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烬沉世》逆活

2、锚点 。

　　沈厌吃了一口面后就不动了，走出去坐在铺了毛毯的客厅地上，红嫁衣铺散开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又好像枯萎的花，他把碗放在桌子上，看着还在厨房里忙碌的陆铮。
　　陆铮突然毫无征兆的问沈厌：“高墙城的安保系统”陆铮说着，把面盛进碗里，“在你眼里是摆设？”
　　沈厌看着陆铮的背影点头道，“是。”
　　陆铮端着面碗出来，坐到沈厌对面的小椅子上。他看了看沈厌的碗，除了刚刚他看着他吃了的那一口，根本没动。
　　“怎么不吃？”
　　“不喜欢，也没必要。”
　　“不好吃？”
　　“不是。蚀者不需要吃东西。”
　　陆铮看着他，沈厌的脸色苍白的像尸体，嘴唇干裂，但看向面条的眼神……是厌恶。不是嫌弃，是更深的东西，像在看某种令人作呕的东西。
　　“你多久没进食了？”
　　“不记得”沈厌道，“很久。”
　　“多久？”
　　沈厌歪头，认真思考后道“十年前？”
　　陆铮沉默。十五年前大侵蚀降临，档案里写的是，当时沈厌的实验体编号为〔SSS+〕—1013。
　　后来五岁逃离，两个月后再次被抓，十岁凭自身实力再次逃离，一直到现在才现身，而且还在和自己一起吃饭。
　　陆铮看着沈厌最终开口“吃一点。”
　　“不要。”
　　“为什么？就当试一下”
　　沈厌解释：“不要，吃了会吐，很脏。”
　　他说很脏的时候，金色眼纹暗了一下。不是生理反应，是……情绪？陆铮捕捉到了，但是太快，来不及辨认。
　　“你试过？”
　　“试过”沈厌说，“之前的实验室，他们让我吃，看完会不会……”他顿了顿，然后笑“会不会更像人。”
　　“一天三顿”沈厌开口，声音轻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粥，馒头，有时候是肉。他们让我吃下去，在这里。”他按着胃，“就停下，不消化，然后……”沈厌皱眉道“然后还要拿出来，很疼，也很脏……”
　　陆铮紧握筷子，指节发白。
　　“后来他们发现”沈厌笑道“我不需要。蚀者吃别的，情绪，恐惧，执念……”沈厌抬头看着陆铮“你煮的面，对我来说，和尸体里的蛆没有区别。”
　　“……”
　　“但你要我吃。”沈厌歪头道“为什么？”
　　“因为…”陆铮沉默，声音底下去，“人需要吃饭，你要学做人，就要从吃饭喝水开始。”
　　沈厌看着他，空茫的眼睛里有什么动了一下。像银铃，终于有了看起来的响声，但很快又哑了。
　　“……恶心。”
　　“什么？”
　　“吃饭。”沈厌说，“恶心，味道，咀嚼，吞咽，然后还要留在身体里……”
　　沈厌皱着眉，像在描述某种酷刑，“像把东西塞进尸体里，尸体不会消化，之后腐烂。我闻过…”他说，“我自己的胃，腐烂的味道，很难闻。”
　　陆铮放下筷子：“你把自己当尸体？”
　　“不是吗？”沈厌笑，摊开手，苍白，冰凉，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情绪，没有……”他指了指自己的胃“这个，早就停了。吃进去的东西，在这里”他按着胸口，“变成别的东西。不是营养，是负担。”
　　陆铮看着他。沈厌站起来，红嫁衣在他身上，衬得他皮肤苍白。陆铮的猫蹭过来，被他随手剥开，在沈厌主动用力的时候，它僵住了，像感知到了什么。
　　“你怕猫？”陆铮问。
　　“不怕”沈厌说“但它怕我。”
　　“为什么？”
　　“因为它知道”沈厌笑，“我不是同类，也不是食物，我是……”他想了想，“空，它不喜欢空。”
　　陆铮把面碗收走，重新煮了一锅。清汤，没有葱花，没有油，只有盐和一点点姜丝。
　　“试试这个，”陆铮道，把碗推过去，“没有味道。没有油，不会留在身体里……太久。”
　　沈厌看着碗，又看陆铮。
　　“你在迁就我。”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为什么？”
　　"因为你答应过，"陆铮说，"不杀任何人。我要确认，你能做到。"
　　"和吃饭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陆铮说，"你能控制不吃，就能控制……不吃别的。"
　　沈厌的眼睛动了一下。陆铮在暗示什么，他知道。控制食欲，控制杀戮，控制……成神的冲动。
　　"……教材，"沈厌说，笑，"你在教我。"
　　“你学不学？”
　　沈厌皱眉道“不…”
　　“我要别的，但不要这个。”
　　“什么别的？”
　　沈厌站起来，赤足踩在地板上，走到陆铮身后，从后面看着他的耳尖。
　　"你，"他说，"还要你在。"
　　陆铮的手抖了一下。
　　沈厌笑出声，"还要你抖，"沈厌呼吸拂在陆铮后颈，"还要你……"他顿了顿，"再求我一次。"
　　"求什么？"
　　"求我吃，"沈厌说，"你求人的样子，好看。"
　　陆铮转身，枪口抵住沈厌的额头——但这次，沈厌握住了枪管，慢慢移开，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依然没有心跳，但好像有什么……在回应…
　　"你求，"沈厌说，"我听。别的。"
　　"吃饭不是别的？"
　　"不是，"沈厌说，笑容淡下去，空茫的眼睛里有什么固执的东西，"这个，不听。"
　　"为什么？"
　　沈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因为……这是我。"
　　他指自己，苍白，冰凉，没有温度："实验品，武器，神……都可以是你教的。但这个，"他按住胃，那个早已停止的地方，"这个，是我。不喜欢。不能听你的。"
　　陆铮看着他。沈厌在说"不"，但语气里没有挑衅，只有……陈述。像在说"我是空的"，像在说"我等你"。
　　"……算了，"陆铮最终收回手，声音低下去，"不吃就不吃。"
　　沈厌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没预料到。
　　"但你活着，"陆铮说，"命令你。"
　　沈厌笑，金色眼纹弯成愉悦的弧度："……嗯。"
　　陆铮吃完饭，简单收拾了碗筷，放到厨房。
　　“教材”沈厌说道，“该谈谈锚定了，你确定要和我绑定？”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沈厌笑了，他看着陆铮，“教材，关于怎么锚定…做个示范？”
　　“嗯。”
　　陆铮点头，在围裙上抹了把手。
　　“怎么示范？”
　　沈厌赤足踩着铺着毛毯的地板靠近陆铮，停在陆铮面前。仰头看陆铮时，金色眼纹在灯光下像流动的熔金。
　　“你教我，怎么锚定。”
　　“需要仪式。”
　　"我知道。血液，契约石，意识对接。"沈厌笑，"但在此之前……"他伸手，指尖点在自己心口，"我想知道，你现在能感觉到什么？"
　　陆铮僵住。
　　通过【锚点】的初步连接，他确实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像有一根透明的线，从自己的心脏延伸出去，系在沈厌身上。线的另一端是……空。很深的、很旧的空。
　　"空。"他说。
　　沈厌的眼睛亮了一下："还有呢？"
　　"没有。"
　　"撒谎。"沈厌凑近，鼻尖几乎蹭到陆铮的下巴，"你耳尖红了。通过这根线，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他顿了顿，"变快了。"
　　陆铮后退一步，撞上灶台。
　　"这是副作用，"他说，声音比平常低，"初步连接的不稳定。明天仪式完成，就不会……"
　　"就不会什么？"沈厌跟上来，赤足踩在他脚边，"就不会感觉到我了？还是……"他歪头，"就不会让我感觉到你了？"
　　陆铮没回答。
　　他想起审判长的警告：锚定是双向的，你会感知到他的情绪，他也会感知到你的。如果产生……过度依赖，解绑会很痛苦。
　　"教材，"沈厌叫，像确认什么，"你在害怕。"
　　"没有。"
　　"害怕我？"沈厌笑，"还是害怕……"他伸手，按住陆铮的心口，隔着制服，感受到剧烈跳动，"这个？"
　　陆铮抓住他的手腕。
　　沈厌没躲，甚至往前送了送。他的皮肤冰凉，像尸体，但脉搏的位置有什么在……回应。不是心跳，是某种更原始的、混沌的波动。
　　"感觉到了吗？"沈厌问，"我的ERS。我的混沌。"
　　陆铮感觉到了。通过接触，通过那根看不见的线，他"看见"了——
　　一个十岁的男孩，穿着红嫁衣，坐在黑暗里，面前是一扇门。门后有东西在敲门，说"开门，成为我"。男孩说"不开"。门后的东西笑，"那你看他们死"。
　　男孩转头，看见十三个人，围成一圈，看着他。
　　"13，"他们说，"要活着。"
　　然后他们死了。一个接一个。男孩看着，没有哭，因为门后的东西说"你没有情绪，你是容器"。
　　“况且，你哭了，他们会心疼，那他们就不会步入下一世。”
　　男孩相信了。他开始假装。假装没有情绪，假装不在乎，假装自己真的是容器。
　　假装到最后，他忘了自己是在假装。
　　"……沈厌。"陆铮的声音哑了。
　　沈厌愣住。这是陆铮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无感"，不是那个编号"1013"，是"沈厌"。
　　"你感觉到了，"沈厌说，不是疑问，是陈述，"我的过去。"
　　"一部分。"
　　"哪部分？"
　　陆铮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握住他的手。冰凉，苍白，没有温度。但他握紧了，像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假装的那部分，"他说，"我看见了。"
　　沈厌僵住。
　　金色眼纹在瞳孔深处剧烈流动，像被搅乱的水面。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然后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像人。
　　"教材，"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看见了。你第一个……看见了。"
　　他往前倾，额头抵在陆铮的肩膀上。红嫁衣的布料蹭过制服，冰凉，却有什么在发烫。
　　"那你要负责，"沈厌说，"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嗯。"
　　"负责教我，"沈厌说，"教我怎么……不假装。"
　　陆铮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落在沈厌的背上。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先学吃饭，"他说。
　　"不要。"
　　"……先学睡觉。"
　　"不会。"
　　"先学，"陆铮顿了顿，"让我感觉到你。真的你，不是假装的无感。"
　　沈厌抬头，金色眼纹像猫一样弯起："现在就是真的我。"
　　"什么？"
　　"想要你感觉到我，"沈厌说，"想要你负责。想要你……"他想了想，"再抖一次。"
　　陆铮："……"
　　沈厌笑，退后一步，转了个圈，红嫁衣散开在灯光下："明天仪式，我会认真。但今晚……"他跳上窗台，十七楼的风灌进来，"今晚我要出去。墙外有诡异，我饿了。"
　　"ERS70%以上才能吞噬，你现在……"
　　"97。"沈厌说，回头看他，"一直97。只是不稳定，时强时弱。"他笑，"你担心？"
　　陆铮应该说不担心。应该说他只是尽审判官的职责，确保锚定对象活着。
　　但他点头了："嗯。"
　　沈厌的眼睛亮得像燃烧。然后他跳下去，红嫁衣消失在夜色里，声音飘上来："教材，通过线，感觉我。别迷路。"
　　陆铮站在窗前，手握住那根看不见的线。
　　他感觉到了——沈厌在坠落，在飞翔，在吞噬第一只诡异。感觉到空虚被填满，感觉到……满足。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孤独。
　　次日，仪式室。
　　沈厌被带来时，还在舔嘴唇，像在回味什么。
　　陆铮站在契约石前，背脊笔直，但眼下有青黑——他一夜没睡，一直在"感觉"。
　　"教材，"沈厌叫，"你感觉到了吗？我昨晚……"
　　"感觉到了。"
　　"好吃吗？"
　　陆铮："……"
　　沈厌笑，主动划破掌心，血滴在契约石上："我配合。因为我想知道，"他看陆铮，"你感知到我的时候，会不会……"
　　"不会。"
　　"撒谎。"
　　仪式开始。
　　血液交融，光芒缠绕，意识对接——
　　陆铮"看见"了更多：五岁的逃离，十三人的死亡，十年的伪装和残酷实验，新的十三人。还有……他自己，在沈厌的记忆里，是一个"会抖的、好看的人"。
　　沈厌"看见"了：八岁的陆铮，站在城门口，手里攥着糖，看着熊熊烈火的城市。还有……现在的陆铮，在感知到他的时候，心跳变快。
　　两人同时睁眼。
　　沈厌第一句话："你看见了。我全部的……"
　　"嗯。"
　　"恶心吗？"
　　陆铮看着他。沈厌在问，眼神是……期待？恐惧？他分不清，通过锚点传来的情绪太混杂。
　　"不恶心，"他说，"只是……"
　　"什么？”
　　"只是想要你，"陆铮顿了顿，"真的活着。不是假装，不是扮演'无感'，是……"他找不到词，"是吃饭也会皱眉，睡觉也会做梦，害怕也会说出来的那种活着。"
　　沈厌愣住。
　　然后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像人。他凑近，额头抵着陆铮的额头，冰凉，却有什么在发烫。
　　"教材，"他说，"你现在在我里面了。小心，别迷路。"
　　"我不会迷路，"陆铮说，"我会找到你。一次又一次。"
　　沈厌的眼睛，在那一刻，金色眼纹像熔金流动。
　　"……好，"他说，"我等你。教材。"
　　仪式完成。ERS和SAN数值开始同步波动，两人的生命，从此相连。
　　沈厌突然皱眉，按住胃："……奇怪。"
　　"什么？"
　　"通过线，感觉到你的……"他想了想，"关心？"
　　"嗯。"
　　"这里，"沈厌按胸口，"有东西。很重。"
　　"这叫'被在乎'，"陆铮说，"不习惯？"
　　"不习惯，"沈厌说，然后笑，"但……不恶心。"
　　沈厌伸手，握住陆铮的手，冰凉的手指缠住温暖的："再让我感觉一次。这次，久一点。"
　　陆铮没收手。
　　他站在契约石前，任由那根看不见的线收紧，任由沈厌通过锚点，一点点"学习"什么叫被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