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试菜协议   雨是后 ...

  •   雨是后半夜停的。

      林小满被檐角滴水的声响吵醒时,天光还没透进窗纸,铺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墙角那几只用湿布裹着的干冰陶罐泛着若有若无的凉意。她躺了一会儿,听见巷子里传来梆子声,现在她知道这是已经五更了。屋顶上没有动静,那个没有影子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走的,她竟睡沉了没察觉。

      沈知味是辰时来到铺子的。林小满刚把门板卸下来,就看见他站在巷子对面,依旧是那件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撑着那把画墨竹的油纸伞。雨虽然停了,他还是带了伞,大约是昨天被淋怕了。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是计算好了距离才落下,背脊挺得笔直,但那件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住身子,显出瘦削的轮廓来。

      林小满停下动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近,心想这人明明瘦成这样,走路倒是不晃,也不知道是硬撑还是真的稳。

      “今天倒是早。”林小满笑了笑。

      沈知味在屋檐下收了伞,靠在门边沥水,“睡不着就过来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林小满注意到他眼下青黑又重了些,眼底有一层薄薄的血丝,看来不是没睡好,是压根没睡。她没多问,侧身让他进门。

      铺子里干冰的雾气正从破陶碗里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显得不太真实。沈知味站在柜台前,照例放下三百文铜钱。林小满舀了碗水,放干冰,递过去,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触到一片冰凉。她下意识说了句,“你这手怎么这么凉”,话出口才觉得多余,这人浑身都凉,又不是今天才这样。

      沈知味接过碗,说天凉罢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白雾慢慢升腾,忽然问:“昨晚那东西又来了?”

      林小满擦柜台的手顿了顿,说来了,蹲在屋顶上,没下来。沈知味嗯了一声,喝了口水,“我也听说了,我的人昨晚一直盯着,那东西后半夜才走。”

      林小满愣了一下,有点惊讶地问道:“你的人真在?”

      沈知味点了点头。林小满看着他,心想这人昨晚自己都没睡,还让人盯着她的屋顶,也不知道图什么。

      “你查的那个算命先生,”沈知味忽然换了话题,“有消息了。”林小满放下抹布,认真起来。沈知味接着说,“那个人姓郑,两个月前来的京城,先在城南住了几天,后来才搬到杏花巷。来之前没人见过他,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他顿了顿,又说:“城南的住户说,他刚来的时候穿的不是道袍,是官服。”
      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昨天来了个个妇人也是这样说:穿官服的算命先生,来杏花巷之前就在城外被人见过。

      “什么官服?”林小满企图再窥见一些信息。

      沈知味摇摇头,“不清楚,那人穿的是便服,看不出品级,但料子不差,不是寻常人家能穿的。”他说完又喝了口水,雾气已经散了大半,碗里的水凉透了,他倒不在意,一口一口抿着,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小满靠在柜台上,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信息拼在一起。一个穿官服的人,跑到杏花巷扮成算命先生,盯了她好几天。她是穿越来的,在这个时代没有过去,没有来历,那这个人盯的到底是她,还是她身上的那个“别处”?

      “沈公子,”林小满忽然开口,“你之前说,你能看出一个人的过去。那你有没有试过看那个算命先生?”

      沈知味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试过。”他说,“但什么都看不到。”

      林小满愣住了。沈知味看着她,那双倦怠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被压着的警惕。“他和你一样,”沈知味说,“身上没有过去,没有来路,像一张白纸。”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檐角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林小满盯着沈知味手里的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个算命先生,也是穿越来的?不对,系同学说过,时空裂缝只有一条,穿越者只有她一个。那他是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沈知味看着林小满的脸说到。

      林小满回过神,笑了笑,“我昨晚也没睡好。” 沈知味垂下眼,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身。“那个算命先生的事,我再查查。”说完,从袖子里又取出一枚碎银放在柜台上。

      林小满一看马上推了回去,“沈公子,你昨天给的定金还没用完呢。”

      沈知味摆摆手,“明天的明天的。”然后拿起靠在门边的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林小满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关于算命先生或黑影的事,等了片刻,他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林姑娘,你说要帮我查案子,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林小满边收起碎银边看着沈知味保证到。

      “那你能不能……”沈知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今天就开始?”

      林小满愣了一下。沈知味没有回头,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这人昨天还在说卷宗烧了、经办人死了、查了十年什么都没查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现在他站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却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林小满忽然觉得,他不是不想查,是查了太多次、碰了太多次壁,已经不敢再抱希望了。他怕她说“好,今天就开始”,然后像之前所有人一样,查着查着就不见了。他也怕她说“再等等”,然后像之前所有人一样,等着等着就算了。林小满突然觉得,她理解他了。“行啊。”林小满站起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不过你得先帮我个忙。”

      沈知味转过身,那眼神里有一丝小心又怕落空的期待。“什么忙?”

      “带我去城南沈家巷认认门。”林小满说,“你说的那些人,总得让我见见吧?不然以后真有人找麻烦,我找谁去?”

      沈知味看着她,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小满确定自己看见了。沈知味说,“好,要不今天就去见吧。”林小满摇摇头,“急什么,我这铺子还没收拾完。”沈知味听完,又把伞放回门边,走回柜台前坐下,端起那只已经空了的碗,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水渍。模样很是乖巧,便开始在那一声不吭地等着林小满收拾了。

      林小满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像她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明明饿得要命,却不肯叫,只是蹲在碗旁边,安安静静地等。她转身去灶房把那包枣糕拿出来,放在他面前。“尝尝,昨天一个客人送的。”

      沈知味看着那包枣糕,没有动。林小满以为他不爱吃甜的,正要收回去,他忽然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枣糕,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林小满问。“甜的。”他说。林小满说废话,枣糕当然是甜的。沈知味摇摇头,说不是这个意思,是说这东西吃进去,只有甜味,没有别的。林小满想起他说过,“每一口食物里都有味道,苦的,涩的,带着血腥味。”可现在他说,这枣糕只有甜味。

      “那个客人,”沈知味抬起头看着她,“是什么人?”

      林小满把昨天那个妇人的事跟沈知味说了一遍。那个来歇脚的妇人,提着一篮子枣糕,说她太瘦了,让她多吃点。沈知味听完,眉头微微皱起。“她说她以前跟着游方郎中走南闯北?” 林小满点了点头,“怎么了。”沈知味没回答,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枣糕,过了很久才说:“她的手,是什么样的?”
      林小满想起昨天系同学说的话。“粗糙,指甲缝里有泥垢,虎口有茧子。”她于是和沈知味说,“有很厚的茧子。”

      沈知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不是采药磨出来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林小满心里一动。系同学也说那茧子是那是握刀磨出来的。

      “那这枣糕有什么问题吗?”林小满看着那块平平无奇的枣糕开口问道。

      沈知味沉默了一会儿,把枣糕放在桌上。“我养父以前做过类似的。用料、火候、切法,都差不多。能做出这种味道的人,要么是他当年的旧识,要么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林小满看着桌上那半块枣糕,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妇人,是专门来找她的,还是专门来找沈知味的?

      沈知味站起身,把那半块枣糕用油纸包好,收进袖子里。“这人要是再来,”他说,“你别一个人见她。”林小满想说为什么。但沈知味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不是命令,也不是请求,更像是某种很小心地、不想被拒绝的叮嘱。于是林小满就张不开嘴去问了,害怕沈知味的美眸中会出现伤心的情绪,只好作罢。

      林小满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明明能让人盯着她的屋顶,能让人去查算命先生的底,能把城南沈家巷的人叫来叫去,可到了她面前,说起话来却总是这样,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行。”林小满说答应道。

      沈知味点点头,拿起伞走到门口。这次他没有停,直接推门出去了。林小满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脑海中忽然想起他刚才吃枣糕时的表情。沈知味说“甜的”时候,声音很轻轻柔柔的。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包枣糕,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的。确实只有甜味。可林小满知道,对沈知味来说,能尝到一个“甜”字,已经等了十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