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他风韵犹存》陌上花楼

3、第 3 章 苏静薇搬来

　　苏静薇搬来这里的几天后，程乐然在小区电梯里遇到了她。

　　早上六点五十，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站着一个人。白色校服，马尾辫，手里拿着本英语单词书。是苏静薇。

　　程乐然脚步顿了一下，走进去。林予安跟在他身后，看到苏静薇，点了点头。

　　“早。”苏静薇合上书，声音很轻。

　　“早。”程乐然说。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机械运转的嗡嗡声。程乐然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余光瞥见苏静薇的鞋子——白色帆布鞋，洗得很干净，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你们每天都这个点出门？”苏静薇突然问。

　　“嗯。”程乐然说。

　　“那以后可以一起。”苏静薇顿了顿，“我爸妈上班早，我一个人走。”

　　程乐然看了林予安一眼。林予安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个字：“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三人一前一后走出去，晨风微凉，梧桐叶在地上打着旋。苏静薇走在他俩旁边，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听说你们从小就是邻居？”走到小区门口时，苏静薇问。

　　“嗯。”程乐然说。

　　“真好。”苏静薇笑了笑，“我初中时最好的朋友住得离我很远，周末想一起玩都得坐很久的车。”

　　程乐然没接话。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话题，尤其是对方还是个不熟的人。但林予安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往前走。

　　走到第一个红绿灯时，苏静薇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接起来：“喂，妈……嗯，在路上了……知道了，牛奶在冰箱里……好，拜拜。”

　　挂了电话，她解释道：“我妈，担心我没吃早饭。”

　　“你没吃？”程乐然问。

　　“起晚了，来不及。”苏静薇说，“没事，到学校买点。”

　　程乐然看了看表，离早读还有二十分钟，来得及。他指了指街对面的早餐摊：“那有豆浆油条。”

　　苏静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犹豫了一下：“你们吃了吗？”

　　“吃了。”林予安说。

　　“那……我自己去就好，你们先走吧。”

　　“一起。”程乐然说，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把苏静薇一个人丢在这不太好。

　　三人穿过马路。早餐摊生意很好，排了五六个人。苏静薇排在最后，程乐然和林予安站在她旁边等。空气里飘着油条的香味，混合着豆浆的甜腻。

　　“你爸妈都是医生？”程乐然问，试图找点话说。

　　“嗯，市医院的，我妈在心内科，我爸在神经外科。”苏静薇说，“经常加班，有时候好几天见不到人。”

　　“忙点好。”程乐然说，说完觉得这话有点蠢。

　　好在苏静薇没在意，只是笑了笑：“是挺好的，就是家里经常只有我一个人。”

　　轮到她了。她要了杯豆浆和一根油条，付了钱，接过塑料袋。油条还烫，她小心地捏着袋子边缘，吹了吹。

　　“走吧。”程乐然说。

　　三人继续往学校走。苏静薇边走边小口咬着油条，吃得很斯文，不发出一点声音。豆浆杯捧在手里，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喜欢喝甜豆浆还是咸豆浆？”程乐然问。

　　“甜的。”苏静薇说，“我妈说咸豆浆是异端。”

　　程乐然笑了：“我妈也这么说。”

　　“那你呢？”

　　“我？”程乐然想了想，“我都行，看心情。”

　　“林予安呢？”苏静薇看向一直沉默的林予安。

　　林予安看了她一眼，吐出两个字：“不喝。”

　　“不喝豆浆？”

　　“嗯。”

　　“那早餐喝什么？”

　　“牛奶。”

　　“哦。”

　　对话又断了。但这次没那么尴尬，大概是因为在吃东西，有事可做。到校门口时，苏静薇正好吃完最后一口油条，把塑料袋和豆浆杯扔进垃圾桶。

　　“谢谢你们等我。”她说。

　　“不客气。”程乐然说。

　　三人一起走进校门。早上的校园已经很热闹了，有在操场跑步的，有在树下背书的，有急匆匆往教室赶的。梧桐道上落满了叶子，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程乐然！林予安！”

　　周明远从后面追上来，看到苏静薇，愣了一下：“诶，新同学？你们一起的？”

　　“嗯，邻居。”程乐然简短解释。

　　“哦哦，对，听说你搬来我们小区了。”周明远热情地说，“以后一起上学啊，人多热闹。”

　　“好。”苏静薇点点头。

　　走到教学楼楼下，苏静薇停下脚步：“我去趟办公室，交作业，你们先上去吧。”

　　“行。”

　　苏静薇朝他们挥挥手，转身走了。周明远看着她走远，压低声音：“可以啊程乐然，这么快就跟新同学这么熟了。”

　　“碰巧遇到。”程乐然说。

　　“碰巧遇到就一起上学了？我跟你俩住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等我一起上学过。”周明远撇嘴。

　　“你家在隔壁小区。”林予安说。

　　“那也是邻居！”

　　“不顺路。”

　　“……”

　　程乐然没理他们的斗嘴，先一步上楼。教室里人还不多，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早读要用的英语书。林予安在他旁边坐下，也拿出书。

　　“你觉不觉得，”程乐然突然开口，声音很低，“苏静薇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程乐然皱眉，“就是感觉……她好像总在观察我们。”

　　林予安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有吗？”

　　“有。”程乐然肯定地说，“从开学那天起，我就觉得她在看我们。不是那种好奇的看，是……探究的看。”

　　林予安沉默了几秒：“你想多了。”

　　“希望是吧。”程乐然说，但心里那点疑虑没散。

　　早读时，苏静薇踩着铃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坐下。程乐然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她正在整理书桌，动作不紧不慢，表情很平静。

　　也许是真多心了，他想。

　　但接下来几天，程乐然发现自己总能在各种地方“偶遇”苏静薇。

　　早上在电梯里，中午在食堂，下午在图书馆。有时候是她一个人，有时候和班里其他女生一起。每次遇到，她都会跟他们打招呼，偶尔聊几句，但从不刻意接近，也不显得疏远。

　　就像今天中午，程乐然和林予安在食堂二楼吃饭，苏静薇和赵思涵端着餐盘过来，问：“这里有人吗？”

　　“没。”程乐然说。

　　她们在对面坐下。赵思涵很健谈，一直在说月考的事。苏静薇安静地吃饭，偶尔插一两句话。但程乐然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总在他和林予安之间转。

　　“对了，你们知道吗，”赵思涵压低声音，“陈老头要成立学习小组，每组四五个人，互相监督。”

　　“什么时候的事？”程乐然问。

　　“就今天早上，我在办公室听到的。说是因为这次月考，咱们班数学平均分年级第三，陈老头不满意，要狠抓。”赵思涵叹气，“完了，我数学本来就差，这下更完了。”

　　“数学差还当学习委员？”林予安突然说。

　　赵思涵脸一红：“我、我别的科好啊，数学只是相对弱一点……”

　　“林予安开玩笑的。”程乐然打圆场。

　　“我知道。”赵思涵小声说，偷偷看了林予安一眼。

　　苏静薇一直没说话，直到吃完饭，才开口：“如果真成立学习小组，你们想和谁一组？”

　　“不知道，看陈老师怎么分吧。”赵思涵说。

　　“我希望和你们一组。”苏静薇看着程乐然和林予安，“你们数学好，可以带带我。”

　　程乐然看了林予安一眼，林予安没什么表情。

　　“看陈老师安排吧。”程乐然说。

　　下午的班会，陈国栋果然宣布了学习小组的事。按成绩分，前五名每人带一组，每组四到五人，名单他定。

　　“小组每周至少一起学习两次，每次不少于两小时。每月按小组平均分排名，前三名有奖励，后三名……”陈老师推了推眼镜，“加一张数学卷子。”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安静。”陈老师敲敲讲台，开始念名单。

　　程乐然是第三组组长，组员是林予安、苏静薇，还有一个叫李孛风的男生，是班里第十五名。赵思涵是第一组组长，周明远在她那组，正朝程乐然挤眉弄眼。

　　“名单就这样，有意见下课说。”陈老师合上本子，“现在开始上课。”

　　程乐然看着手里的名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和林予安一组是意料之中，但苏静薇……是巧合吗？

　　他看向苏静薇，她正在记笔记，侧脸平静，看不出情绪。

　　下课铃响，苏静薇走过来：“组长，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第一次小组学习？”

　　程乐然看了看林予安：“周末？”

　　“可以。”林予安说。

　　“我没问题。”苏静薇说。

　　“那周六下午两点，图书馆？”程乐然问。

　　“好。”

　　“那个……李孛风呢？”程乐然看向那个坐在前排的男生。他个子不高，戴眼镜，看起来很文静。

　　“我去问问他。”苏静薇说。

　　她走到李孛风桌边，说了几句。李孛风点点头，朝程乐然这边看了一眼，也点点头。

　　“他说可以。”苏静薇回来说。

　　“行，那就这么定了。”程乐然说。

　　放学时，程乐然和林予安一起下楼。走到三楼，苏静薇从后面追上来：“等等我。”

　　程乐然停下脚步。苏静薇小跑过来，马尾辫一晃一晃的：“一起走吧？”

　　“嗯。”

　　三人一起走出校门。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苏静薇走在程乐然旁边，林予安走在程乐然另一边，三人成一条直线。

　　“你们周末一般做什么？”苏静薇问。

　　“写作业，打球，打游戏。”程乐然说。

　　“不打游戏。”林予安补充。

　　“对，他不打游戏，他看书。”程乐然说。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小说，科普，历史。”

　　“哦。”苏静薇点点头，“我也喜欢看书，不过我看的大多是文学类的。”

　　“《百年孤独》那种？”程乐然问。

　　“你看过《百年孤独》？”

　　“翻过，没看懂。”

　　苏静薇笑了：“我也看不太懂，但喜欢那个调调。”

　　走到小区门口，苏静薇停下脚步：“我去趟超市，买点东西，你们先回吧。”

　　“好。”

　　苏静薇朝他们挥挥手，转身进了旁边的超市。程乐然看着她走远，突然说：“她好像没那么奇怪了。”

　　“嗯。”

　　“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

　　两人走进小区，等电梯时，程乐然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突然问：“林予安，你觉得苏静薇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人怎么样。”

　　“还行。”林予安说，顿了顿，“你想问什么？”

　　程乐然一时语塞。他想问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苏静薇这个人，像一团雾，看不透，摸不清。但你要说她有什么问题，又说不上来。

　　“没什么。”他最终说。

　　电梯来了，里面空无一人。两人走进去，程乐然按下十二楼。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身影。

　　“程乐然。”林予安突然开口。

　　“嗯？”

　　“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程乐然心里一紧：“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林予安看着他，眼睛很深，像两潭不见底的井，“但就是不对劲。”

　　程乐然避开他的视线，盯着跳动的数字：“想多了吧。”

　　“希望是。”

　　电梯到了。门开，两人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1202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程乐然看了一眼，掏出钥匙开门。

　　“晚上来我家吃饭？”他问。

　　“不了，我妈在家。”

　　“行，那明天见。”

　　“嗯。”

　　程乐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林予安说他不对劲。是哪里不对劲？是因为苏静薇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甩甩头，不想了。回房间，放下书包，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是去年下雨时漏的，形状像一只飞翔的鸟。他盯着那块水渍，放空脑子。

　　手机震动，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在干嘛？打游戏不？”

　　“不，写作业。”

　　“装什么好学生，出来玩，刘子轩也在。”

　　“真不去，有事。”

　　“什么事？跟林予安约会啊？”

　　程乐然手指顿住了。屏幕上那行字像针一样刺进眼睛里。他盯着看了几秒，打字：“滚。”

　　发送。

　　那边很快回了个鬼脸。

　　程乐然扔了手机，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周明远是开玩笑的，他知道。但那个词——“约会”——像颗种子，落进他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瞬间生根发芽。

　　他和林予安，约会？

　　荒谬。但又有什么地方，隐隐地，让他心跳加速。

　　他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摊开作业。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林予安的脸，林予安的声音，林予安看他时的眼神。

　　还有那句“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他确实不对劲。从意识到自己对林予安的感情“不对劲”开始，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看林予安时不对劲，和林予安说话时不对劲，甚至连和林予安呼吸同一片空气，都觉得不对劲。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能。因为一旦表现出来，就完了。林予安会怎么看他？会觉得他恶心吗？会觉得他变态吗？会再也不想见到他吗？

　　光是想想，程乐然就觉得呼吸困难。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林予安的房间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到他在书桌前写作业。坐得很直，头微微低着，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乐然看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拉上窗帘。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数学卷子，物理题，化学方程式。一道一道，像攀爬一座没有尽头的山。

　　晚上十点，他做完最后一道题，扔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予安。

　　“睡了？”

　　“没，刚写完作业。”

　　“数学最后一道，你答案多少？”

　　“3.14”

　　“嗯，一样。”

　　“你写完了？”

　　“嗯。”

　　“那还不睡？”

　　“马上。”

　　“晚安。”

　　“安。”

　　对话结束。程乐然盯着那几句干巴巴的对话，心里那点烦躁又涌上来。他和林予安的对话总是这样，简短，直接，没有废话。以前他觉得这样很好，默契，不用多说。但现在，他突然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他想知道林予安现在在想什么，想知道林予安对苏静薇什么看法，想知道林予安对他那句“不对劲”到底察觉到了多少。

　　但他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

　　他关了台灯，躺到床上。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的光。他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窗外传来钢琴声，还是对面1202的。今晚弹的是《月光》，很慢，很轻，像叹息，像梦呓。

　　程乐然在琴声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天的画面——苏静薇在电梯里，苏静薇在早餐摊，苏静薇问他“你们周末一般做什么”。

　　还有林予安说“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钢琴曲流淌着，像水，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程乐然在琴声里沉浮，意识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边是无数扇门。他推开一扇，里面是小学时的教室，他和林予安坐在一起，桌子中间画着三八线。林予安趁老师不注意，偷偷把线往他那边移了一点。

　　他又推开一扇，里面是初中的篮球场，林予安在打球，他在场边看。林予安进了一个三分，回头对他笑，阳光落在他脸上，亮得刺眼。

　　再推开一扇，里面是现在的高中教室，他和林予安还是同桌。但旁边多了个人，是苏静薇。她坐在他们中间，笑着说什么，但他听不见。他想把苏静薇推开，但手伸出去，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然后他醒了。房间里一片漆黑，钢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梦里的感觉还残留在胸腔里，闷闷的，沉沉的。

　　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对面1202的窗户已经暗了，林予安的房间也暗了。整个小区都沉睡着，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水泥地上投下昏黄的光。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清醒了些。程乐然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扇黑暗的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关上窗，拉上窗帘，重新躺回床上。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没再做梦。

　　周六下午两点，市图书馆。

　　程乐然到的时候，林予安已经在门口等了。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帽衫，牛仔裤，背着书包，靠在墙上玩手机。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等很久了？”程乐然走过去。

　　“刚到。”林予安收起手机。

　　两人一起走进图书馆。一楼是阅览室，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学生，埋头写作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四人桌坐下。

　　“他们还没到？”程乐然看了看表，两点过五分。

　　“苏静薇说马上到，李孛风说堵车，要晚十分钟。”林予安说。

　　“哦。”

　　程乐然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摊在桌上。林予安也拿出书，两人各自看着，没说话。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两点十分，苏静薇到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毛衣，白色裤子，头发披着，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抱歉，来晚了。”她小声说，在程乐然对面坐下。

　　“没事，李孛风还没到。”

　　苏静薇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书和笔记本。她的笔记本很漂亮，浅蓝色封面，字迹工整，用不同颜色的笔做标记。

　　“你笔记记得真好。”程乐然说。

　　“习惯了，我记性不好，不记下来容易忘。”苏静薇笑了笑。

　　两点二十，李孛风终于到了。他跑得气喘吁吁，眼镜都滑到了鼻尖：“对、对不起，公交车抛锚了……”

　　“没事，坐吧。”程乐然说。

　　李孛风在苏静薇旁边坐下，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人很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眼镜片很厚，看起来有点呆。

　　“那我们开始吧。”程乐然说，“先各自写作业，有不会的再讨论？”

　　“好。”

　　四人各自埋头写作业。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程乐然写数学卷子，写到一半，卡在了一道几何题上。他盯着图看了五分钟，没思路。

　　“不会？”林予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程乐然抬起头，林予安正看着他手里的卷子。

　　“嗯，辅助线不知道怎么加。”

　　“这里。”林予安拿过他的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连这两个点，然后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

　　程乐然看着那条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谢了。”

　　“嗯。”

　　对面的苏静薇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写。

　　写到四点半，程乐然伸了个懒腰：“休息会儿？”

　　“好。”李孛风第一个响应，他看起来快虚脱了。

　　四人收拾东西，到图书馆外面透气。下午的阳光很暖，风很轻，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图书馆门口有片小花园，种了些月季，虽然过了花期，但叶子还很绿。

　　“你们数学都好好啊。”李孛风感叹，“我刚才看你们讲题，我都没听懂。”

　　“多练就好了。”程乐然说。

　　“我练了，但一看到题就懵。”李孛风叹气，“我妈说我这脑子不是学数学的料。”

　　“别听你妈的。”苏静薇突然说，“没有谁天生不是学什么的料，只有方法不对。”

　　李孛风看着她，愣了愣：“你、你说得对。”

　　苏静薇笑了笑，没再说话。程乐然看着她，突然觉得她也没那么难懂。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有点内向，有点敏感，但很认真，很努力。

　　“对了，”苏静薇转过头看程乐然，“你们周末除了学习，还做什么？”

　　“打球，打游戏，看电影。”程乐然说。

　　“看电影？都看什么？”

　　“什么都看，科幻，动作，悬疑。”

　　“文艺片呢？”

　　“偶尔看，但看不太懂。”

　　苏静薇点点头：“我喜欢看文艺片，虽然有时候也看不懂，但喜欢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就是……很平静的感觉。”苏静薇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神有点飘，“像沉在水底，看水面上的光。”

　　程乐然没说话。他突然觉得，苏静薇和他有点像。都习惯用平静的外表，掩饰心里的暗流汹涌。

　　“你呢，林予安？”苏静薇问。

　　“不看电影。”林予安说。

　　“那周末做什么？”

　　“看书，打球，陪我妈逛街。”

　　“陪妈妈逛街？”苏静薇笑了，“真好，我妈从来不让我陪她逛街，说我眼光差。”

　　“我妈说我眼光好。”林予安说，顿了顿，“其实不好，但她说好。”

　　程乐然也笑了。他见过林予安陪于薇逛街，全程板着脸，但很耐心，于薇拿什么问他，他都点头说“好看”。

　　“你们感情真好。”苏静薇说，声音很轻。

　　程乐然看了她一眼，从她眼里看到一丝羡慕，很淡，但真实。他突然想起她说的话——“我初中最好的朋友，毕业后就没联系了。”

　　也许她不是奇怪，只是孤独。程乐然想。就像他，虽然身边有林予安，但有些话，有些事，还是只能藏在心里，不能说，不敢说。

　　“休息够了，回去继续吧。”程乐然说。

　　“好。”

　　四人回到图书馆，继续写作业。这次气氛融洽了许多，有问题就讨论，没问题的安静写。写到六点，天快黑了，程乐然看了看表：“今天就到这？”

　　“行，我作业写得差不多了。”李孛风说。

　　“我也好了。”苏静薇说。

　　四人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夕阳把天空染成深红色，云层很厚，像要下雨。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暮色里投下昏黄的光。

　　“一起吃饭吗？”李孛风问。

　　“不了，我妈做了饭。”苏静薇说。

　　“我也回家吃。”程乐然说。

　　“那……下周见。”李孛风朝他们挥挥手，往公交站走去。

　　苏静薇也挥手：“周一见。”

　　“周一见。”

　　剩下程乐然和林予安两人。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谁也没说话。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反而很舒服，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喘口气。

　　“苏静薇人还不错。”程乐然突然说。

　　“嗯。”

　　“李孛风也还行，就是有点内向。”

　　“嗯。”

　　“你觉得呢？”

　　“什么？”

　　“小组学习，怎么样？”

　　林予安想了想：“还行，比一个人写好点。”

　　“我也觉得。”程乐然笑了，“至少有人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飞蛾围着灯罩打转。程乐然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云层很厚。

　　“要下雨了。”他说。

　　“嗯。”

　　两人走进小区，程乐然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妈这次出差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三。”

　　“去多久？”

　　“一周。”

　　“又一周啊。”

　　“嗯。”

　　电梯来了，里面空无一人。两人走进去，程乐然按下十二楼。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两个少年的身影。

　　“程乐然。”林予安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笑了很多次。”

　　程乐然一愣：“有吗？”

　　“有。”林予安看着他，眼睛在电梯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深，“和苏静薇说话的时候，笑了三次。”

　　程乐然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林予安会数这个，更没想到林予安会说出来。

　　“我……就随便笑笑。”他有点结巴。

　　“嗯。”林予安收回视线，看向跳动的数字。

　　电梯到了，门开。程乐然走出去，心跳还有点快。林予安跟在后面，在他开门前，突然说：“你笑得好看。”

　　程乐然的手停在钥匙孔上，僵住了。

　　“以后多笑笑。”林予安说完，打开自己家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程乐然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钥匙，脑子一片空白。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程乐然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

　　他打开门，走进去。程雅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声音，探出头：“回来啦？学习怎么样？”

　　“还行。”程乐然声音有点哑。

　　“怎么了？感冒了？”

　　“没，就是有点累。”

　　“那快去休息，马上吃饭了。”

　　“嗯。”

　　程乐然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地上很凉，但他感觉不到。脑子里全是林予安那句话，和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程乐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是平的，没有在笑。但他能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汹涌的，像要把他淹没。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林予安的房间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到他在书桌前，背对着窗户，不知道在做什么。

　　程乐然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拉上窗帘，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今天的数学卷子，最后那道几何题，林予安给他画的辅助线还在上面。银色的笔迹，干净利落，像林予安这个人。

　　程乐然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写：

　　“林予安。”

　　写完，他又迅速涂掉，涂成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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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