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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汇报 省委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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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第三巡视组的驻地设在市委招待所八楼,整整一层楼被临时改造成办公区。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和低低的谈话声。
林致远在接待室等了二十分钟。他打量着这个朴素的空间:米色墙壁,深色沙发,茶几上摆着党旗国旗,墙上挂着巡视工作纪律——“不干预被巡视地区正常工作,不履行执纪审查职责,不接受任何馈赠……”
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干部走进来:“林书记,赵组长请您进去。”
林致远跟着他走进里间办公室。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排书架,几张椅子。窗前站着一个身材清瘦的老人,背对着门,正在看窗外的城市景色。
“赵组长,平安县委书记林致远同志来了。”年轻干部轻声说。
老人转过身来。他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面容清癯,但眼神锐利。正是省纪委原副书记、现任省委第三巡视组组长赵正明。
“赵组长好。”林致远上前两步。
赵正明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林致远同志,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年轻干部倒了茶,退出去时轻轻带上门。
“致远同志,我们见过。”赵正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三年前全省党风廉政建设会议,你代表平安县发言,讲基层监督执纪的难点和对策。我当时在台下,印象很深。”
林致远有些意外:“赵组长还记得。”
“好文章,好思路,自然记得。”赵正明说,“特别是你提出的‘微腐败’治理要‘抓早抓小、防微杜渐’,很有见地。后来省纪委还专门发了简报。”
林致远心头一暖。他没想到,自己的一次发言会被这样记住。
“赵组长过奖了。那都是基层工作的实际体会。”
“基层的体会最真实。”赵正明话锋一转,“所以,今天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例行汇报工作吧?”
林致远坐直身体:“赵组长,我确实有重要情况要向巡视组反映。关于平安县□□吴明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问题。”
赵正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吴明远的问题,省纪委不是在查吗?”
“是在查。但……”林致远斟酌着措辞,“但调查可能遇到了阻力。而且,这个案子牵扯面很广,可能涉及更高层级的领导干部。”
“有证据吗?”
“有初步证据。”林致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茶几上,“这是部分材料的复印件。包括吴明远与商人王天来的股权代持协议、银行转账记录、以及王天来的部分口供笔录。”
赵正明没有立即去拿档案袋,而是看着林致远:“你知道把这些材料直接交给巡视组,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林致远说,“意味着可能得罪一些人,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但我是平安县委书记,对平安县的政治生态负有第一责任。如果明知有腐败问题而不报,那就是失职。”
“省纪委那边,你怎么交代?”
“我会按程序向省纪委汇报。但考虑到这个案子的特殊性,我认为有必要同时向巡视组反映。巡视组是省委派出的,有更高的权威性和独立性。”
赵正明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拿起档案袋。他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封面。
“致远同志,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他说,“第一,你反映这些问题,有没有个人恩怨的成分?”
“没有。”林致远坦然道,“我到平安县工作才两年,与吴明远没有私人矛盾。相反,我刚来时,他对我的工作还很支持。”
“第二,你有没有考虑过,查处吴明远可能对平安县工作造成的影响?他毕竟是□□,在县里根基很深。”
“考虑过。”林致远说,“但正因为他根基深,影响大,他的腐败行为对政治生态的破坏才更严重。如果不查处,就会形成‘破窗效应’,更多人会效仿。从长远看,这对平安县的发展危害更大。”
“第三,”赵正明的目光变得锐利,“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案子最后查不下去,或者查了但没有结果,你会面临什么?”
林致远深吸一口气:“想过。最坏的结果,可能是被调离,甚至被处分。但我想,如果因为怕个人得失就不敢坚持原则,那就不配当这个县委书记。组织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是要我为党和人民做事,不是让我明哲保身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喧嚣声,更衬托出室内的寂静。
赵正明盯着林致远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有担当。”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材料,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仔细看。看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用笔在某处做个标记。
林致远静静等着。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
二十分钟后,赵正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材料我看完了。”他说,“问题确实严重。特别是这份股权代持协议,还有这些银行流水,证据链比较完整。王天来的口供也指向明确。”
他重新看向林致远:“但是,你提到这个案子可能涉及更高层级的领导干部,材料里体现得不多。”
“因为更核心的证据,被省纪委拿走了。”林致远如实说,“今天凌晨,我们控制了王天来,拿到了他随身携带的手提箱,里面有很多敏感材料。但上午,省纪委三室李处长亲自带队,把人带走了,证据也全部收走了。”
赵正明眉头一皱:“全部收走了?有没有交接手续?”
“有。但他们要求我们不能再过问此案。”
“哦?”赵正明的眼神深邃起来,“李国栋同志……他动作倒是快。”
林致远心里一动。赵组长直接叫出了李处长的名字,而且语气微妙。
“赵组长,我不是怀疑省纪委的同志。”他谨慎地说,“只是这个案子时间点比较特殊。王天来刚被抓,省纪委就紧急介入,而且态度强硬地要求我们移交。我担心……”
“担心证据被消化掉?”赵正明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林致远默认了。
赵正明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
“致远同志,你提供的情况很重要。”他终于说,“巡视组会认真研究。但按照程序,巡视组不直接办案,我们会把问题线索移交给有管辖权的纪检监察机关办理。”
林致远的心沉了一下。难道巡视组也要走程序?
“不过,”赵正明话锋一转,“巡视组有监督的职责。如果发现相关机关在办理案件中存在不作为、慢作为,甚至故意压案不查的情况,我们可以提出监督意见,必要时向省委汇报。”
他看着林致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致远眼睛一亮:“明白!”
“所以,你们县里,该走的程序继续走,该报的材料继续报。”赵正明说,“按规矩办事,谁也挑不出毛病。但如果遇到不按规矩来的情况……可以再向巡视组反映。”
这就是支持了!虽然委婉,但很明确。
“谢谢赵组长!”林致远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不用谢我。”赵正明摆摆手,“你要谢,就谢你自己的勇气和担当。现在像你这样敢于较真碰硬的干部,不多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正好,巡视组明天开始个别谈话。第一批谈话名单里,有平安县的同志。你准备一下,实事求是地谈,有什么说什么。”
“是!”
离开巡视组驻地时,林致远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巡视组的表态,是一张重要的牌,但不是王牌。对手不会轻易认输,接下来的反扑,可能会更加猛烈。
手机响了。是周秉义。
“林书记,情况怎么样?”
“赵组长收下了材料,态度很明确。”林致远说,“让我们按程序继续,如果遇到阻力,可以向巡视组反映。”
“太好了!”周秉义的声音带着兴奋,“那我们现在……”
“现在,按计划进行。”林致远说,“该报的材料报上去,该走的程序走下去。但要更加谨慎,更加规范,不留任何把柄。”
“明白。对了,还有一件事。”周秉义压低声音,“王天来的账本,我们的人取回来了。上面记录的东西……触目惊心。”
“涉及多少人?”
“二十七个。有省里的,有市里的,有县里的。职务最高的……”周秉义顿了顿,“是省政协的一位副主席。”
林致远倒吸一口凉气。果然,这张网大得惊人。
“证据固定好了吗?”
“正在固定。但这么多,这么敏感,怎么处理?”
林致远沉思片刻:“分层次处理。涉及平安县的,我们按程序办。涉及市里的,报市纪委。涉及省里的……先封存,等时机。”
“那如果上面问起来……”
“就说还在整理,需要时间。”林致远说,“记住,现在每一步都要稳,都要有法律依据。我们要办的,是铁案,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案子。”
“明白。”
挂掉电话,林致远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即发动,而是看着窗外的城市。
这座城市,他来了两年。不算长,但已经有了感情。这里的街道,这里的百姓,这里的山山水水。
他想让这里变得更好。
而反腐,是变好的前提。
就像医生治病,必须先把病灶切除。
过程会痛,会有风险。
但这是必须承受的。
他想起刚到平安县时,一位老农民握着他的手说:“林书记,我们不要别的,就要一个公道。”
公道。
简简单单两个字。
但要实现它,需要多少人,付出多少努力。
需要多少像周秉义这样的人,在暗夜里坚守。
需要多少像老郑这样的人,在危险中前行。
需要多少像赵正明这样的人,在关键时支持。
甚至,需要多少像张雅丽这样的人,在最后关头醒悟。
每个人,都是一盏灯。
或明或暗,或大或小。
但聚在一起,就能照亮黑暗。
林致远发动车子,驶向县委大院。
前方,道路漫长。
但有人同行。
就有希望。
而希望,是比恐惧更强大的力量。
这一点,他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