部特别关注纪委工作。你是县纪委书记，请你实事求是地谈谈，平安县的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总体情况怎么样？存在哪些突出问题？”
　　周秉义早有准备。他从落实全面从严治党主体责任、监督执纪问责、廉政教育、队伍建设等方面，系统汇报了工作。最后他说：“存在的问题主要是：一是监督力量不足，一个县纪委要监督几千名公职人员，力不从心；二是一些隐形变异的‘四风’问题仍然存在，查处难度大；三是少数干部对监督有抵触情绪，认为纪委‘找茬’‘影响工作’。”
　　张明边记录边问：“你提到的‘少数干部’，具体指哪些？有没有班子成员？”
　　这个问题很尖锐。
　　周秉义顿了顿，说：“主要是部分基层干部。班子成员总体是支持纪委工作的。”
　　“那吴明远同志呢？”张明突然问，“我听说，县纪委正在调查他。作为□□，他对纪委工作是什么态度？”
　　终于问到吴明远了。
　　周秉义平静地说：“吴明远同志是否涉嫌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按程序调查。在调查结论出来前，我不便评论。至于他对纪委工作的态度，据我了解，他之前是支持的。”
　　“之前？意思是现在不支持了？”
　　“他现在生病住院，我没有机会了解他现在的态度。”
　　张明盯着周秉义看了几秒，换了个问题：“我注意到，平安县近期连续查处了几起案件，包括赵新民、冯劲松，现在又是吴明远。外界有一种说法，说平安县在搞‘运动式反腐’，搞得干部队伍人心惶惶。你怎么看这种说法？”
　　周秉义正色道：“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我们查处的每一件案件，都是基于确凿的证据，都是依规依纪依法进行的。反腐败没有‘运动式’，只有‘常态化’。如果说查处腐败分子就让某些人‘人心惶惶’，那恰恰说明我们的工作做到了点子上——让腐败分子感到害怕，让廉洁干部感到安心。”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量。
　　张明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他放下笔，身体前倾：“周书记，我换个问法。作为县纪委书记，你个人在工作中，有没有感受到压力？来自哪方面的压力？”
　　这个问题更加敏感。
　　周秉义沉默片刻，缓缓说：“压力肯定有。主要是办案中的阻力，比如有人说情、打招呼，甚至施加压力，要求‘适可而止’。但这些压力，不会影响我们依法办案的决心。”
　　“能具体说说吗？哪些方面施加压力？”
　　周秉义看着张明，忽然问：“张处长，这个问题，是以组织部的名义问，还是以个人名义问？”
　　张明愣了一下，笑了：“有区别吗？”
　　“如果是组织部的正式考察，我可以回答。但如果只是个人好奇，涉及工作秘密，我不便多说。”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两个年轻组员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
　　张明盯着周秉义看了很久，终于说：“好，那我换个问题。周书记，你在平安县工作一年多，感觉班子主要负责同志对你工作的支持力度怎么样？比如林致远书记，陈志刚县长。”
　　“林书记对纪委工作全力支持，遇到阻力时亲自协调解决。陈县长刚来不久，但已经明确表示支持纪委履行职责。”
　　“那上级纪委呢？比如市纪委、省纪委，对你们的工作支持吗？”
　　周秉义心头一凛。这个问题暗藏杀机。
　　“上级纪委对我们工作有指导、有支持。但具体案件办理中，我们坚持属地管辖原则，独立办案。”
　　“包括吴明远案？”
　　“包括。”
　　张明点点头，合上笔记本：“好，我的问题问完了。周书记，你还有什么要向考察组反映的吗？”
　　周秉义想了想，说：“我只有一个建议：希望组织在考察干部时，不仅要看工作能力，更要看政治品格；不仅要听汇报，更要看实际行动。特别是对那些敢于坚持原则、敢于较真碰硬的干部，要给予更多支持和保护。”
　　张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的建议，我会带回去。谢谢你的坦诚。”
　　谈话结束。周秉义走出房间时，背后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老郑在走廊里等他，两人一起下楼。
　　“怎么样？”老郑低声问。
　　“问得很细，很尖锐。”周秉义说，“特别是关于吴明远案和上级纪委的态度。我感觉，他们不只是来考察班子，更是来摸底的。”
　　“摸什么底？”
　　“摸我们的态度，摸案件的进展，摸……”周秉义顿了顿，“摸我们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回到纪委办公室，周秉义刚坐下，林致远的电话就来了。
　　“秉义，谈话结束了？”
　　“结束了。”
　　“张明找你谈了什么？”
　　周秉义简要复述了谈话内容。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和我谈的内容差不多。”林致远说，“他也问了吴明远案，问了上级纪委的态度。秉义，我感觉这次考察不简单。组织部很少这么深入地过问具体案件。”
　　“您的意思是……”
　　“我怀疑，有人想通过组织程序，对我们进行调整。”林致远说得很直白，“可能是调离，可能是免职，也可能是……更坏的结果。”
　　周秉义握着手机，手心发凉。他想起雷刚拿到的那些证据，想起账本上的那些名字，想起赵正明的支持。
　　如果现在被调离，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林书记，那我们……”
　　“坚持住。”林致远的声音很坚定，“考察只是考察，最终决定权还在省委。而且，巡视组还在市里。赵组长昨天还给我打过电话，问案件的进展。”
　　是啊，还有巡视组。
　　“对了，吴明远那边有消息吗？”林致远问。
　　“上午医院来电话，说情况稳定了，但还没醒。”
　　“醒过来就好。”林致远说，“只要他能醒，很多事就能说清楚。”
　　挂了电话，周秉义走到窗前。天色渐晚，夕阳把县委大院的楼房染成金黄。
　　院子里，考察组的车还停在那里。张明和两名组员刚从办公楼出来，坐进车里，驶出大院。
　　车子汇入街上的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但周秉义知道，这场考察带来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将是关键。
　　他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从省城带回来的证据材料。不管考察结果如何，不管个人命运怎样，该做的事情，必须做完。
　　硬盘里的数据已经破解了一部分，更多的秘密正在浮出水面。
　　每一条线索，都可能牵出一个腐败分子。
　　每一份证据，都可能撕开一张保护网。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它们整理好，固定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然后，递交给该递交的地方。
　　哪怕递上去的石沉大海。
　　哪怕递上去的引火烧身。
　　但这是职责所在。
　　不容退缩。
　　窗外，夜色降临。
　　平安县的灯火次第亮起，像黑暗中的星星。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一份生活。
　　而他要守护的，就是这份平凡而珍贵的生活。
　　不让腐败侵蚀。
　　不让权力滥用。
　　不让正义缺席。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也是必须走到底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