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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苏晚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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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来只觉得身下的马匹猛地一颠,蹄子在地上不安地刨动。她本就不会骑马,双手僵硬,全身都绷得发紧,这一下突如其来的晃动,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啊——”
她整个人从马背上直直摔了下去。
“噗通”一声,她结结实实跌在跑道旁的软泥地上,没有重伤,却狼狈至极。
泥点溅在她的衣角、脸颊、发间,一身精致旗袍,瞬间变得斑斑点点,脏乱不堪。
周围先是一静,紧接着,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低笑声。
有女性宾客偷笑,有少爷对视一眼摇头,有小姐偷偷指指点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苏晚来身上。
她缩在地上,手指死死攥着泥草,眼眶微微发热,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她恨不得埋进土里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奔到她面前。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柳春江的声音里全是慌,全是急,半分取笑都没有。
他不顾泥污,半蹲在她面前,伸手想去扶她,又怕碰疼了她,动作克制又小心翼翼。
此时周围的笑声还没完全散去。柳春江缓缓抬头,看向四周,脸色沉了几分,却没有发怒,只是语气平静地开口:
“抱歉,是马场下人疏忽。这一匹本是还未驯化妥当的马,不知怎么混进了赛马里,惊着夏小姐,是我的不是。”
这话一出,原本看热闹、笑出声的人,立刻收了神色,纷纷点头。
苏晚来仰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眉头仍轻轻蹙着,满眼都是担忧,没有半分嫌弃和鄙夷。
苏晚来的心,忽然又软又烫。
一丝清晰的好感,顺着血液,悄悄蔓延开来。
她低声道:“多谢柳少爷。”
柳春江这才小心扶着她胳膊,将她从泥地上拉起来,声音放轻:“有没有摔疼?我让人带你去换身干净衣裳。”
“我没事……”
苏晚来刚站稳,不远处,观礼台那边,柳春昀正朝这边望来。
他一看弟弟守在那姑娘身边,眼神温柔得不像话,立刻撞了撞身旁妻子的胳膊。
“时机正好,你去把夏小姐请过来,趁这酒会,我给弟弟好好拉一拉媒。”
沈氏失笑:“这么多人,我可不一定一眼就找到。”
“不就是春江扶着的那位么。”柳春昀道,“你看不清?”
沈氏右手搭在眉间,使劲望了望,却一眼看到了观礼台对面,正在驰骋的夏尚由。
“是了,我看到夏小姐了!”沈氏转身去找人。
柳春昀则整理了一下衣襟,笑着朝柳春江和苏晚来走来。
“春江,好身手,方才赛马真是威风。”
他先夸了弟弟一句,目光温和落在苏晚来身上,微微颔首,“这位便是夏公馆小姐吧?方才受惊了,是柳家招待不周。”
苏晚来心头一紧,连忙垂首行礼:“柳大公子客气了。”
“马场风大,又刚闹了这么一出,站在这里也不妥。”柳春昀语气自然,伸手朝不远处的草坪酒会示意,“那边备了茶点酒水,不如移步过去歇一歇,也清静些。”
不等苏晚来推辞,柳春江已经轻声开口:“我陪你过去。”
苏晚来无法拒绝,也不敢拒绝,只能点头。
三人一同来到草坪酒会。柳春昀刻意走在前面,给两人腾出空间,还特意吩咐下人,在最安静、视野最好的位置,给两人安排了相邻的座位。
一坐下,柳春昀便借口去招呼其他宾客,留下两人独处。
草坪上微风轻拂,花香淡淡,气氛安静又微妙。
柳春江看着她衣角上的泥污,眼底依旧有歉意:“方才真的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不碍事,是我自己不小心。”苏晚来低声道。
他看着她苍白却干净的侧脸,轻声问起话来。
“平日在府里,除了……骑马,夏小姐还喜欢做些什么?”
他刻意放缓语气,怕她紧张。
“看看书,绣绣花,打发时间罢了。”苏晚来随口应着,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
“喜欢什么样的景致?”
“……安静的便好。”
“喜欢甜口,还是淡口?”
“清淡一些。”
她如履薄冰,一句一句应答,心跳始终悬在半空。
柳春江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她安静、内敛、喜欢清淡、不爱热闹,和骑马那个形象完全不同,他越看越觉得心动。
他正想再问几句,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沈氏略带抱怨的声音。
“你倒好,自己先来这边享福,留我一个人带着夏公馆小姐,到处寻你!”
苏晚来浑身一僵。
柳春江也微微一怔,转头望去。
只见沈氏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位一身鲜亮骑装、眉眼明艳、神态洒脱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英气,全然不是苏晚来这般温婉恬静的模样。
柳春昀一愣:“你这是……”
沈氏气道:“还能是谁,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夏尚由夏小姐啊。”
话音刚落,全场瞬间安静。
柳春江猛地转头,看向身旁一身泥污、安静垂眸的苏晚来。
又看向沈氏身边,那位夏公馆的夏尚由小姐。
两张完全不同的脸,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质。
他诧异的看着两个人。
而苏晚来,在与自家小姐对视的那一瞬,两人脸色同时一白。
心底不约而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暴露了。
风像是停住了,周遭的谈笑与杯盏碰撞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两人身上。
一边是沈氏亲自领来的夏尚由,眉眼间尽是世家千金的利落;
另一边是坐在柳春江身胖,神色仓皇的苏晚来,温顺得近乎怯懦,与旁人描述的千金模样判若两人。
柳春江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冻僵。
他缓缓转头,先看苏晚来,再看向那位真正的夏公馆小姐,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都解释通了。
苏晚来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她不敢抬头看柳春江,不敢去看他那双震惊的眼睛。
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再也撑不住,猛地挣开他扶着她的手,低下头,不顾一切转身就跑。
她像一只仓皇逃窜的小兔,跌跌撞撞冲出人群,一刻也不敢回头。
柳春江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他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终究没有追上去。
苏晚来一路疯跑,直到坐上车回到夏公馆,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才滑坐在地上。
她的心狂跳不止,眼泪无声地落下,满心都是绝望与愧疚。
没过多久,夏尚由也脸色凝重地回来了。
一进门,看着缩在角落的苏晚来,长长叹了口气。
“你跑什么?这么一逃,不就等于当众认下你是冒充的?”
苏晚来眼眶通红,声音发颤:“我不跑,难道留在那里被人指着骂骗子吗?柳少爷他……他一定全都知道了。”
沉默片刻,她抬起头,眼底虽慌,却带着几分坚定:
“小姐,瞒不下去了。我去找柳少爷坦白,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冒充了你,我跟他认错,所有后果我一个人担。”
夏尚由脸色骤变,立刻上前打断她:“不行!绝对不行!”
她走到窗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知道柳家在北洋政府的势力有多深吗?柳家老爷子一句话,便能影响我父亲的仕途。万一你坦白不成,反而让他觉得我们夏家故意戏耍柳家,借机发难……我父亲半辈子的前程,就全毁了。”
苏晚来一怔,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只想着道歉赎罪,却从未想过,背后竟牵扯着整个夏家。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她声音发哑,手足无措。
“我也没有头绪,所以叫了个人来。”
夏尚由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门一开,走进一位穿着时髦洋裙,气质干练的女子,是财政部长的千金,吴欢。
她是夏尚由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心思通透,最是聪慧。
一进门,吴欢便察觉到气氛不对,径直开口:“赛马会上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两个夏公馆夏尚由,够轰动的。”
夏尚由不再隐瞒,将前因后果快速说了一遍。
苏晚来坐在一旁,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听完所有,吴欢非但不慌,反而轻轻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有什么好慌的,你们真是当局者迷。”
两人同时看向她。
吴欢缓缓道:“谁规定夏公馆只能有一位小姐?苏晚来你不必彻底坦白。你就对外说,你是尚由的远房亲戚,家中变故暂居夏公馆,这次跟着去马场,被人误认成夏尚由。”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真千金依旧是尚由,你只是远房表亲。一场误会而已。柳家那边说得过去,林家颜面能保住,你也不必落得无处可去。”
苏晚来与夏尚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如此简单又周全的法子,她们竟一个也没想起来。
“总之就是装傻,就这么办。”夏尚由立刻拍板。
苏晚来张了张嘴,想说这依旧是欺骗,可一想到自己一旦坦白会带来的灾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夏太太清亮而郑重的声音:
“尚由,柳春江打来电话,找你!”
一瞬间,房间里三个人全都僵住。
苏晚来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手脚冰凉。
夏尚由反应极快,立刻对着苏晚来使了个眼色,“你去接。就按吴欢说的,远房亲戚那套说辞,你就说自己初来乍到才弄出误会,千万不能露怯。”
苏晚来浑身发僵,却被夏尚由推着,一步步走向楼下客厅。
接过听筒的那一刻,她指尖都在发抖。
深吸一口气,她轻轻“喂”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发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即,柳春江低沉稳静、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缓缓传来:
“是苏晚来吗?”
苏晚来心口一紧,轻轻“嗯”了一声。
“今天的事,我一头雾水,心里很乱。我想约你出来,单独见一面,把事情说清楚。不知道……你可否赏光?”
苏晚来握着听筒,整个人僵住,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夏尚由。
夏尚由急得连连点头,眼神示意:答应他,去。”
苏晚来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轻却清晰:
“好。”
电话那头,柳春江似乎轻轻松了口气。
“那我派人去接你。”
“嗯。”
挂断电话,苏晚来手一软,听筒差点滑落。
夏尚由快步上前扶住她:“怎么样?他说什么?”
苏晚来抬起头,眼底一片茫然,却又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平静。
“他约我……单独出去。好像他要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