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梨序》偷拾闲

3、平常天 雨幕里，宋

　　雨幕里，宋叙垂眸看向脚下，小小的水洼被踩出层层涟漪。那是雨季的动静，也是少年心底翻涌的心事。

　　江程澍举着伞，不知是走累了还是有意，伞沿总微微向宋叙那边倾斜。

　　宋叙觉出了异样，转头看了江程澍片刻，伸手握住伞柄，将它稳稳扶正。随后，又继续低头盯着水面散开的涟漪。

　　江程澍无声，又将伞柄往下送了送，掌心覆上了那处刚被捂热的伞柄。伞杆本是冰凉的，可此刻在他掌心，却像攥着一团跃动的火。

　　一路上，宋叙絮絮叨叨讲个不停。教导主任的脑袋在阳光下反光，隔壁班的小情侣又闹了别扭，院中的梨树上又多了几只燕子筑巢。变声期的嗓音，褪去了从前的软糯，多了几分清冽透亮的少年气。那声音不高不低，缠在雨声里，混着湿润的晚风，荡在两人身侧。

　　他像一只麻雀，叽叽喳喳，一路欢歌。而江程澍，像一棵静立的树，在旁细细听着这一路的声响。

　　这只麻雀三年前闯入他的世界，在他稀疏干枯的枝桠间安了家，不知何时，竟也催开了满树繁花。

　　回到家，宋瑶已备好了晚饭。两盘小炒，三碗浓汤，还有一盘自家做的雪花酥。

　　晚风夹着雨气穿窗而入，这袅袅炊烟，不过是寻常烟火。

　　晚饭后，宋叙跟着江程澍回了家，这是自小便养成的惯例，一周总有两三次。他窝在那狭窄的单人床上，碎碎念着生活的琐事。后来，江程澍换了家具，把那张单人床换成了双人床。

　　临走前，宋瑶塞给江程澍两个三明治，嘱咐他明天早上加热食用。

　　宋叙先去洗漱，江程澍把面包放进冰箱，简单收拾了屋子。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一身淡黄睡衣的宋叙裹着氤氲的水汽走出，催江程澍去洗，自己便回了卧室。

　　江程澍拿着睡衣走进洗手间，沐浴露的淡香与湿热的空气交织在一起，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少年气息。

　　水流从发梢滑落，顺着脸颊流过腰身，再漫过脚踝。江程澍只觉心头一阵燥热，索性将额头抵在微凉的瓷砖上，可那点凉意瞬间便被吞没。手心沁出了薄汗，一片黏腻。

　　从洗手间出来，他正擦拭着湿发。宋叙趴在床边玩着手机，双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抬眼看见江程澍的湿发，他抬眸看了一眼，轻声督促他吹干。

　　吹风机嗡嗡作响，江程澍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宋叙身上。宽松的睡衣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身形，腰窝微陷，肩胛骨微微凸起。

　　空气渐渐温热起来，发梢的水珠滴落在泛红的皮肤上，被热风或是体温悄然蒸发。江程澍觉得呼吸都乱了节奏。

　　关掉吹风机，他去厨房倒了两杯水，自己饮下一杯，另一杯递到宋叙手边。

　　江程澍上床时，宋叙也顺势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灯灭，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宋叙凑在江程澍耳边，说着轻得像梦话的细语，温热的气息随着月光，一点点渗进江程澍的心房。

　　夜露渐浓，巷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窗外的月色愈发清浅。江程澍静静听着宋叙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在这寂静里，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光爬上了窗台，将屋内的光影铺陈得温柔。江程澍在这一夜的安宁里，缓缓沉入了梦乡。

　　清晨五点，巷子里依旧漆黑。江程澍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完毕后，小心翼翼地将两个鸡蛋和宋瑶给的三明治放进锅里，又仔细温了两盒牛奶。

　　锅沿腾起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他眉眼间的轮廓。他站在灶台前静静守候，听着锅里细微的咕嘟声，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卧室的方向。

　　因为宋叙在，江程澍才会认真准备早饭。

　　宋叙从卧室出来，一溜烟跑进了洗手间。洗漱完换好校服，他坐在桌边与江程澍一同进食。

　　桌下，宋叙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江程澍的小腿，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江程澍起身拿了一包榨菜递给他，宋叙这才安分下来。

　　晨光穿透巷弄，昨夜一场雨，梨花落了大半。路面上残花堆积，空气里全是泥土与梨花交织的清香。

　　少年走出深巷，街道上已是行色匆匆的学生。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江程澍和宋叙这样度过了许久，却从未觉得乏味。

　　旭日初升，万物向阳。
　　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恰逢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