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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秧子找上门 林小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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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走了六天,草鞋在第五天彻底报废,她用破布条缠住脚底,踩着露出的草茎继续走,液氮罐太重,停下来就再也拎不动。
“你确定没走错?”系同学的声音懒洋洋的,“原主记忆里的'两座山',可能是翻过去,不是绕过去。”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跋涉多日,在第六天傍晚,城墙终于出现在林小满视野里。周京的城墙比记忆中更高,像头蹲着的巨兽。城门已经关了,火把在城墙上连成线,卫兵的影子在上面走动。林小满躲在灌木丛里观察进出城的人,发现都要检查路引,没有的被一律拦下。
她沿着城墙根往东走,约莫两里地,看见了那条杏花巷。
巷子比想象的还要热闹。天黑了,整条巷子却灯火通明。左边三层木楼,红灯笼挂满,琵琶声和娇笑声混成一团;右边灰扑扑的建筑,门口站着满脸横肉的汉子,骰子碰撞声清脆。中间那段,全是摆摊的——卖狗皮膏药的、算命测字的、收破烂的、卖糖葫芦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林小满找了家最破的客栈,要了一间柴房。掌柜看她一身破烂,连路引都没要,收了五个铜板就扔给她钥匙。她把液氮罐藏在干草堆下,用破布盖严实,然后去打热水,得把自己收拾干净,明天才能找到铺面。
次日清晨,路上人还不多,林小满就出门开始转悠了。
林小满看了三家,最后相中巷子中段的一间。门口有棵歪脖子柳树,店面十平米,后面连着小院,能住人能存货。她还打听到前任租客是卖假药的,刚被官府抓走,瓶瓶罐罐还留着,正好给她当道具。
“这间月租多少?”林小满找到铺子的主人家。
房东姓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眼睛眯成缝,张口就开价:“三百文。押一付三,不讲价。”
林小满听了在心底算了算,一两半银子,一千五百文。付完租金押金,还剩三百文,够撑一个月,但是前提是这一个月能赚到钱。
有了把握后林小满看向房东,“二百五。”
“诶呦,姑娘,这价我连本都回不来!”刘姐撇着嘴瞪着林小满说道。
“你这铺子死过人吧?”林小满指了指墙角发黑的痕迹,“服毒自尽的,墙皮都被药汁浸透了。我租下来还得重新粉刷,不然客人进来就吐。”
林小满再次看向房东,果然。
刘姐脸色变了变:“二百八,不能再少。”
“二百六,我一次性付半年。”
刘姐愣了:“半年?”
林小满掏出一两银子:“定金。剩下的月底补齐。但您得帮我办张路引,我是北边逃难来的,路上丢了。”
刘姐目光在她那双破旧的运动鞋上停留一瞬:“三百文一个月,路引我办。但押金得二两。”
“成交。”
林小满知道她在冒险。但液氮只剩不到10%,必须在用完之前把名气打出去。
当天下午,林小满开始收拾铺面。她把前任租客的瓶瓶罐罐摆出来,充当“仙家法器”。再用破陶碗和液氮制作了一小批干冰,藏在灶房陶罐里,湿布裹着延缓干冰升华;还花了二十文,让隔壁卖糖葫芦的老汉写了块招牌——“仙味阁”。
林小满把招牌挂在歪脖子柳树上,退后几步看看,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得有个噱头啊…”
“卖白开水,”系同学突然冒出来,“噱头还不够大?”
林小满摇了摇头,“太普通了,得加点料。”
她取出上路前装干冰的那个破陶碗,碗底还留着白色霜痕。摆在柜台上,旁边立了块木牌:“白水一盏,可窥前世今生。每日限供三盏,价高者得。”
“……你认真的?”系同学沉默三秒,“这广告词在现代都得被工商局查封。”
“古代可没有工商局。而且我说的是'可窥',不是'必窥'。看不看得见,全凭缘分。”
“懂了,”系同学无语,“我懂你怎么死的了,是被打死的!”
林小满无所谓地摆摆手,“那也得先有人上门。”
但林小满没想到的是,竟然第一天就有人上门了。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杏花巷地面泥泞,行人寥寥。林小满坐在柜台后,数着干冰还能撑多久。
门帘突然被掀开。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形瘦削得近乎单薄。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透着久病未愈的倦意。但他站得很直,背脊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姑娘便是这'仙味阁'的主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吐字清晰,带着奇怪的韵律,像在吟诵什么。
林小满打量他。病恹恹的,但眼神很亮,亮得过分,林小满感觉这双眼睛似乎能看透她。
“是。客官想试试小店的'白水'?”
“想试试,”他说,目光落在柜台上的破陶碗,“我路过时,看见您这招牌——'可窥前世今生'。我不信这个,但我信另一件事。”
“什么?”
“您这水,”他抬起眼,看着林小满,“我闻不到它的味道。”
林小满挑眉,“你闻不到味道?这很正常,我这白水本就无色无味。”
“但是我能闻出食物的'过去',”他说,声音平淡,像在陈述这个阴冷的下午,“一杯茶,我能闻出茶叶在哪座山头采的,经了几道手,泡它的人心情如何。但您这水——”他顿了顿,“我站在这里,闻不到任何东西。就像……“他声音轻下去,“就像我一样。”
林小满心里一动。系同学在脑子里突然出声:“注意,这人不对劲。我检测不到他的生物特征。”
林小满面上不显,在心里暗暗问到,“什么意思?”
“意思是,”系同学的声音罕见地严肃,“他可能和我差不多。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听罢,林小满从柜台里取出破陶碗,又拿出一个粗瓷杯这是她花五文钱从杂货铺买的,最便宜的货色,杯壁上还有未消的气泡。
“客官怎么称呼?”
“沈知味。”
“沈公子,”林小满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我这水,卖的是'空'。您想喝出滋味,怕是得失望。”
沈知味看着她,眼眸快速的闪了闪:“姑娘不怕我是江湖骗子,来拆你台的?”
“您要拆台,就不会一个人来。而且您站这么久,手一直按着胃,“林小满手指了指,“我猜您有厌食症,对吧?”
沈知味的手指微微收紧,“姑娘何出此言。”
“是观察。您瘦成这样,但衣服是上等料子,想必家境不差。说话有条理,但气息不稳,可能是久病未愈。进门先闻空气,然后才看我。您在找食物的味道,因为这个很久没吃过东西了,但我这里竟然闻不到。我说的对吗?”
沈知味沉默了一会,然后轻轻笑了。
“对,”沈知味说,“但也不对,我确实很久没吃过东西,但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因为我吃不了。”
他取出一枚碎银放在柜台上:“定金。三盏。”
林小满手掂了掂那点碎银,“一盏一百文,三盏三百文。确定要试?”
沈知味点点头,“确定。”
“好,”她收进抽屉,“但我有规矩——第一盏,告诉我为什么吃不了;第二盏,告诉我想要什么;第三盏……看您前两盏的表现。”
沈知味眼神里的倦意淡了一些:“姑娘不怕我赖账?”
“您不会。您主动先付的定金,而且——”林小满指了指他的袖口,“里面藏着匕首,想抢早就动手了。您没动手,说明是讲规矩的。”
沈知味低头看了看袖口,抬起眼,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小满!”林小满朝他笑了笑,毕竟她对帅哥总是多一份耐心。
“林姑娘,”他说,“您这铺子开不了多久就会被人盯上。'白水'的噱头,太招人眼。”
“我知道,”林小满笑笑,“所以每日只卖三盏。物以稀为贵。”
“但您不知道的是,盯上您的,可能不是普通人。”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向她身后的虚空。林小满感觉背后微微发凉,系同学在脑子里和她说了什么,但林小满面上仍不动声色。
她端起粗瓷杯,走到灶房,取出最后一点干冰放进杯子,倒入凉白开——提前烧好、过滤三遍的清水,确实是没有任何味道。白色雾气从杯口升腾,在昏暗铺子里缭绕不散。
林小满撩开帘子走了出去,把杯子放在沈知味面前:“这是第一盏,请慢用。”
沈知味端起杯子,没有立刻喝。看着升腾的白雾,眼神恍惚:“这雾……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可以说说,为什么吃不了东西了吗?”
沈知味沉默一会儿,开口:“我能吃出食物的'前世今生'。比如一粒米,我能尝出它在哪块田里长成,被谁收割,被谁贩卖,最后进了谁的锅。我能尝出它的喜悦,它的疲惫,它的不甘。每一口食物,都承载着太多东西,重得我咽不下去。”
他看着林小满,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您说这水什么都没有。我希望……它真的什么都没有。”
林小满突然明白了。这人不是厌食症,是被信息淹没,过度感知让他无法正常进食。她的“白水”,可能真是唯一的解药。
“喝吧,”她说,“从山里取的,过滤三遍,没什么故事。”
沈知味抿了一口,随后,眼睛睁大了。
“什么都没有,”沈知味声音有些颤抖,“没有来历,没有记忆,没有情绪。就像…一片空白!”
“好喝吗?”林小满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不好喝,”沈知味说,“但很轻松。十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轻松。”
沈知味又拿起陶碗,一饮而尽。
林小满看着他,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被信息淹没无法消化的感觉。她和眼前这个人,在某种程度上是同类。
“第二盏,”林小满说,“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沈知味放下杯子,看着她:“我想知道,你这水为什么什么都没有。你这个人,为什么也,嗯,不太一样?”
“我不一样?您这话从何说起呀?”林小满奇怪地指了指自己。
“你身上没有'过去'的痕迹,”沈知味笑了笑,“我能看出一个人的经历,看出他吃过什么、去过哪里、经历过什么。但你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没有过去,没有来历,就像这杯水,很干净。”
系统又在脑子里说:“他在试探你。他不知道你是穿越者,但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我知道。”
但林小满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沈公子,您这能力,用在衙门里能破不少案子吧?”
“试过,”沈知味说,“但太痛苦。每个人的过去都太重,扛不住。”
“那现在扛得住吗?”她指了指破陶碗,“我的水,可能只有这几盏。我的'空',可能只是伪装。您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也许会失望。”
“我知道,”沈知味看向林小满的眼睛,“但再经历了很多次的失望过后,就也不差这一次了。”
语气平淡,但林小满听出了里面的绝望。
“这是第三盏,”她说,“改规矩了,这几盏我请您喝,但您得答应一个条件。我明天还想看到您。如果觉得水真的有用,我们谈一笔生意。如果觉得没用,这三百文,当我请您的。”
沈知味眼神有了一丝意外:“姑娘不怕我明天不来?”
“您会来的,”她说,“因为您刚才喝水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左手腕,您在确认自己的脉搏,确认这不是幻觉。一个人只有遇到真正重要的东西,才会这样反复确认。我想您会想要更多。”
沈知味沉默很久。然后站起身,又取出一枚碎银放在柜台上,“这是明天的定金。林小姑娘,您这铺子,我保了。以后有人找麻烦,报我的名字。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总比没有强。”
林小满笑了,“您要罩着我?”
“算是吧,”沈知味也露出微笑,“毕竟,我这十年来,你是第一个'空'的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到了门槛又停下脚步,“对了,这个巷子口有个算命先生,刚才一直盯着你这铺子看,你……小心点。”
门帘落下,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林小满站在柜台后,看着两枚碎银,久久没说话。系同学在脑子里分析沈知味的异常,她走到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
巷子口确实有个算命摊子,干瘦老头坐在那儿,面前摆着八卦图。老头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起眼,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普通,但她背后一凉。
她放下帘子,回到柜台。今天三盏水的额度用完了——虽然只卖出一盏,但她决定把剩下的两盏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窗外雨声渐大,她吹熄油灯躺下,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响沈知味那句话——“就像我一样”。什么意思?他也是穿越者?还是……别的什么?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系同学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凝重:“林小满,那个算命先生还在。他已经坐了四个时辰,没动过。”
她猛地睁眼,看向窗外。雨幕中,那盏昏黄的灯笼还在亮着,像只独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这间小小的黑店。
而更远处的屋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