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梨序》偷拾闲

2、那天梨花雨

　　换季时节气温忽高忽低，再加上连日忙着搬家安顿，宋叙即便一直喝着感冒药预防，终究还是染上了风寒。好在折腾许久，今日总算彻底搬完了。

　　宋瑶问过街坊邻里，专程去巷里的小诊所，给宋叙抓了几副对症的药。不求药到病除，至少打喷嚏、流鼻涕的恼人症状，总算比前几日缓和了许多。

　　宋瑶在家中做着最后的清扫整理，宋叙便安安静静趴在窗边，望着巷子里的梨花出神。

　　满树梨花素白轻盈，开得温柔烂漫，宋叙忽然想起课本里岑参的诗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下雪，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个在南方长大的孩子，长到这么大，还从未见过雪的模样。

　　宋瑶看着窗前那道小小的身影，百无聊赖却又安安静静的，心头猛地泛起一阵酸涩。别的孩子的童年，是山坡上随风飘摇的风筝，是阳光下肆意奔跑的清脆笑声，可宋叙的童年，却满是一次又一次的搬家逃离，一场又一场的转学分离。

　　她深知自己亏欠了宋叙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可风雨飘摇，她终究无能为力，只能拼尽全力带着宋叙不断逃离，唯有这样，她们母子二人才能安稳活下去。

　　推开木窗，清甜的梨花香伴着微风，飘进这间不大的小屋。屋子被宋瑶收拾得干净温馨，这是她在颠沛流离的日子里，拼尽全力为儿子增添的一抹暖意，一方安稳。

　　“叙叙，要不要出去走走？巷外有家图书馆，氛围很好。”

　　宋叙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欣喜，小脑袋点个不停。

　　宋瑶细心地为他穿上厚外套，水杯里灌满温热的蜂蜜水，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两包纸巾——特意备着，给宋叙擦鼻涕用。

　　再三叮嘱过后，宋叙才挎着小水杯出了门。

　　宋瑶望着儿子小小的背影，心口又是一阵发酸。再有半年，宋叙就要升入初中，长成小小少年了。

　　宋叙慢悠悠踱到图书馆门口，抬眼便被眼前的景致惊艳。满树梨花盛放如云，午后的阳光透过枝桠缝隙，斑驳地洒在玻璃幕墙上，整面玻璃都映出梨花错落的剪影，静谧又好看。

　　这里真漂亮，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地方了。宋叙在心里悄悄想着。他其实从未去过别的图书馆，对图书馆所有的憧憬，都来自以往学校同学的零星描述。

　　推门而入，图书馆内宽敞又静谧，零星的学生低头看书学习，连翻书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宋叙顺着指示牌找到阅览区，在儿童读物区，翻到了一本曾在旧学校见过的书。

　　他捧着书，想找个位置坐下，可周末人流量大，座位几乎坐满，唯有玻璃窗边，一个小男生身旁还空着一个位子。

　　宋叙轻轻走过去，刚要拉开椅子，便瞧见座位上放着一个书包，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他生性乖巧，不敢随意走动找位子，生怕惊扰到旁人，便想着蹲在书架边翻看，可又担心自己挡着路，影响他人。

　　小小的一声叹息，轻得淹没在图书馆的安静里，可身旁的男生，却像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扭头看向宋叙，一言不发地伸手，将椅子上的书包挪到了自己桌前。

　　宋叙见状，连忙轻手轻脚上前坐下。他想开口说谢谢，可想起图书馆里要保持安静，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暗自打定主意，离开的时候一定要好好道谢。

　　不过这人也真是，怎么一个人占两个位子呀。宋叙在心里偷偷嘀咕，小小的不满转瞬即逝。

　　书本里的故事太过精彩，精彩到连窗外那片似雪的梨花，都变得黯淡了几分。宋叙坐在窗前，一页页慢慢翻阅，时光也跟着悄悄溜走。

　　等合上书，回味完故事里的情节回过神，图书馆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两三个埋头刷题的学生，还有身旁这个一直安静看书的男生。

　　宋叙望向窗外，天色早已昏暗，白日里素白的梨花，此刻被暮色蒙上了一层灰纱，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呀！下雨了！”宋叙下意识低呼一声，话音刚落，才猛然想起这里是图书馆，慌忙捂住小嘴，脸颊微微泛红。

　　没带伞，要怎么回家呢？宋叙站在原地，满心苦恼。

　　身旁的男生被他这一声轻唤惊动，缓缓合上书，起身将书放回书架，拿起书包便准备离开。宋叙见状，也连忙把书归位，赶在男生踏出图书馆大门时，小声喊住了他。

　　“那个……谢谢你。”宋叙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

　　“没事。”男生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宋叙攥着水杯带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雨势渐渐大了起来，他没带伞，也不知道妈妈会不会来接自己。

　　男生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撑开刚要迈步，注意到身旁的小男生迟迟未动，轻声问道：“没带伞？”

　　宋叙乖乖点点头，手指紧紧攥着水杯的挂带。

　　“你家住在何处？”
　　“梨花巷。”

　　“我也住那儿，我送你回去。”男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宋叙瞬间露出了笑容，快步钻进了他的伞下。

　　他真好，那我就不怪他刚才占座位啦。

　　两个小小的少年，并肩走在路灯映射的小巷里，伞外是绵绵细雨，伞下是一片安稳宁静，连雨滴落下的声音，都变得轻柔起来。

　　“我叫宋叙。”妈妈总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可眼前的男生愿意送自己回家，还住在同一条巷子里，宋叙心里半点戒心都没有。

　　“江程澍。”男生开口，声音清清淡淡。

　　宋叙分不清是哪几个字，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我马上要去旁边这所学校读六年级了，很快就是初中生啦。”宋叙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说话间不自觉往江程澍身边靠了靠，想躲开伞外飘进来的雨丝。

　　江程澍没有躲开，语气里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我也在这所学校读六年级，我之前从没见过你。”

　　“我周一才去报到，是转校生。你在几班呀？”
　　“三班，你会来我们班吗？我们班主任人很好的。”
　　“我也不知道呢……”

　　孩童清脆的声音，融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江程澍忽然觉得，这条走了无数次、枯燥乏味的回家路，竟变得有意思起来。

　　两人走进巷口，宋叙领着江程澍往自家方向走，刚到家门口，就看见宋瑶拿着伞，正准备出门接他。

　　“妈妈！”宋叙软软地喊了一声，“是江程澍送我回来的，他家也住在这条巷子里。”

　　宋瑶看着眼前这个和宋叙同龄的男生，眉眼安静，举止懂事，连忙笑着招呼二人进屋。江程澍本想推脱告辞，却被宋叙不由分说拉进了门。

　　屋内布置得温馨暖和，一张木桌上摆着两盘热乎的炒菜，用菜罩好好盖着，留着温度。

　　“程澍对吧，还没吃晚饭吧？快洗手，就在阿姨家吃点。”宋瑶说着，便转身去厨房盛汤。

　　宋叙推着江程澍去洗手间洗手，江程澍还想客气推辞，宋叙却仰着小脸说，这是谢他送自己回家的谢礼，还一脸认真地夸，妈妈做的饭是天下第一好吃。

　　餐桌上摆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土豆丝，三碗白米饭冒着热气。

　　“真是不好意思，不知道你要来，没准备什么好菜，将就吃点，下次你来，阿姨给你做肉菜。”宋瑶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不会的，已经很好了。”江程澍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心头微微发烫。对他而言，这已经是难得的丰盛，他独自在家时，晚饭常常只有一个干硬的馒头。

　　饭桌上，宋瑶随口问了些江程澍的家常，他都安安静静一一作答，氛围温和又融洽，没有半点局促。

　　饭后，江程澍礼貌地称赞饭菜可口，便准备告辞离开，宋叙执意起身送他。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晚风吹过，梨花簌簌落下。晚饭过后，街坊邻居三三两两出门散步消食，巷子里透着淡淡的烟火气。

　　宋叙把江程澍送到他家楼下，仰着小脸问：“你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江程澍点点头：“去。”

　　两人挥手道别，宋叙才蹦蹦跳跳回了家。

　　回到家后，宋叙一边帮宋瑶收拾碗筷，一边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在图书馆的趣事，还不停夸江程澍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宋瑶看着儿子脸上藏不住的笑容，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你看，日子都在慢慢好起来啊。

　　第二天下午，宋叙依旧准备去图书馆。出发前，宋瑶特意让他多带两包温热的蛋黄酥，分给江程澍，还叮嘱他，邀请江程澍晚上来家里吃晚饭。

　　昨晚闲聊时，宋瑶得知，江程澍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次，平日里都是他一个人生活。从那天起，宋瑶便在心里打定主意，家里的餐桌上，以后要多摆一副碗筷。

　　开学后，宋叙没能分到江程澍所在的三班，可他每天都会给江程澍带零食、带糖果；江程澍也会在放学后陪着宋叙回家，然后一起吃晚饭。

　　后来，两人一同升上初中，又并肩步入高中，那些朝夕相伴的习惯，一旦养成，便再也没断过。

　　宋家的餐桌上，永远摆着三副碗筷；
　　宋叙的口袋里，总装着满满的水果糖；
　　江程澍的自行车，也稳稳装上了后座，载着身边的少年，走过岁岁年年。

　　两个少年就这样比肩长大，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彼此陪伴，彼此温暖，走过了一整个滚烫的青春。

　　宋叙的童年，是辗转的搬家路，是一次次陌生的校园，是藏在懂事之下的小小孤单。
　　江程澍的童年，是老巷里安静的风，是独自踏过的青石板，是藏在衣兜、舍不得下咽的半块馒头。

　　他们都曾拥有过，不那么完整的童年。
　　直到他们遇见彼此。

　　宋叙是递到他掌心的温热蛋黄酥，是图书馆里并肩看书的侧影，是雨天里撑在头顶的伞，是楼下轻声唤他名字的声音，是始终站在他身侧、不曾离开的少年。
　　江程澍是安静等候的身影，是默默挪开的书包，是雨夜里稳稳倾斜的伞，是漫长岁月里最可靠的陪伴，是照亮宋叙前路的温柔星光。

　　旁人的童年在风里飞扬，
　　而他们的童年，被彼此小心翼翼、捧在了手心。

　　原来不是他们没有童年，
　　只是他们的童年，来得晚了一些，
　　却温柔了彼此一整段年少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