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春江》伞中剑

4、第 4 章 中秋刚

　　中秋刚过，北平城里的世家子弟便又寻到了新的消遣。柳春江忽然在自家马场，办了一场规模不小的秋日赛马会。

　　消息一传出，城中名流纷纷前来。

　　柳家本就是北平数一数二的名门，马场占地大，马也精良，不说是与柳家攀关系，就单是那些名马，也足够吸引公子小姐们前来一解骑瘾。

　　而柳春江，还专门写了请帖给夏家。

　　帖子送到夏公馆，夏夫人喜不自胜，连忙让下人送到了夏尚由手中。

　　夏尚由正百无聊赖地倚在软榻上嗑瓜子，一听是柳家送来的帖子，还是赛马会，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可下一瞬，又猛地沉了下去，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啪”的一声，她将帖子摔在桌上，抬眼就看向立在一旁安静伺候的苏晚来，语气里满是怒火与不满。

　　“你看看！你看看！”夏尚由指着那烫金请帖，气得胸口起伏，“我当初是怎么吩咐你的？让你去把人彻底打发干净，让他再也不要来纠缠！你倒好，非但没把人劝退，现在人家直接把帖子又送到府上来了！”

　　苏晚来垂着头，低声应道：“小姐，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尽力疏远拒绝了。”

　　她是真的尽力了。茶馆里那般决绝冷淡，不留半分余地，她以为，柳春江就算再执着，也该彻底死心。

　　夏尚由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解释，她只知道，自己一心想摆脱的麻烦，非但没摆脱，反而越缠越紧。可偏偏，那是柳家的邀请，明面上根本拒绝不了，若是直接回绝，夏夫人非把她骂死不可。

　　夏尚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赛马会”三个字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动。

　　柳家的马场，她早有耳闻。

　　据说那里养着无数西洋的良驹，膘肥体健，比城中任何一处马场都要气派。她平生最爱的便是骑马，如今有机会去柳家顶级马场驰骋一番，实在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让她就这么回绝，白白错过这么好的马场，她不甘心。

　　夏尚由在屋里来回踱步，心中又气又痒，纠结万分。一边是恨不得立刻摆脱的柳春江，一边是心心念念的顶级马场与良驹，两边拉扯，让她烦躁不已。

　　苏晚来站在一旁，安静不语，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她太了解自家小姐的性子了，对骑马的痴迷，足以让她把所有顾虑都抛到脑后。

　　果然，片刻之后，夏尚由停下脚步，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抬眼看向苏晚来。

　　“去就去！”

　　苏晚来猛地抬眼，一脸惊愕：“小姐，您……您要亲自去？”

　　“不然呢？”夏尚由白了她一眼，语气理直气壮，“柳家马场那么好，不去骑一圈，我得后悔多久！至于柳春江……我去了只管骑马，不理他就是了！”

　　苏晚来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不怕夏尚由去骑马，她怕的是……她与柳春江见过两面，那人早已将她认作夏公馆夏尚由。如今，真正的夏尚由要亲自现身，两人若是在马场相遇，被柳春江看出破绽，那该如何是好？

　　替身的谎言一旦拆穿，她这个欺瞒主子、擅作主张的丫鬟，绝对没有好下场。

　　苏晚来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担忧：“小姐，万万不可！您若是与我一同出现在赛马会，柳少爷见过我，定会认出我们二人的身份，到时候……”

　　话说到这里，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可其中的利害关系，夏尚由已然明白。

　　夏尚由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也皱起眉头，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柳春江见过苏晚来，还把苏晚来当成了她。若是两人一起出现在马场，一真一假两个“夏公馆夏尚由”同时出现，那谎言不就当场戳破了？

　　到时候，别说骑马了，整个夏公馆的脸面都要丢尽。

　　夏尚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刚燃起的骑马热情，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可让她就此放弃，她又实在不甘心。

　　她咬着唇，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目光在苏晚来身上来回打量，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有了！”夏尚由猛地一拍手，眼神发亮，看向苏晚来，“我有办法了！”

　　苏晚来心头一跳：“小姐请说。”

　　“你现在就回房，换掉你身上这身丫鬟衣裳，换上我平日里穿的服饰，打扮得端庄些。”夏尚由得意的道，“到了赛马会当天，我们两个人，错开时间进场，进去之后，装作互不认识，各走各的，谁也不理谁！”

　　苏晚来彻底愣住了，一脸不可置信：“小姐，这……这太荒唐了！”

　　让她一个丫鬟，换上小姐的衣服，以小姐的身份出现在柳家赛马会，而真正的夏尚由，却混在宾客之中，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

　　“荒唐什么？”夏尚由瞪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你扮成我，吸引柳春江的注意，缠住他，别让他靠近我。我呢，只管安心骑马，玩痛快了就走。只要我们错开时间，装作不认识，谁会发现破绽？”

　　苏晚来站在原地，心底全是慌乱与抗拒。

　　她一想到柳春江温柔的眼睛，一想到自己要继续用谎言欺骗那个满心真诚的人，心口就泛起一丝不忍和愧疚。

　　可她没有选择，小姐的命令，她不能违抗。

　　苏晚来缓缓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飘落的叶子。

　　“……是，小姐。”

　　夏尚由见她终于答应，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完全没注意到苏晚来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哀愁。她满脑子都是柳家马场的良驹，兴奋地开始盘算着当天要穿哪件骑装，要选哪匹骏马。

　　而苏晚来，默默退下，回到自己狭小简陋的房间。

　　看着桌上那套不属于自己的、精致华丽的小姐服饰，她缓缓闭上眼，心底一片茫然。

　　转眼到了赛马会当日，天气晴朗得很。

　　而柳家马场，也一早便热闹非凡。

　　跑马道宽阔平坦，两侧插满了鲜艳的彩旗，微风一吹，沙沙作响。马场周围，搭建着精致的观礼台，摆放着藤椅茶几，点心茶水一应俱全。

　　城中名流权贵，携家眷子弟，陆续到场，一派繁华景象。

　　柳春江特意换上了一身藏蓝色骑装，衬得身姿挺拔修长，利落帅气。

　　此刻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书卷气褪去几分，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与飒爽。

　　他亲自挑选了一匹通体乌黑的良驹，名叫“暗夜”，是西洋名马，四肢矫健，气势威猛。

　　柳春江牵着马缰，站在马道起点，目光平静，却难掩眼底的期待。

　　今日这场赛马会，说是宴请名流，放松消遣，可只有他自己与兄长知道，这场聚会，根本就是为她而办。

　　虽然与他心中那个恬静清冷的姑娘截然不同，可柳春江还是愿意赌一次。

　　他相信，他可以在赛马场上，一展英姿，让她看见自己的意气风发，看见自己的优点。

　　柳春江抬手，轻轻抚摸着身旁暗夜的鬃毛，目光不自觉地望向马场入口，耐心地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宾客几乎到齐，观礼台上已是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男子组赛马，即将开始。

　　裁判已经就位，举着旗帜，高声宣布：“各位少爷，请各就各位——”

　　柳春江翻身上马，稳稳坐在马背上，目光如炬的望向终点。

　　可他的心思，却依旧有一半，飘在入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