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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与劫 死战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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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边境,无仙无魔,无天无地。
此处是仙云与浊气碰撞最烈之地,灰雾终年不散,裂地纵横交错,半空悬着崩碎的山石与千年不散的战魂残响。风是冷的,土是腥的,连日光落下来,都被撕扯成明暗交错的碎光,像极了忘川荒谷那一日,血与剑交织的光景。
凌清寒踏云而来时,周身寒气已凝到了极致。
十六岁的少女白衣胜雪,木簪束发,纤挺的身影立在碎云之上,比霜剑崖的万年寒冰更冷。三月清心苦修,魔毒虽未彻底根除,却已被她以无情道强行压在心脉深处,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细微的刺痛,像有一缕红发,在她仙骨里无声燃烧。
凝霜剑横于腰侧,剑身泛着冷月般的辉光,三尺寒芒,直指魔域深处。
她没有带同门,没有请师父护法。
这一战,是她与烬瑶两个人的债,两个人的命。
从十年前地窖里的血色开始,到三月前荒谷里的那一剑,再到心尖日夜纠缠的幻梦,所有恨、所有痛、所有刻入骨髓的执念,都要在这一日,做一个了断。
仙风猎猎掀动她的道衣,凌清寒垂眸望着脚下裂谷,眸中无波,只有一片冰封的寂然。
她在等。
等那个十五岁的魔女,等那场命中注定的死战。
而魔域深处,赤红色的魔焰,正撕裂灰雾而来。
烬瑶一身暗红短打,少年般利落的装束,衬得她身形单薄却悍烈。原本凌乱的红发被束于脑后,露出纤细却绷得紧实的脖颈,脸上的血痂早已脱落,只余下冷白肌肤与眼底不灭的猩红。
肩头那道凝霜剑留下的伤疤,在运功时隐隐发烫,像一道与生俱来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她——谁伤她,谁屠她族人,谁是她此生必斩之人。
赤焰剑握在掌心,魔火顺着剑身缠绕跳跃,映得她眸中火光滔天。
三月焚身苦修,她以同族怨魂为引,以王族魔血为薪,硬生生在十五岁的年纪,逼出了烬渊百年难遇的血焰魔功。
痛吗?
痛。
痛到每一寸经脉都在哀鸣,痛到夜半辗转时,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可一想到凌清寒那身刺目的白,想到凌霄宗高高在上的慈悲,想到尸堆里母亲渐冷的手,这点痛,便成了助她焚天的薪柴。
她一步一步,踏过裂地碎石,赤足踩过锋利的石棱,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灰雾在她身后翻涌成浪,魔气冲天,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的幼兽。
远远地,她看见了那道白衣身影。
清绝,孤冷,立于云巅,如九天不可侵犯的寒月。
只一眼,烬瑶周身血焰便骤然暴涨,烧得半空雾气都为之扭曲。
“凌清寒。”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淬骨的恨,穿过漫天灰雾,直直撞进凌清寒耳中。
凌清寒抬眸。
四目相对。
一瞬之间,边境天地死寂。
十六岁的仙,十五岁的魔。
一样的年少,一样的孤孑,一样被血海深仇锁死了前路。
一个寒骨生霜,一个血焰焚身。
她们之间,隔着仙魔千年恩怨,隔着满谷尸骸,隔着两族亡魂,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的天命鸿沟。
没有言语,没有质问,没有多余的情绪。
从初见那一日起,她们就知道,今日相见,唯有死战。
凌清寒先动了。
凝霜剑出鞘,清鸣震彻九霄,寒气如潮水般席卷四方,所过之处,碎石结冰,灰雾凝霜。
她身形如电,白衣掠空,剑峰直取烬瑶心口,没有半分留情,没有半分犹豫。
这一剑,承师门训诫,承全族血仇,承她十年无情道心,承她命中该斩的魔。
烬瑶不退反进。
赤焰剑横空劈出,魔火与寒气轰然相撞,炸出漫天白气与火星。
十五岁的少女身形灵巧如鬼魅,在剑风间隙中辗转腾挪,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同归于尽的悍烈。
她不防守,只攻杀。
剑剑直指凌清寒要害,像要把三月来的痛、半生来的恨,尽数劈碎在这柄剑上。
剑与剑相撞,铿锵之声不绝。
寒与焰相绞,撕裂整片边境苍穹。
凌清寒剑势沉稳,清心诀流转周身,寒气层层叠叠,封死烬瑶所有退路。
她目光冷冽,紧紧锁住眼前红发翻飞的身影,每一次交锋,都能清晰看见对方眼底的怨毒,也能看见那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无处安放的孤绝。
有那么一瞬,在剑峰交错、咫尺相对的间隙,她几乎要晃神。
太像了。
一样的年少负重,一样的六亲无依,一样被仇恨推着往前走,一步都不能退。
只是她站在光明里,手执正道,斩魔为义;
烬瑶堕在黑暗中,身载血海,复仇为生。
一念微动,心脉深处蛰伏的魔毒骤然发作。
“呃——”
凌清寒闷哼一声,指尖微滞,剑势顿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破绽,被烬瑶死死捕捉。
红发少女眼中凶光暴涨,不退反进,硬生生以肩头旧伤迎上凝霜剑气,任由寒锋再次撕裂早已愈合的伤疤,鲜血飞溅的同时,赤焰剑挟着焚世魔火,直刺凌清寒左肩。
“噗嗤——”
魔火灼穿衣料,烧入皮肉。
凌清寒身形一震,清冷的眉峰终于皱起,一股灼痛顺着经脉蔓延,与心脉寒毒交织,一冷一热,几乎要将她撕裂。
烬瑶也不好受。
凝霜剑气再度入体,寒气冻得她半边身躯发麻,旧伤崩裂,鲜血染红红裙,可她却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疯魔,笑得满眼是泪。
“痛吗,凌清寒?”
她喘着气,赤焰剑死死抵住对方剑身,魔火越燃越烈,“你斩我族人时,可曾想过今日?你剑指我心口时,可曾有过半分不忍?”
凌清寒牙关紧咬,清心诀疯狂运转,强行压下冰火两重的痛楚,语声冰寒:“魔者,祸乱苍生,本就该诛。”
“苍生?”烬瑶笑出泪来,眼泪混着血水滑落,“我族老弱何错?襁褓婴童何错?我十五岁,何错之有?!”
她声嘶力竭,魔功骤然爆发,周身血焰冲天而起:“你们仙门满口仁义,行的却是屠幼之举!你们配谈苍生?配谈正道?!”
一字一句,如刀,如剑,狠狠扎进凌清寒心脉。
她无言以对。
师父说,魔皆该杀;
同门说,斩魔即是护道;
十年教养,十年认知,都在告诉她,魔是恶,是祸,是她必须斩尽的孽。
可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满身是血,满眼是泪,声嘶力竭地质问她——何错之有。
凌清寒的心,第一次乱了。
不是魔毒,不是伤痛,是道心,是她坚守了十年的无情道心,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细微的、不可挽回的裂痕。
烬瑶趁她心神动荡,手腕猛转,赤焰剑横削而出,魔火直逼她脖颈。
凌清寒骤然回神,身形急退,青丝被剑气斩断数缕,飘落在血雾之中。
她抬眸,再望向烬瑶时,寒霜眼底,多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恨吗?
恨。
可那恨里,不知何时,缠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
烬瑶步步紧逼,赤焰剑招招绝杀。
红发乱舞,血焰焚空,她像一团燃尽一切的火,要把眼前这座冰封的雪山,连骨带血,一并烧光。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烬瑶嘶吼,魔功催至极限,周身经脉浮现出暗红纹路,“我烬瑶,就算魂飞魄散,也要拉你垫背!”
凌清寒沉默提剑。
凝霜寒气再度暴涨,白衣与红发在边境上空交错,寒剑与血焰疯狂厮杀。
她们都在拼命,都在以命相搏。
一个为道,一个为仇。
一个为亡魂,一个为生存。
少年少女的身躯,在天地间交错纵横,鲜血飞溅,染红了白衣,也浸透了红裙。
每一次相撞,都是宿命的重击;
每一次对视,都是灵魂的纠缠。
她们只差一岁,本应是人间最明媚的年纪,本该有嬉笑打闹,有暖阳春风,有寻常儿女的喜乐安稳。
可仙魔殊途,血海深仇,天道命盘,从一开始,就没给她们半分退路。
剑鸣震霄,血火漫天。
边境死战,不休不止。
凌清寒的寒,冻不住烬瑶焚心的焰;
烬瑶的火,烧不毁凌清寒入骨的霜。
这场对决,从一开始,就不是胜负之分。
是命,是劫,是她们一生一世,都挣脱不了的、霜骨与血焰的宿命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