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他风韵犹存》陌上花楼

2、第 2 章 摸底考的成

　　摸底考的成绩在周四下午贴出来了。

　　程乐然挤在公告栏前，从一堆黑压压的后脑勺缝隙里找自己的名字。七班名单中间位置，第七名，总分562。他视线往下移，第八名，林予安，560分。

　　两分之差。

　　他往后退了退，挤出人群。林予安站在梧桐树下等他，手里拿着一瓶水，见他出来，递过来。

　　“第几？”林予安问。

　　“七，你八。”

　　“嗯。”

　　两人一前一后往教室走。梧桐叶又落了些，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程乐然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冲淡了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

　　他不该烦躁。第七名不差，年级前五十，而且只比林予安高两分。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两个紧挨着的名字时，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深，但隐隐作痛。

　　教室里闹哄哄的，都在讨论成绩和排座位。周明远趴在桌上哀嚎：“完了完了，我三十九名，肯定要被调到后排去了。”

　　“怕什么，后排自由。”刘子轩拍拍他的肩，笑得没心没肺。他二十一，应该能保住现在的座位。

　　程乐然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林予安也坐下。两人都没说话，一个翻物理书，一个看窗外。

　　“程乐然，你好厉害啊，第七名。”前排的赵思涵转过头，脸有点红，“最后那道数学大题我只做了第一问，你居然全做出来了。”

　　“运气。”程乐然说。

　　“哪里是运气，你就是聪明。”赵思涵的声音更小了，“那个……你能给我讲讲那道题吗？我没听懂陈老师讲的。”

　　程乐然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林予安。林予安还在看窗外，侧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林予安也会，让他讲吧。”程乐然说。

　　赵思涵愣了一下，看向林予安。林予安转回头，没什么表情：“哪题？”

　　“就、就最后一题……”

　　林予安接过她的卷子，扫了一眼，开始讲。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一步一步，逻辑清晰。赵思涵边听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程乐然看着，突然觉得有点闷。他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不多，有几个趴在栏杆上聊天。他走到尽头的开水间，接了杯水，慢慢喝。水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程乐然？”

　　他转过头，苏静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水杯。她今天扎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扣好了。

　　“嗯。”程乐然点点头，让开位置。

　　苏静薇接水，动作很轻，水流声细细的。接完水，她没立刻走，而是站在那儿，看着程乐然。

　　“你考得很好。”她说。

　　“你也不错。”程乐然记得苏静薇是十二名，中上游。

　　苏静薇笑了笑，很浅的笑，像水面的涟漪，很快散开：“最后那道大题，你的解法很特别。”

　　程乐然看着她。

　　“陈老师讲的是常规解法，你用三角函数代换，步骤少了三步。”苏静薇说，“我看了你的卷子，在办公室。”

　　“哦。”程乐然应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

　　“我初中时也喜欢用三角函数，但总被老师说思路太绕。”苏静薇顿了顿，“你是第一个我见到用这种方法还做对的人。”

　　“林予安也会。”程乐然说。

　　苏静薇点点头，没接话。开水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教室传来的喧闹声。程乐然觉得这沉默有点尴尬，想走，但苏静薇还站在门口，挡了一半的路。

　　“你俩关系真好。”苏静薇突然说。

　　“谁？”

　　“你和林予安。”苏静薇转过身，靠在门框上，“从初中就是同学？”

　　“嗯，小学也是。”

　　“真难得。”苏静薇看着手里的水杯，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脸，“我初中最好的朋友，毕业后就没联系了。”

　　程乐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他不是擅长聊天的人，尤其是和不熟的人。但苏静薇似乎也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说下去：“二中在城东，我家在城西，每天路上要一个小时。她家就在学校旁边，五分钟。所以毕业了，自然就远了。”

　　“现在可以手机联系。”程乐然说。

　　“手机是手机，不一样。”苏静薇笑了笑，这次笑得有点苦，“有些东西，远了就是远了。”

　　上课铃在这时响了。苏静薇直起身，朝程乐然点点头：“回教室吧，这节是陈老师的课，要调座位了。”

　　“嗯。”

　　回到教室，陈国栋已经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新的座位表。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那张纸。

　　“按成绩排座位，公平公正。”陈老师推了推眼镜，开始念，“第一名，赵思涵，第一排中间。第二名，季雪娟，第一排赵思涵旁边……”

　　程乐然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前十名很快念完，到了他。

　　“第七名，程乐然，第三排靠窗。”

　　他站起来，收拾书包。旁边林予安也站起来，动作和他同步。

　　“第八名，林予安，第三排程乐然旁边。”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程乐然顿了顿，继续收拾东西。他和林予安一前一后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坐下。

　　还是同桌。

　　周明远被调到了第五排，哭丧着脸搬东西。刘子轩保住了第四排的位置，朝程乐然比了个大拇指。赵思涵坐在第一排，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转回去。

　　“安静。”陈老师敲敲讲台，“座位一个月调一次，下次按月考成绩。现在拿出课本，翻到第35页……”

　　程乐然翻开书，余光瞥向旁边的林予安。他坐得很直，目光落在课本上，侧脸平静。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程乐然转回头，看向黑板。陈老师正在写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苏静薇的话。

　　“你俩关系真好。”

　　“真难得。”

　　是难得吗？程乐然想。也许吧。九年，从六岁到十五岁，从一年级到高一。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一起打游戏。周末互相串门，寒暑假一起泡图书馆。父母都认识，家门对着家门，房间的窗户对着窗户。

　　确实难得。但他从没想过“难得”这两个字，因为这一切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呼吸，像心跳，像每天早上醒来睁开眼睛。

　　但现在，苏静薇这么一说，他突然意识到，也许在别人眼里，这种“自然”是不寻常的。

　　“程乐然。”

　　他回过神，林予安用笔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看黑板。”林予安低声说。

　　程乐然看向黑板，陈老师正皱着眉看他。他赶紧坐直，假装认真听讲。

　　下课铃响时，程乐然松了口气。他合上书，转头看林予安：“去小卖部？”

　　“嗯。”

　　小卖部还是一如既往地挤。两人买了面包和牛奶，站在门口的树下吃。九月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得梧桐叶沙沙响。

　　“苏静薇刚才找你？”林予安突然问。

　　程乐然咬面包的动作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看到了。”

　　“在开水间，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程乐然看了林予安一眼。林予安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他太了解林予安了，知道他这种平静下面是探究。

　　“说我们关系好。”程乐然说。

　　“就这？”

　　“还说了她初中朋友的事。”

　　林予安“哦”了一声，没再问。两人沉默地吃完面包，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往教室走。

　　“你觉得呢？”程乐然突然问。

　　“什么？”

　　“我们关系好这件事。”

　　林予安停下脚步，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潭看不见底的水。

　　“不好吗？”他反问。

　　“好。”程乐然说，“但……”

　　“但什么？”

　　但什么？程乐然也不知道。但苏静薇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那片平静的湖，荡开了一圈圈涟漪。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破，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浑然不觉。

　　“没什么。”程乐然说，继续往前走。

　　林予安跟在他身后，没说话。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后，男生们一窝蜂涌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天。

　　程乐然没去打篮球，他坐在看台的台阶上，看林予安和刘子轩他们打球。林予安今天状态很好，连续进了几个三分，场边有几个女生在低声尖叫。

　　“哟，学委偷懒啊。”

　　程乐然抬起头，周明远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瓶水。

　　“谢了。”程乐然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看你心情不好？”周明远问。

　　“有吗？”

　　“有啊，脸上写着呢。”周明远学着他的表情，板着脸，眼神放空。

　　程乐然被他逗笑了：“滚。”

　　“这才对嘛。”周明远拍拍他的肩，“有啥烦恼跟哥说，哥给你开解开解。”

　　“你？”程乐然挑眉。

　　“看不起我？”周明远挺胸，“我好歹也是情感专家，初中帮三对情侣复合过。”

　　“那你还单身？”

　　“我那是宁缺毋滥！”周明远梗着脖子，随即又蔫了，“好吧，其实是没人看得上我。”

　　程乐然笑了，看向球场。林予安又进了一个球，和刘子轩击掌。汗水把他的白衬衫浸湿了一片，贴在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线条。

　　“你和林予安吵架了？”周明远突然问。

　　程乐然笑容一僵：“为什么这么问？”

　　“看你俩今天不太对劲。”周明远说，“平时你俩虽然话也不多，但有种……怎么说呢，有种别人插不进去的气场。今天没有，你俩之间像隔了层玻璃。”

　　程乐然沉默。周明远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观察力其实很敏锐。

　　“真吵架了？”周明远小心翼翼地问。

　　“没。”

　　“那怎么了？”

　　程乐然看着球场，林予安正在防守，弓着身子，眼睛盯着对手手里的球，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明远，”程乐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有个朋友，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特别好……”

　　“像你俩一样？”

　　“嗯。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对这个朋友的感……”程乐然顿住了，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感情变了？”周明远接上。

　　程乐然猛地转过头看他。

　　“看我干嘛，这不是很正常吗？”周明远耸肩，“人都是会变的，感情也会变。好朋友变陌生人的有，陌生人变好朋友的也有。甚至……”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好朋友变成别的什么的，也有。”

　　程乐然心跳漏了一拍：“别的什么？”

　　“比如……”周明远左右看看，凑得更近，“比如喜欢的人。”

　　程乐然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过你俩应该不会。”周明远坐直身体，笑嘻嘻地说，“你俩就是好兄弟，铁得不能再铁的那种。我要是能有这么个兄弟，做梦都笑醒。”

　　程乐然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球场那边传来欢呼声，比赛结束了。林予安他们朝这边走来，一个个汗流浃背。程乐然站起来，把手里的水递过去。

　　林予安接过，仰头灌了大半瓶。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赢了？”程乐然问。

　　“嗯。”林予安抹了把脸，“回家？”

　　“嗯。”

　　两人跟周明远道别，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程乐然看着地上那两个并排的影子，一高一矮，随着步伐晃动，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周明远跟你说什么了？”林予安突然问。

　　“没什么，瞎聊。”

　　“他话多。”

　　“嗯。”

　　又是沉默。但今天的沉默和平时不一样，像有什么东西梗在中间，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程乐然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小区门口时，林予安停下脚步：“去便利店？”

　　“嗯。”

　　便利店里人不多，两人买了面包和牛奶当明天的早餐。结账时，收银的阿姨认识他们，笑着问：“放学啦？今天怎么没买零食？”

　　“减肥。”程乐然说。

　　“减什么肥，你们小伙子正长身体呢。”阿姨把东西装进袋子，“对了，你们对面那户搬来了，看到没？”

　　程乐然一愣：“哪户？”

　　“就你们对门啊，1202，不是空了很久吗？今天下午搬来的，来了辆大卡车，搬了好多东西。”阿姨边说边找零，“好像是一家三口，有个女儿，跟你们差不多大。”

　　程乐然和林予安对视一眼。

　　“什么时候搬来的？”程乐然问。

　　“就下午，两三点钟吧。我还看见那小姑娘了，长得挺漂亮，文文静静的。”

　　“哦，谢谢阿姨。”

　　走出便利店，两人都没说话。电梯里，程乐然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突然开口：“你说会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希望别太吵。”

　　“嗯。”

　　电梯停在十二楼，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1202的门关着，门上贴的春联已经褪色了，但门把手是新的，闪闪发亮。

　　程乐然看了那扇门几秒，掏出钥匙打开自己家的门。

　　晚上吃饭时，程乐然跟程雅提起了新邻居的事。

　　“我知道，下午碰见了。”程雅给他夹菜，“姓苏，夫妻俩都是医生，女儿叫苏静薇，跟你们一样大，在一中上学。”

　　程乐然筷子一顿：“苏静薇？”

　　“对，静静悄悄的静，蔷薇的薇。怎么，你认识？”

　　“同班。”程乐然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早上苏静薇在开水间跟他说那番话时，知道他们就住对门吗？应该不知道吧，她没说。

　　“这么巧？”程雅惊讶，“那以后可以一起上下学，互相有个照应。”

　　“嗯。”程乐然扒了口饭。

　　吃完饭，他回房间写作业。但摊开数学卷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苏静薇在开水间说的话，一会儿是周明远说的“喜欢的人”，一会儿是对面那扇崭新的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旁面林予安的房间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到他坐在书桌前的身影。而更远一点，1202的窗户似乎也亮着，但拉着窗帘，只透出暖黄色的光。

　　新邻居。苏静薇。

　　程乐然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拉上窗帘。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数学符号在眼前跳跃，就是进不了脑子。他烦躁地扔下笔，打开手机，点开和林予安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林予安发的“睡了”。再往前是他发的“晚安”。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在干嘛？”

　　发送。

　　等了一分钟，没回复。他又发：“数学最后一题，你用的什么方法？”

　　这次很快回复了：“三角函数代换，跟你一样。”

　　“哦。”

　　“不会？”

　　“会了。”

　　“早点睡。”

　　“你也是。”

　　对话结束。程乐然盯着那几句干巴巴的对话，心里那点烦躁不仅没消，反而更重了。他关了手机，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九点，对面房间的灯还亮着。程乐然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是初中时最喜欢的乐队，主唱笑得张扬肆意。那时候他和林予安一起攒钱买的这张海报，贴的时候还因为谁贴歪了吵了一架。

　　其实没吵，就是程乐然说“歪了”，林予安说“没歪”，然后两人谁也不理谁，直到程雅喊他们吃饭。

　　后来程乐然偷偷量过，确实歪了，往左偏了大概两毫米。但他没告诉林予安。

　　窗外传来隐约的音乐声，是对面1202的。很轻，是钢琴曲，程乐然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很好听，像流水，像月光。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钢琴曲在耳边萦绕，还有周明远的话，苏静薇的话，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你俩关系真好。”

　　“真难得。”

　　“比如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

　　程乐然猛地睁开眼睛，在黑暗里大口喘气。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瞬间充满房间，驱散了黑暗，但驱不散心里那片阴影。他下床，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小时候和林予安一起捡的石头，已经干枯的四叶草，褪色的电影票，还有两张泛黄的拍立得。

　　一张是他俩小学毕业时拍的，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对着镜头傻笑。另一张是初中毕业，在林予安家阳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背对着镜头，看着远方的天空。

　　程乐然拿起初中毕业那张，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照片里的林予安比他高一点，肩膀比他宽一点，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放回去，盖上盒子，锁进抽屉。

　　重新躺回床上，他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睛发涩。钢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很深了，窗外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他想起小学三年级那个夏天，父母吵架，他跑到对门，和林予安挤在一张小床上。那张床真的很小，两个八岁的男孩挤在一起，胳膊贴着胳膊，腿挨着腿。林予安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那时候他觉得，有林予安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现在他还是这么觉得。

　　但现在，除了“不怕”，还有别的东西。一些滚烫的、汹涌的、让他不知所措的东西。

　　这些东西像藤蔓，从心底最深处生长出来，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试图扯断它们，但它们扎根太深，一碰就疼。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程乐然拿起来看，是林予安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显得刺眼。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