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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嫁衣 全文数值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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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面佛睁眼的时候,陆铮就知道,今天要死人了。
“队长,SAN值掉太快了!”
副官在发抖。
“已经到临界线了。”
陆铮没有回头,他盯着佛堂正中间的金身,那东西有千张人脸,每一张都在笑,每一张都在哭。看久了,自己的脸也会变成其中一张。
“闭眼。”
陆铮下令。
身后传来呕吐声,有人用指甲抠自己的眼球。陆铮没闭眼,因为他是审判官,是【锚点】能力者,职责是看着,然后在所有人崩溃时,成为最后一个站着的人。
但这一次,他可能要站着死了。
千面佛动了。
金身剥落,露出蠕动的血肉,千张嘴同时开口“陆铮,你看起来很美味。”
陆铮握枪的手很稳。他计算着距离、角度、剩余弹药。结论是:没有胜算。千面佛是A级诡异,需要三个【锚点】同时锁定才能收容。同一个人,加上六个即将崩溃的队员,等于送死。
“队长……”副官在哭“队长,我看见我娘了…她在佛里面……”
陆铮没回答。
他想起出发前写的报告,还没交。想起公寓里没喂的猫,想起自己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在乎”。
有点遗憾…但不多。
千面佛扑过来的瞬间,屋顶破了。
不是塌,是破。像什么东西从外部撕开,月光倾泻进来,带着血腥味和……笑声?
“佛啊。”
有人哼着调子。
“我数了,你只有九百九十九张脸。”
红。
陆铮的第一反应是红。嫁衣的红,血的红,月光下流淌的,近乎妖艳的红。
那人从破洞中落下,轻盈的像片叶子,踩在千面佛头顶。红嫁衣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腐烂的花。
“缺的那张脸…”他低头,看着佛像上惊恐的人脸,笑道:“是我哦。”
千面佛僵住了。
陆铮也僵住了。不是因为诡异停了,是因为他在看清那人的瞬间SAN值停止了下降,不是【锚定】的效果,是某种更原始的,生物本能的……屏息。
那人很美。美的像尸体,像瓷器,像某种不应该存在于人间的东西。苍白的皮肤,金色眼纹,红嫁衣衬得他像冥婚的新娘。
“你只有九百九十九张脸。”沈厌说,声音轻的像哄孩子,“但你自己……”他歪头,金色眼纹完全覆盖眼瞳,“没有脸啊。”
千面佛终于反应过来,九百九十九张嘴同时尖叫,血肉翻涌着要吞掉头顶的这个人。
那人只是伸手,轻轻按在佛像的眉心。
“嘘”他的另一只手抬起竖着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千面佛发出尖叫,不是一张嘴,是九百九十九张嘴同时尖叫,声音震碎了佛堂的玻璃。陆铮的队员捂住耳朵,指缝中渗出鲜血。
但那人没有动。他按着千面佛,像在按一只不听话的猫。
“你想要脸?”他问,然后笑,“我给你。”
他的手用力。不是撕,是按。
手按进金身里,按进那些蠕动的血肉里。金色的光从接触点蔓延,像火,像水,像某种活着的东西,顺着佛像的裂缝流淌。
然后,陆铮看见了这辈子最荒诞的画面:A级诡异千面佛在颤抖,那些人脸在哭喊,在求饶,在尖叫着“不要”。
那人歪头,像在听什么,然后笑:“原来如此,你吃了很多人,所以你有很多脸。可你自己…”他手指用力,千面佛的金身裂开“却没有脸。”
“但是晚了”他说“你吃人的时候,可没问过他们要不要。”
轰!
金光暴涨,不是爆炸,是吞噬,是某种更安静的崩溃——那人的ERS值在那一刻飙升到99%,他整个人变成一团流动的金身,从眉心涌入千面佛体内。
三秒后,金光散去。!
千面佛塌了。金身粉碎成粉末,变成一地蠕动的血肉,九百九十九张人脸闭上了眼睛,像终于睡着。
然后血肉也枯了,变成灰,被风吹散。
陆铮看着他从灰尘中走出,金身散去,ERS值恢复正常,红嫁衣一尘不染。他甩了甩手,像在甩掉什么脏东西。
“难吃”他说“太杂了。”
那人抬头,看着陆铮。
陆铮全程看着,垂落在身旁的手握着枪。这时微微紧握,面上却没有表情。
他走向陆铮。
“你就是新来的守夜人?”他边走边笑道“长得真正经。想弄哭。”
他赤足靠近陆铮,脚踝上的银铃无声的摇晃。陆铮这才发现,那些银铃是装饰,不是真的,它不会发出声音,就像他不会……
他停住时,鼻尖几乎蹭到陆铮的下巴——他比陆铮矮一点,仰头的角度,像索吻。
陆铮的枪抬起,抵着他的额头。动作快的像本能,但对方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就这么乖乖的顺着陆铮的力气往后退,然后停住。
“你是什么?”
陆铮的声音没有波动。
刚刚这人里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不是臭,是某种……空。像走进一间很久没人住的房子。
“沈厌”他说,然后笑“按你们高墙城档案里,我应该叫‘无感’。”
无感。
陆铮的手指僵了一瞬。
手指瞬间收紧,随时准备按下枪栓。
“处决名单”陆铮说“第一个名字。”
“嗯”沈厌应,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你握枪的手很稳。”
他伸手,握住枪口,下移到心口的位置,那里很平静,没有波动起伏“握我会不会抖?”
陆铮的手僵了一下。
这个名字。十五年前,他追查过,处决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屠了他全城的怪物。档案里的照片上五岁男孩。从小就是孤儿,在实验室里,手术台,编号,电击记录。
大侵蚀降临时,他被旧神选中成为降临,后来被人类抓住,又经历五年的实验,新的手术台,编号,电击记录,每日状态。不是眼前这个皮肤苍白,金色眼纹,被自己抵着额头还说他“握枪的手很稳”。
不是一个人。
陆铮声音没有波动“为什么杀它?”
“无聊。”
“为什么帮我?”
沈厌歪头,像在认真思考。然后他凑近,呼吸交缠:“因为你好看。因为你会抖。”
陆铮的手指抖了一下。
沈厌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很空,像银铃应该发出的声音。
“抖了”他说“真好看。”
身后传来一直没有动静的副官的惊呼,其他队员终于从崩溃中恢复,看见这一幕,有人举枪,有人尖叫:“队长,那是S级蚀者!快退后!”
陆铮没退。
他盯着沈厌恢复正常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情绪,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兴趣。像在看一件物品,一个数字,一个任务目标。
但他在笑。笑的那么开心,那么……空洞。
陆铮看着枪口,那里抵着沈厌的心口,陆铮知道,档案里写了,蚀者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
“因为我想看看”沈厌说“你能让我有兴趣多久。”
陆铮应该开枪的,档案里写了,“无感”是危险等级S级的蚀者,EMO流失97%,已无法沟通,建议立即处决。
但他没有开枪。因为沈厌在笑,笑的那么开心,那么……像个人…
“队长!”副官在喊“支援到了!高墙城的指令是——”
“我知道”陆铮说。
他收回枪,最后看了沈厌一眼。红嫁衣,全眼纹,苍白皮肤,空茫的笑。
“处决名单我会执行。”
沈厌:“嗯。”
“但不是今天。”
沈厌的眼睛动了一下,那里闪过什么,太快,陆铮来不及辨认。
“为什么?”沈厌问。
陆铮转身,走向自己的队员,背对着那个危险的东西。
“因为你杀了千面佛”他说,声音没有波动“按照高墙城条例,临时合作对象,处决延后。”
谎言。条例里没有这一条。
但沈厌没有拆穿。他只是笑,看着陆铮的背影,银铃在脚踝上无声地晃。
“陆铮”沈厌叫他全名,像在确认什么,“我记住你了。”
陆铮没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了一个蚀者。不知道为什么要编造一个拙劣的谎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手还在抖…
……
十日后,高墙城,审判庭。
陆铮站在被告席,面对十二位审判长的目光。
“第七队队长陆铮”首席审判长开口,“你放走了‘无感’,有什么解释?”
“没有。”
“你与他单独相处了超过十分钟,说了什么?”
“不记得了。”
“你的SAN值在接触后异常稳定,甚至有所回升,为什么?”
陆铮沉默。
他想起沈厌的眼睛,金色的,空的,像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我申请…”他说“成为‘无感’的锚点。
审判庭寂静,然后哗然。
“你疯了!”首席审判长拍案“那是S级蚀者!上一个申请成为他锚点的人,三天后EMO流失度超过90%,现在还关在疯人院!”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能做的”陆铮说,声音平静“因为我对他没有感情。”
谎言,他又在撒谎。
但审判长们交换眼神,慢慢安静下来。
没有感情,意味着不会被影响,意味着可以利用。
“……批准”
首席审判长最终同意。
“但记住,陆铮,一旦他失控,你要亲手处决。”
“是。”
陆铮转身离开,没看见审判长们身后的阴影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红色的衣角在通风口一闪而过。
当晚,陆铮公寓。
他刚打开门,就看见沈厌坐在他的沙发上,正在喂他的猫。
“你怎么——”
“窗户”沈厌说,没抬头“你没锁。”
陆铮的公寓在十七楼。
他关上门,放下枪,走到沈厌面前。猫蹭了蹭沈厌的手,发出呼噜声……可他记得,他的猫从不亲近陌生人。
“你来做什么。”
“你申请成为我的锚点”沈厌终于抬头,笑道“我来确认,你是不是真的…”他顿了顿“没有感情。”
陆铮看着他。
沈厌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浅褐色的,不是全金色。那是ERS降低的表现。他在控制,或者说,在伪装。
“如果我有呢?”陆铮问。
“你会死。”沈厌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像其他人一样。变成我的食物,或者…我的同类。”
“如果我没有呢?”
沈厌歪头,像在研究什么有趣的标本。然后他站起来,赤足踩在陆铮的地毯上,走近,近到呼吸交缠。
“那我会很无聊”他说“但我会留下你。”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沈厌说,和三天前一样的话,但多了一句“因为你会抖,因为…”他伸手,指尖碰了碰陆铮的眼角,“你这里,有东西。”
陆铮没躲。
“什么东西?”
“光”沈厌说,声音轻的像叹息,“我看不见的光。我想……”他收回手,“我想学会看见。”
陆铮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厌僵住。不是害怕,是……惊讶?好像没有预料到会被触碰。
“我可以教你”陆铮说,“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学会之前”陆铮道“不要杀任何人。”
沈厌看着他,金色眼纹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然后笑,笑的那么开心,那么……像个人。
“好”他说,“我答应你,教材。”
“什么?”
“你教我”沈厌说“你是我的教材。”
陆铮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向厨房:“……先吃饭。”
沈厌愣住:“什么?
你说要留下”陆铮没回头,“我煮了面。吃完,我们谈锚定的契约。”
沈厌站在原地,看着陆铮的背影。厨房里传来水声,火声,某种……生活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苍白,冰凉,没有温度。但刚才被陆铮握住的地方,有一种……回响。
像银铃,终于响了。
“陆铮”他叫他。
陆铮没回头:“嗯?”
“我对你有兴趣了”沈厌说“很小的兴趣,但我会等他变大。”
陆铮的手抖了一下。
面汤洒了一点。
沈厌笑出声,走到厨房门边,从后面看着陆铮僵硬的背影“你又抖了,真好看。”
“……出去”
沈厌笑,“我没进去”然后故意往前走了一步,“现在进来了。”
“……出去”
“不”沈厌笑着跟陆铮反着来,“我要学,你教我,这叫什么?”
“什么?”
“这个”沈厌指了指陆铮泛红的耳尖,“这是什么?”
陆铮:“……”
沈厌:“教材?”
陆铮深吸一口气,把面碗塞到沈厌手里:“这叫‘闭嘴,吃饭’。”
沈厌低头看着面碗。普通的面条,普通的葱花,普通的……温度。他很久没有接触过“普通”的东西了。
“烫”他说。
“吹。”
“你帮我。”
陆铮:“……”
沈厌笑,自己吹了吹,然后吃了一口。味道很淡,但他尝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
“怎么样?”陆铮问。
“……有兴趣”沈厌说“变大了。”
陆铮转身,继续煮自己的面,没看见沈厌看着他的背影,金色眼纹像猫一样,弯成愉悦的弧度。
窗外,高墙城的灯火通明,墙外是诡异,墙内是秩序。
而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一个蚀者正在学习怎么当人,一个审判官正在学习怎么不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