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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碎玉惨别,葬礼无他 我娘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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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死了,我的心碎了。
可我还活着,我的身体还在这里。
我娘自由了,然而我却被她死死束缚在这躯壳中。
我多想随我娘一起升上高空,逃离这污浊的尘世。
可我不能。
“二皇子——”
我用带血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压出这三个字。
我知道是谁动的手。
除了二皇子,没有别人了。
——你的死期到了。
这天,我陪着我娘在屋里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日头偏西、明月高悬。
或许是终于忍受不了,父亲用力推开门闯进来,将我从娘的身上拽起来,强行拖出去。
我早就没有力气了。
我没有挣扎,而是问他:“你觉得我娘爱过你吗?”
我的声音空洞而飘忽,虽然看着父亲,目光却落在他身前的那一处虚空。
父亲的动作停顿了,沉默良久,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声音:“我不敢信她爱我。”
“一开始我追求你娘的时候,她对我不屑一顾,连个笑脸都欠奉。她曾说过,此生为舞,一世不婚。即便要成婚,也只会嫁给懂她的人。”父亲惨笑了一声,“她说只有宋公子懂她。你知道我听到这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宋公子?是王妃吧。
“只要有宋婧在,她永远看不到我。只要还能跳舞,她就不可能属于我。”
我轻声问他:“所以这一切都是你故意的?明知要跟宋家女联姻,却故意在此之前迎我娘入门,为的是看她们二女相争。甚至我娘对王妃的误解……都是你的手笔?”
父亲没有回话,他沉默了。
——也是默认。
“那孩子呢?我娘明明知道了舞衣的真相,为什么还会对王妃的孩子下手?这也是你暗中引导的?”
父亲依旧没有说话。
我笑了,笑声凄凉,笑得眼泪都流下来。
原本我只以为父亲自私,没想到他这个人就是肮脏的。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我的父亲了,只是镇南王。
“我想亲自操办我娘的丧事,”我笑够了,目光冷凌凌地看向他,“期间我不希望您出面。”
镇南王张了张唇,或许是想要拒绝,可他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我让他帮忙将我娘带回她的院落,便将他赶了出去。
我娘最爱的是舞蹈,可我从未见过她跳舞。
我翻遍了房间,终于从床底的箱子里翻出了那件珍藏的舞衣。
箱子落了厚厚一层灰,那是积年未曾打扫才会有的厚度。
我净了手,为手上的伤口缠上干净的纱布,才拿起那身华美的舞衣。
我甚至能想象到我娘穿着它起舞的模样有多美。
我动作轻柔地为我娘擦净身体,换上舞衣。
然后又翻找出我娘的胭脂水粉,想为她敛容上妆。
可我从未做过这些事,笨手笨脚,在她脸上划出艳丽滑稽的痕迹。
我又哭了。
但我用手挡住眼泪,生怕破坏了我娘的宁静。
最终,我一边哭着,一边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手,为我娘点上朱唇。
我这辈子流过无数次血,可我的泪都是为我娘流的。
我很少饮酒,唯恐醉意中言行出错,暴露身份。
唯独这一夜放纵了自己。
酒液入喉,火烧火燎的刺激在胃部沸腾,我的大脑却无比清醒。
我望向窗外凄清的月光。
举杯邀明月,对影不成双。
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诗。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落到我跟我娘身上,便是“碎玉成欢惨将别”。
我娘碎了,我也碎了。
终于得知了我娘的心意,却注定惨痛别离。
次日,我开始操持我娘的丧事。
父亲本想将她抬为平妻,以王妃之礼下葬,我拒绝了。
我无法忍受我娘的名字跟他摆在一起。
这是王府的第三次丧事,我已经熟练到麻木。
伴随着我娘的死,外界的流言愈演愈烈。
他们说我天煞孤星,六亲克尽。
我却笑了。
是啊,我的至亲皆因我而死。
萧昭是因为我枉死,萧明珠的死是我设计的,我娘为了我舍命。
全死在我二十岁这年。
男子二十而立行及冠礼,可无人为我戴冠。
我的头上压着沉甸甸的、一条条人命。
我披麻戴孝跪在我娘灵前,垂下眼帘。
那镇南王什么时候会死呢?
我娘下葬那天,我向镇南王问了王妃的埋葬之地,我想把她们葬在一起。
知音难觅,挚友难求。
她们一生错过,我所能做到的只有这个。
到那之后,却发现王妃的墓旁有一个小土坡,土坡前是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萧锦书之墓”。
没有身份,没有立碑人,只有这么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我知道,是我娘做的。
一个简陋的空坟,却是我娘所能做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