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账本 王天来 ...
-
王天来的账本,是一本棕褐色封面的硬皮笔记本,看起来普通,但里面记录的内容,足以让很多人夜不能寐。
周秉义把它放在纪委保密室的桌子上,戴上白手套,一页一页地翻。老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相机,把每一页都拍下来。
“2015年3月12日,吴明远儿子出国留学,通过香港账户转款80万……”
“2016年7月8日,省发改委王处长,为其女儿婚房装修,支付装修款45万……”
“2017年11月23日,市委办公厅张副主任,母亲住院手术,支付医疗费28万……”
“2018年5月6日,省政协陈副主席,孙女满月,赠送金条两根,价值30万……”
一笔一笔,时间、金额、事由、收款人,清清楚楚。有些还附有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或者收礼人签字的收条照片。
触目惊心。
老郑拍完最后一页,放下相机,长长吐了口气:“这哪里是账本,这是一本‘死亡笔记’。谁的名字在上面,谁的政治生命就到头了。”
周秉义合上账本,神情凝重:“二十七个人,从省到县,从在职到退休,从党政机关到企事业单位……这张网,织了至少五年。”
“周书记,我们怎么办?这么多,这么高……”老郑的声音有些发颤,“真的要继续查吗?”
周秉义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秋雨不知何时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玻璃。
“老郑,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省纪委,主动要求到县里来吗?”他突然问。
老郑愣了一下:“不是说是组织安排……”
“是我自己要求的。”周秉义转过身,“三年前,我在省纪委办过一个案子,涉及一个副市长。证据很充分,但刚要深入,上面就叫停了。领导找我谈话,说这个案子‘背景复杂’,‘适可而止’。我不服,坚持要查,结果被调离了办案岗位。”
他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拂过账本的封面:“当时我就想,在省里,关系盘根错节,有些事你明明知道,却动不了。不如到基层去,从最具体的问题查起,能做多少做多少。至少,能让老百姓看到,反腐败是真的,不是做样子。”
“所以您来了平安县。”
“对。”周秉义点头,“但没想到,到了县里,还是逃不开这张网。吴明远不是终点,王天来也不是。真正的根子,在上面。”
“那我们……”
“查。”周秉义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决,“从我们能查的开始查。涉及县里的,一个不漏。涉及市里的,按程序上报。涉及省里的……留好证据,等时机。”
他重新坐下,翻开账本:“你看,王天来的记录很有特点。他把送礼分成了三类:一类是‘投资’,给那些正在上升期的干部,不求立即回报,但种下人情;一类是‘交易’,给那些手中有权的,拿钱办事,当场结清;还有一类是‘孝敬’,给那些已经退下来但还有影响力的老领导,维持关系。”
老郑凑过来看:“吴明远属于哪一类?”
“都有。”周秉义指着几处记录,“前期是投资,中期是交易,现在是孝敬。他快退休了,王天来还在给他送,就是指望他退下来后,还能发挥余热。”
“难怪吴明远这么卖力。”
“不只他。”周秉义翻到另一页,“你看这个省发改委的王处长,连续三年,每年春节、中秋都有记录。金额不大,但很规律。这是典型的长期投资。”
他继续往后翻,突然停住了。
这一页的标题是:“特殊关系”。
下面只有一行字:“2019年8月15日,李副书记秘书小刘,帮忙协调开发区土地手续。转款100万至其表弟公司账户。”
李副书记的秘书!
周秉义和老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个……要上报吗?”老郑问。
周秉义沉默了很久,慢慢合上账本:“暂时不要。”
“为什么?”
“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周秉义说,“账本只是王天来的一面之词,我们需要核实。而且,涉及这个级别,必须慎之又慎。”
他站起身,把账本锁进保险柜:“先把涉及平安县的整理出来。吴明远,还有他下面几个局长、乡镇书记,这些人,我们可以动。”
“那省纪委那边……”
“按程序报。”周秉义说,“但要讲究方法。分批报,先报吴明远个人的,再报其他人的。看他们的反应。”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小刘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周书记,省纪委李处长又打电话来了。问我们还有没有其他证据材料没交,特别是王天来交代的一些‘敏感内容’。口气很严厉。”
周秉义和老郑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还在整理,有些需要核实。”小刘说,“但他好像不信,说省纪委会派人来‘协助’我们整理。”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
来得真快。
周秉义点点头:“知道了。你通知档案室,把吴明远案的相关材料准备好,明天交给省纪委的同志。”
小刘出去后,老郑压低声音:“周书记,账本的事……”
“不要提。”周秉义说,“他们问起来,就说王天来只交代了涉及吴明远的部分,其他的还没来得及问。”
“可他们要是坚持要看全部审讯记录……”
“那就给他们。”周秉义说,“但账本不在审讯记录里。那是我们后续搜查发现的,还没归档。”
老郑明白了。这是要打个时间差。
“可这样瞒不了多久。”
“不需要太久。”周秉义看了看日历,“巡视组已经进驻了。只要我们能撑过这一两天,把关键证据递上去,局面就会不一样。”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
同一时间,吴明远家里。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吴明远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酒,已经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
又响了。还是不接。
第三次响起时,他终于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老吴,你怎么不接电话?”是李副书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李书记,我……我不太舒服。”吴明远的声音沙哑。
“不舒服也得接!”李副书记呵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火烧眉毛了,你还在这装病!”
吴明远苦笑:“李书记,王天来被抓了,账本肯定落到他们手里了。我……我完了。”
“谁说完了?”李副书记的声音压低了些,“账本在哪里,谁看到了?周秉义他们就算拿到了,敢拿出来吗?涉及那么多人,他一个小小的县纪委书记,动得了吗?”
“可是巡视组……”
“巡视组有巡视组的规矩。”李副书记打断他,“他们不直接办案,只负责发现问题线索,然后移交。移交给谁?还不是给省纪委!省纪委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会控制住。”
吴明远沉默。他知道李副书记的能量,但这一次,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老吴,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李副书记继续说,“第一,该退的钱,抓紧退。第二,该统一的说法,抓紧统一。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要想清楚。”
这话里的意思,吴明远听懂了。
“李书记,我……”
“别我我我的。”李副书记的语气缓和了些,“老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二十多年了吧?你放心,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出事。但你自己也要争气,不能先垮了。”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副书记说,“明天省纪委会派人去平安县,把案子接过去。你配合一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等这阵风过去,就没事了。”
电话挂了。
吴明远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夜。雨丝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像无数条银线,交织成一张网。
而他,就是网中的鱼。
曾经以为自己是织网的人,现在才知道,自己从来都只是鱼。
一条自以为聪明的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吴主席,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但很熟悉。
张雅丽。
吴明远的心脏狠狠一跳:“你……你怎么……”
“我被取保候审了。”张雅丽说,“周书记说,我举报有功,可以从宽处理。”
“你举报了什么?”
“该举报的,都举报了。”张雅丽的声音很平静,“吴主席,收手吧。王天来已经全交代了,账本也找到了。你再扛下去,没有意义。”
吴明远的手开始发抖:“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对你不薄……”
“你对我不薄?”张雅丽笑了,笑声有些凄凉,“是,你给我钱,给我房子,给我车。但你给过我尊重吗?给过我未来吗?在你眼里,我和那些东西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易的商品。”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吴主席,这些话,我憋了很多年。今天说出来,舒服多了。最后给你一句忠告:主动交代,争取宽大。这是你唯一的路。”
电话断了。
吴明远呆呆地站着,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雨更大了。
像是天,在哭。
---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纪委的李处长果然带着两个人来了。
周秉义在会议室接待他们。桌上摆着三个文件盒,里面装着吴明远案的全部材料——当然,是经过筛选的。
“周书记,效率很高啊。”李处长扫了一眼文件盒,“全部在这里了?”
“涉及吴明远的部分,全部在这里。”周秉义说,“包括讯问笔录、书证、物证清单。请李处长清点。”
李处长示意手下人清点,自己则看着周秉义:“周书记,我听说,王天来还交代了其他人?”
“是的。但那些内容需要核实,我们还没整理完。”
“不需要你们整理了。”李处长说,“把王天来的全部口供记录交给我,省纪委会统一处理。”
周秉义面露难色:“李处长,这不符合程序吧?王天来是在平安县被控制的,按照管辖规定,我们有权继续调查他交代的其他问题线索。”
“周秉义同志。”李处长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提醒你,这个案子省纪委已经全面接手了。你们县纪委的任务是配合,不是继续调查。这是组织决定,你要服从。”
“我服从组织决定。”周秉义说,“但程序上,我们需要市纪委的正式移交手续。而且,王天来交代的线索,有些涉及平安县的干部,我们有管辖权。”
两人对视着。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周秉义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林致远。
“抱歉,我接个电话。”他走到窗边。
“秉义,省纪委的人到了吗?”林致远问。
“到了,在会议室。”
“好。我刚才接到巡视组通知,他们今天下午要找你谈话。”林致远说,“赵组长亲自谈。”
周秉义心头一动:“谈什么?”
“没具体说。但应该是关于吴明远案。”林致远压低声音,“这是个机会。你把该说的,都说出来。”
“明白了。”
挂掉电话,周秉义转身回到桌前。他看着李处长,忽然笑了:“李处长,您说得对,组织决定必须服从。这样吧,材料您先带回去。但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复印一份备案。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李处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可以。但必须是今天之内完成。”
“没问题。”
省纪委的人开始搬运材料。周秉义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辆驶出纪委大院,消失在街道尽头。
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蓝色。
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下午的谈话,将是一场硬仗。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