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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宿命 三月苦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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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山的云海万年如旧,灵气漫过鎏金瓦当,却吹不化凌清寒眉骨上的霜。
被同门扶回白玉阶时,她喉间涌上腥甜,魔毒顺着仙脉疯窜,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穿她十年苦修的清心壁垒。凡界忘川荒谷的血味还黏在衣袂上——尸骸、红发、猩红怨毒的眼,还有那口淬着王族戾气的魔血,此刻正顺着指尖,啃噬进她的骨血。
云衍真人渡来的温润仙力触到魔毒便泛起白雾,两相绞杀间,凌清寒脊背绷得笔直,额角渗出汗珠,却半声不吭。
“此乃烬渊王族本命血毒,与你仙脉天生相克,扎根心脉,三月方得清。”云衍收指,声线沉如古钟,“你修无情道,本应无念无执,却因私恨失了分寸——那魔女十五岁,你十六岁,不过差一岁,竟让她破了你的道心。”
凌清寒跪伏在地,墨发垂落遮住眉眼,声音冷得发颤:“弟子知错。”
可心底的声音在嘶吼——她如何不错?那魔女从尸堆里扑出的模样,和十年前地窖夹缝里的自己重叠了。一样的年少,一样的孤绝,一样被血海深仇钉死在命盘上。只是她是仙,她是魔;她握剑斩仇,她藏尸苟活。
一念晃神,心脉处魔毒骤烈,痛得她指尖攥裂掌心。
凝霜剑置于身侧,剑刃还留着一丝淡红血痕。那是烬瑶的血,也是缠上她的咒。凌清寒抚上剑鞘,寒意浸骨,却压不住脑海里反复炸响的画面:红发少女猩红的眸,咬牙切齿念她名字的狠,还有那句“踏碎凌霄,血债血偿”。
“烬瑶……”她轻声念出,唇齿间凝出白霜。
霜剑崖无花无草,只有寒冰与冷风。此后三月,她闭门不出,冰莲煮水,清心诀日夜流转。可每一次运功,魔毒便扯着心脉疼,疼到极致时,眼前就晃过烬瑶的脸——不是恨,是一种诡异的、命定的纠缠。
同门送来的灵果从未动过,剑台上的练剑声从不断绝。凝霜剑的寒气越来越烈,竟能将飘落的云丝冻成碎冰;可她的心,却越来越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另一端,系在万里之外的魔域。
夜半入定,她常做同一个梦:忘川荒谷的血地里,她与烬瑶背对背站着,各自握着染血的剑,身前是同族尸山,身后是仙魔苍穹。风卷着血雾,两人同时转头,四目相对——一样的冷,一样的痛,一样被仇恨刻进骨里的年少模样。
梦碎时,魔毒灼心,她握剑刺向虚空,剑风劈碎石榻,却劈不开那道宿命的网。
她忽然懂了:斩魔不是执念,是命。那魔女从一开始,就不是漏网之鱼,是她命里该遇的劫,是天道钉死的、仙魔殊途的死结。
而同一时辰,九幽烬渊殿,血火正燃。
烬瑶在石床上醒来时,肩头的伤口还在渗黑血,巫医的魔药压不住撕裂般的痛,却压不住她眼底的焰。
老巫医垂首泣报:“少魔主,族人十不存一,烬渊只剩残部,再无战力。”
她没哭。十五岁的身躯裹着染血的破裙,红发黏在颊边,脸上的血痂裂出细口,却一步步走下石床,踩过冰冷的石砖,走向殿中那面刻着魔族先祖的石壁。
石壁上还沾着同族的血,是生母的,是生父的,是老弱妇孺的。烬瑶抬手,指尖按进未干的血痕,以血为墨,一笔一划,刻下三个字:
凌清寒
字迹狰狞,嵌进石纹,也嵌进她的命魂。
“从今日起,我名烬瑶,是烬渊唯一的主。”她开口,声线沙哑却狠绝,“我要修最烈的魔功,燃最凶的血焰,终有一日,要让凌霄山,变成第二个忘川荒谷。”
巫医跪地哽咽:“少魔主,仙魔势弱,报仇需待时日……”
“时日?”烬瑶笑起来,笑声凄厉,撞在魔域的暗顶上,“我等不起!她十六岁斩我满门,我十五岁立此血誓——此生不杀凌清寒,不毁凌霄宗,我烬瑶,魂飞魄散,永堕魔狱!”
她咬破指尖,将王族魔血滴在殿中央的魔火鼎中。黑火骤燃,窜起数丈,映得她红发如烧,眸色猩红如血。
此后三月,她在魔火中苦修。魔域的浊气、尸骸的戾气、同族的怨魂,全被她吸入体内。魔功每进一层,肩头的伤口就裂一次,黑血浸透衣衫,她却只是笑,笑得满脸是血,满眼是焰。
夜半修炼,她也常堕幻境:荒谷血地里,白衣少女持剑刺来,剑风凛冽,却在触到她心口时顿了一瞬。她抬眼,看见凌清寒眼底的霜,竟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痛。两人四目相对,仙白与魔红在血雾中缠绕,像两根拧死的绳,系着同一场血海,同一场宿命。
幻境崩碎时,她呕出黑血,却笑得更狠。
她懂了:凌清寒不是仇人,是命定的镜像。一个在仙山淬寒骨,一个在魔域燃血魂;一个以恨修仙,一个以怨成魔。只差一岁,却被天道劈成仙魔两端,从初见那一刻,就注定要互相追杀,至死方休。
三月之期,转瞬即至。
霜剑崖上,冰莲散尽最后一丝清气。凌清寒睁开眼,眸中寒霜更盛,凝霜剑出鞘,寒气席卷整座山峰,云鹤惊飞,流云冻裂。她抬手抚过剑刃,那点残留的魔血痕早已淡去,却在她心尖烙下一个红印——和烬瑶肩头的剑伤,位置一模一样。
“烬瑶,”她提剑而立,白衣猎猎,声彻云海,“三日后,魔域边境,我来取你命。”
同一瞬,烬渊殿魔火鼎中,黑火骤熄。
烬瑶睁开眼,猩红眸中燃着焚世之焰。她抬手抚过肩头愈合的狰狞伤疤,那里正隐隐作痛,和千里之外凌清寒心尖的红印,同频共振。
她拿起墙角那柄由魔骨铸成的赤焰剑,剑身暗红,燃着王族血火。
“凌清寒,”她提剑踏出烬渊殿,红发狂舞,声震九幽,“三日后,边境等你——我等这一日,等了三月,等了整整一世!”
仙山寒剑,魔域血焰。
十六岁的仙,十五岁的魔。
命盘早已锁死,因果早已铸成。
三日后的边境,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是仙魔的宿命,是仇恨的轮回,是两个年少灵魂,从初见那刻起,就注定的、万古不休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