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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夏公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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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公馆的午后总是安静得过分,廊下的座钟滴答滴答,把时光拖得又慢又长。
苏晚来正蹲在廊沿下,替夏尚由整理散落在藤椅上的画报。风一吹,纸张轻轻翻飞,她伸手按住,指尖触到印刷油墨淡淡的味道,心里莫名有几分安稳。
她自小就喜欢中文洋文,喜欢一切能把心里话说出来、又不必亲口讲的东西。只是寄人篱下,这份喜欢只能藏得深深的,连提都不敢多提。
偏厅里的电话忽然叮铃铃响了两声。
在这宅院里,电话一响,多半是要紧的人。佣人张妈连忙擦了手跑过去接,听了没两句,脸色就微微一变,连连应着,转头就朝廊下望:
“小姐的电话,是柳家那位柳先生打来的。”
夏尚由正倚着柱子嗑瓜子,闻言嘻嘻一笑,狡黠的看向苏晚来。
苏晚来一愣,画报边角在指尖折出一道浅印。
柳春江。
这三个字入耳,她的心就不受控制地乱跳。与他的点滴像一场没做完的梦,日日在她眼前打转。
夏尚由慢悠悠走过去接起电话,声音故意俏皮起来:
“柳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
柳春江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
“冒昧打扰了,今晚城中新开的影院上映一部片子,口碑不错,不知你是否有空,我想……请你一同前去。”
话虽如此,但夏尚由是什么人,什么心思听不出来。
他哪里是想请她,分明是想请苏晚来。
夏尚由瞥了一眼身后僵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的苏晚来,忍住笑,故意拖长语调:
“看电影呀……真不巧,我今晚约了闺蜜去打球,怕是抽不开身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柳春江的声音轻了些,听不出情绪:
“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那改日…”
“改日什么改日,”夏尚由截断他,笑得越发狡黠,“我没空,不代表别人没空啊。柳公子,你想请的人,难道真的是我吗?”
柳春江在那头没说话,可呼吸似乎轻了半拍。
夏尚由不再逗他,直接回头,朝苏晚来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低,“苏晚来,过来。”
苏晚来浑身一震,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耳根到脖颈,一片滚烫。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连摇头,眼神慌乱得像一只被惊到的小鸟。
“让你过来你就过来,”夏尚由轻声催她,“躲什么?他要找的本来就是你。”
苏晚来被她半拉半拽地扯到电话旁,听筒被强行塞进她手里。
听筒贴着她的耳朵,那一头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下一秒,柳春江的声音轻轻响起:
“苏小姐?”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在。”
“晚上的电影,你能来吗?”他问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吓到她,“我等你。不管多晚,我都等。”
“我……我尽力。”苏晚来的声音发颤,心里又慌又甜,乱成一团。
她刚想再说一句什么,后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呼唤:
“苏晚来——”
是夫人的声音。
她慌忙把电话塞回夏尚由手里,小声道:“小姐,我……我先过去了。”
说完,低着头,快步往后堂跑。
夏尚由望着她仓皇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电话轻声道:
“柳公子,你晚上在影院门口等吧。她会去的,我保证。”
电话那头,柳春江轻轻“嗯”了一声。
苏晚来赶到后堂时,夫人正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桌边,桌上铺着雪白的信纸,一旁砚台已经磨好了半砚墨。
太太素来不爱动笔,凡是家书、礼帖、答谢信,一向都是叫府里字好的人代笔。
而苏晚来的字清秀,最合她心意。
“太太。”苏晚来垂首站在一旁。
“坐吧,”夫人淡淡开口,指尖敲了敲信纸,“我要给娘家兄长写一封家书,你替我记。”
“是。”
苏晚来坐下,拿起笔,笔尖轻轻沾了墨。她从小跟着父亲学过写字,父亲还在世时,常说她字里有灵气,将来定是个心细如发的姑娘。只是那些日子,已经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夫人开口,语速慢,一句“近来家中安好”,能停上三回;
想起一件琐事,又要回头补上;
叮嘱兄长照顾身体,要反复斟酌词句,既要体面,又要亲近。
苏晚来握着笔,一字一句认真写着。
但她她心里急得快要烧起来,脑子里一遍遍闪过影院门口的灯光,闪过柳春江的邀请。
可她不敢表现出半分急躁,更不敢催促太太。
“……再写上,下月家宴,务必让侄儿们一同过来住几日,我也好久没见她们了。”
夫人一边思索,一边缓缓道。
苏晚来低头书写,她的心跳得飞快,窗外的日光一点点西斜,天色从明亮变成浅橙,再慢慢沉成淡黑。
等夫人终于点头,说一句“就这样吧,写得很好”,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此时,钟表当当当敲了七下。
苏晚来心里一紧,连忙收拾好纸笔,向太太屈膝行礼,几乎是逃一样退出了后堂。
刚转过回廊,夏尚由就已经等在那里,一见她就急得拉着她往自己房里跑:
“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出来了!柳公子怕是已经等疯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苏晚来眼眶都急红了,“太太要写家书,我不敢推脱——”
“我知道我知道,”夏尚由打断她,又心疼又无奈,“你就是太老实。快,别磨蹭了,再晚电影都要散场了。”
一进房间,夏尚由便打开衣柜,翻出一件自己平日穿的月白色洋装。
料子柔软,裙摆垂到膝下,领口绣着一圈细碎的白珍珠,灯光一照,温柔极了。
“快换上这个。”夏尚由把衣服塞进她怀里。
苏晚来愣了愣:“小姐,这是你最喜欢的衣服……我不能穿。”
“什么你的我的,”夏尚由不由分说,“你穿你那身素色衣裳去,人家知道你是丫鬟,连影院门都不一定让你进。柳春江看见你那样,心里该起疑了。”
一句话,说得苏晚来脸颊发烫。
她咬了咬唇,终于点了点头。
夏尚由手脚麻利地帮她换下平日里那身素布衣,又替她松开发髻,用一把桃木梳细细梳顺,挽了一个温婉的新式发髻,不张扬,格外显气质。
等苏晚来站在镜子前时,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镜中的姑娘,眉眼清柔,肤色白皙,洋装衬得她整个人干净又安静。
“真好看,”夏尚由退后一步,满意地笑,“柳春江见了你,眼睛都要移不开了。快去吧,别让他等太久。”
苏晚来攥着裙摆,心里又慌又甜,像揣了一兜糖。
她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几分迫不及待,朝门外走去。
此刻,影院门口,华灯初上。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人影拉得很长。
进出的人大多是新式学生、体面人家的少爷小姐。
而柳春江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灯影下。
他没有穿常穿的中山装,也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简单的浅灰长衫,身姿挺拔,眉目清俊。
身边路过的人频频看他,有认识的人上前打招呼,他也只是淡淡颔首。
苏晚来跑得有些急,鬓角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胸口微微起伏,鼻尖沾了一点薄汗。
看见灯影下的那个人,她脚步猛地一顿,脸颊瞬间红透,小声道歉:
“柳少爷……对不住,我来迟了,让你久等了。”
她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被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