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春江》伞中剑

8、第 8 章 车子最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环境清幽的餐厅门口。

　　柳春江率先下车，为两人打开车门，“天色不早了，我订了些简单的餐点，就当是为今日马场的意外，赔个不是。”

　　夏尚由笑着点头：“柳公子太客气了。”

　　苏晚来跟在后面，安静地走下车子。

　　晚风轻轻拂过，带着一丝微凉的气息，吹散了她心头最后一点紧张。

　　三人一同走进餐厅，环境雅致安静，气氛温馨。

　　柳春江细心地为两人拉开椅子，照顾周到，一举一动都透着体贴。

　　点餐的时候，他下意识先看向苏晚来，语气温和，“苏小姐有没有什么忌口？口味偏清淡，还是偏甜？”

　　苏晚来一怔，连忙摇头，“我……我都可以，不挑食的。”

　　柳春江微微颔首，便按照清淡适口的口味，安静地点了几样菜。

　　等待上菜的间隙，柳春江并没有再追问那些让她为难的话题，而是随意地聊起一些轻松的小事，语气自然，像是许久未见的朋友一般。

　　他会问她喜不喜欢北平的气候，习惯不习惯北方的生活，会不会想念南方的家乡。

　　苏晚来一一轻声回答，依旧是小心翼翼地顺着谎言往下说，说南方气候湿润，北平有些干燥，会偶尔想念家乡之类。

　　每一句话，都不是真的，可在他温和的目光下，她说得格外安稳。

　　夏尚由坐在一旁，看着这微妙的气氛，心中暗暗了然。

　　她看得出来，柳春江对苏晚来，绝非只是对一场误会的好奇。

　　那眼神里的温柔，根本藏不住。

　　柳春江体贴周到，全程没有再提任何让苏晚来难堪的话题，也没有再追问马场的闹剧。

　　用餐结束，柳春江亲自开车，将两人送回夏公馆门口。

　　车子停稳，夏尚由率先道谢：“今天多谢柳公子款待，改天我们请你吃饭！”

　　“夏小姐不必客气。”柳春江目光轻轻落在苏晚来身上，语气温和，“以后苏小姐在北平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或是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告诉我。”

　　苏晚来心头一颤，连忙轻声道谢：“多谢柳少爷。”

　　“我送你们进去。”

　　“不用不用，公子留步。”夏尚由笑着阻止，“府里有人等着，我们自己进去就好。不耽误你时间了。”

　　柳春江也不再坚持，微微颔首：“那好，两位早些休息。”

　　苏晚来跟在夏尚由身后，下了车，一步步走向夏公馆大门。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轿车依旧停在原地，车灯安静地亮着。

　　她隐约能看见，车厢里的人，依旧坐在那里，目光似乎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苏晚来心口一紧，连忙收回目光，跟着夏尚由走了进去。

　　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内，柳春江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眼底一片温和的笑意。

　　柳春江把苏晚来与夏尚由送回夏公馆，车子才重新驶入夜色里。晚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微凉，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心头反倒还留着几分方才的暖意。

　　他一闭上眼，眼前就是苏晚来低头局促的模样，她说话细声细气，像一碰就会碎的瓷人儿。

　　他一路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微扬，等车子驶进柳家宅邸大门时，已经是深夜。府里大半灯火都熄了，唯有主院一带，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安静得有些反常。

　　柳春江心头微微一顿，隐约觉得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父母早已歇息，今夜却像是在刻意等他。

　　他收了脸上淡淡的笑意，压下心头的心思，迈步往里走。刚转过回廊，还没到自己的院子，就看见母亲站在廊下，身边只跟着一个老嬷嬷，脸色凝重，眉头紧锁。

　　一看见他，母亲立刻迎了上来，语气里压着难掩的慌乱：“你可算回来了，我和你父亲等你许久了。”

　　柳春江见状，心先往下一沉：“娘，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母亲拉着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你父亲……怕是要下野了。”

　　“什么？”

　　柳春江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瞳孔微微一缩，“怎么会突然这样？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

　　“好好的？”母亲眼眶微微发红，叹了口气，“事情来得突然，谁也没料到。你父亲在书房等你，你快去看看吧，他一晚上没说话，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柳春江不再多问，立刻转身，快步走向父亲的书房。

　　房门一推，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柳父坐在书桌后，平日里威严端正的人，此刻满面愁容，鬓角的发丝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花白。桌角散落着几张报纸，最上面的一张被揉得有些发皱，头版标题格外刺眼。

　　柳春江快步上前，拿起报纸一看，心头一震。

　　上面大字写着学生运动风起云涌，街头抗议不断，要求严惩亲日派官员，罢免曹汝霖等人职务。

　　他看得一知半解，眉头紧锁：“爹，这是学生运动，要罢免曹汝霖，这和您……有什么关系？”

　　柳父长长叹了一声，声音疲惫又苍老：“巴黎和会，我是跟着曹汝霖一同去的，立场相近，人也被划在一派里。如今风向一变，他们倒台，我自然要受牵连。”

　　柳春江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从小生长在权贵之家，很清楚这种牵连意味着什么。

　　一站错队，荣华富贵，瞬间就能化为乌有。

　　柳家看似风光，根基却全系在父亲的官位上。一旦父亲下野，柳家一夕之间就会从云端跌落，往日的人脉、富贵，全都没了。

　　“那现在还有没有办法？”柳春江声音紧绷，“能不能找人疏通，能不能转圜？”

　　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什么沉稳体面，只想着保住柳家，保住父亲的前途。

　　柳父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缓缓抬起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突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之前，一直在接触夏公馆的夏尚由。我问你，你和她……相处得怎么样？”

　　柳春江猛地一怔。

　　他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的，却不是那个爽朗的夏家大小姐，而是苏晚来。

　　他脸颊莫名微微一热，语气也不自觉放轻，带着几分羞愧道，“我……我和她还算投缘。”

　　这话一出，柳父与柳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希望。

　　母亲立刻上前，语气郑重得近乎严肃：“春江，你听娘一句，这不是小事，更不只是你的私事。这关系到咱们柳家一大家子的命运，关系到你父亲能不能渡过这一关。”

　　柳春江心头一紧，隐隐猜到了什么。

　　“如今北洋这局面，能帮你父亲说话、稳住局面的，也就只有夏公馆夏家。”母亲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你只有尽快和夏家夏尚由定下亲事，两家结亲，夏家才会全力出手，拉你父亲一把。”

　　柳春江整个人僵在原地。

　　和夏尚由结婚？

　　那苏晚来呢？

　　柳春江喉结滚动，身子微微发僵，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能告诉父母，他喜欢的根本不是什么夏公馆夏尚由，而是一个寄人篱下、来历不明的远房亲戚。

　　说了，不仅没用，反而会让苏晚来陷入更大的麻烦。

　　他只能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情绪，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复杂，勉强敷衍了一句：“我知道了……我和她，还可以。”

　　“只是可以还不够。”柳父立刻沉声道，“你要加快，尽快把关系升温，早点定下婚约，越早结婚，对我们柳家越有利。”

　　母亲见状，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票电影，轻轻放在他面前。

　　“我已经托人打听了，夏尚由近日没什么事，这是新上映的片子，位置也好。”母亲语气带着催促，“你明天就把她约出来，一起去看场电影，多相处相处，说点贴心话。”

　　柳春江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电影票。纸张很轻，压在他手心里，却重如千斤。

　　他约的人，应该是夏尚由。

　　可他满脑子，全是苏晚来那双纯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