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惊鸿录》姑苏夜听雨

4、棋局

　　晨雾散尽，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惊鸿驾车驶入了太湖畔的重镇“姑苏”。为了掩人耳目，她给谢听澜换了一身灰布长衫，又在他脸上抹了些锅灰，将那张引人注目的俊脸遮掩得七七八八。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个病入膏肓的落魄书生，安静地坐在车厢里，膝盖上盖着那条破旧的狐裘。

　　“前面停一下。”谢听澜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惊鸿勒住缰绳，眉头微皱：“这时候不宜停留，若是仇家追来……”

　　“就在前面的‘听雨轩’。”谢听澜抬起手，指向街道左侧。虽然他的手指并未颤抖，但苏惊鸿知道，他看不见，他只是听到了那里传来的喧嚣与茶香，“去那里，我要下一盘棋。”

　　苏惊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座古色古香的茶楼矗立在街角，匾额上写着“听雨轩”三个大字。楼下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还有谁？这姑苏城里，还有谁敢与老夫对弈？”

　　那是姑苏棋圣“落子无悔”欧阳锋的声音，据说此人棋风狠辣，从未逢敌手。

　　苏惊鸿心中虽有疑虑，但还是依言将马车停在了茶楼旁。她扶着谢听澜下了车，穿过人群，走进了茶楼。

　　茶楼二楼，一张紫檀木棋盘摆在中央。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襟危坐，目光如炬。见到谢听澜这副邋遢模样，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哪里来的叫花子？这里不是施舍的地方，快滚！”

　　“他是来下棋的。”苏惊鸿冷冷道，手中断水剑轻轻一震，寒光逼人。

　　老者冷哼一声：“下棋？他眼睛都看不见，怎么下？”

　　“盲棋。”谢听澜微微仰起头，虽然双目无神，却仿佛能穿透那层黑布，直视老者的心底，“欧阳老先生，开局吧。”

　　欧阳锋大怒，抓起一枚黑子，“啪”地一声拍在棋盘上：“天元！看你如何应对！”

　　“东南三尺，落子。”谢听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随口说道。

　　苏惊鸿站在一旁，依言将一枚白子落在指定位置。

　　“好小子，有点意思！”欧阳锋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落子如飞。黑子如狂风骤雨般席卷棋盘，步步紧逼。

　　然而，谢听澜却始终神色淡然。他没有棋盘，没有棋子，仅凭耳朵听着棋子落盘的声音，便能瞬间推演出整个局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每一次敲击的节奏，都与棋局的走势完美契合。

　　“西北角，守。” “中宫，断。” “别管左边，吃他右边的马脚。”

　　苏惊鸿依言落子，手心却渐渐渗出了冷汗。她不懂棋，但她懂杀气。随着棋局的深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谢听澜的每一次指令，都像是在指挥一场千军万马的战役。他的思维快得惊人，不仅算准了眼前的十步，更算准了二十步、三十步之后的变化。

　　“这……这不可能！”欧阳锋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手中的棋子迟迟无法落下。他引以为傲的杀招，在这个盲眼男人面前，竟然像是透明的一样，被一一拆解。

　　“欧阳老先生，你的棋风太急了。”谢听澜忽然轻笑一声，“就像这江湖上的某些人，急于求成，却忘了后院起火。”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重重一叩：“东南角，将军。”

　　苏惊鸿依言落子。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白子落下，黑棋大龙瞬间被断。欧阳锋手中的棋子“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输了……老夫输了……”欧阳锋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盲眼能观天下局，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只是个过客。”谢听澜站起身，虽然双腿无力，却挺直了脊梁，“这一局棋，我赢了。作为赌注，我要你帮我传一句话给这姑苏城里的‘黑风寨’。”

　　苏惊鸿心中一惊。黑风寨是这附近最大的马贼窝点，与官府勾结，无恶不作。谢听澜怎么会突然提到他们？

　　“什么话？”欧阳锋颤声问道。

　　老人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原本因败北而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盘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对于一个痴迷棋道一辈子的人来说，输棋的耻辱固然刻骨，但对“天机图”这种传说中藏有绝世武功与宝藏的地图，却有着更深的执念。他输给了这个盲人，便意味着这盲人掌握着他无法企及的力量，而这种力量，或许正与那张图有关。

　　“就说，”谢听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天机图’的残片，今晚子时，会在城西的乱葬岗交易。”

　　“天机图……”欧阳锋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颤抖。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怀疑，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心态。他死死盯着谢听澜，试图从这张满是污垢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对方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漠，反而让他更加确信。

　　“老夫……老夫会把话带到。”欧阳锋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语气变得恭敬而急切，“必定一字不差，传给黑风寨主。”

　　说完这句话，谢听澜转身便走。

　　苏惊鸿连忙扶住他，直到上了马车，驶离了姑苏城，她才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

　　“谢听澜，你刚才为什么要撒谎？根本没有‘天机图’残片！”

　　“不，有。”谢听澜靠在车壁上，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深邃，“那是我十年前埋下的诱饵。苏惊鸿，你以为我们只是在逃亡吗？不，我们在布阵。”

　　他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了苏惊鸿的手腕。指尖传来的温度，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刚才的棋局，就是这江湖的缩影。黑风寨是那颗躁动的黑子，而我们，是那颗看似无害的白子。我刚才通过棋局推演了方圆百里内的所有势力分布，今晚子时，黑风寨一定会去乱葬岗。而我们，就在那里，等他们自投罗网。”

　　苏惊鸿看着眼前这个盲眼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她一直以为，江湖是靠刀剑说话的。但在这一刻，她才明白，真正的高手，是靠脑子。

　　这盲眼男人的智慧，比任何绝世高手的剑锋，都要可怕。

　　马车在夕阳下疾驰，卷起一路尘土。

　　而在他们身后，姑苏城内，关于“天机图”现世的谣言，已经开始疯传。欧阳锋站在茶楼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转身匆匆离去，显然，他还有自己的盘算。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正悄悄望向了城西的乱葬岗。一场血雨腥风，正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