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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0.尽头 我心甘情愿 ...

  •   祁遇安很快离开他,直起身吻掉他左眼泪痣上的眼泪,轻声和他道歉。

      谭清遇垂着头不看他,轻轻抚摸他的手背,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后,祁遇安才听到他沙哑又轻柔的声音:“所以,现在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你说的大学是校友是假的,同居是假的,在一起是假的,是不是连当时说的喜欢也……”

      “不是,”祁遇安摇头,用冰凉的手抬起他的脸,“我爱你是真的。”

      说不认识是怕他一下子从陌生人口中知道一切接受不了,所以他想快点拉近距离,可他忘记了对方会因此焦虑。时间久了他自己也越不舍,舍不得分开,所以到现在才肯全盘托出。

      “还有多少时间?”谭清遇忽然问。

      祁遇安怔了片刻后回答:“按这里的时间算……不到一天。”

      *

      北京时间十二月七日,北半球正处在凛冬,而在世界最南端,安静蜷缩在安第斯山脉的褶皱里、背靠延绵覆雪群山的一座小城却是夏季。

      远处雪山的山顶上还残留着未融化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山脚下成片的树海从山脚漫到雪线边缘,枝叶间漏下的阳光在路面上跳成碎金。

      谭清遇牵着祁遇安的手,沿着街道没有目的地在这座被称为世界尽头的城市走。

      街巷清净人稀,没有都市的车马喧嚣,唯有海风终年不息从比格尔海峡浩荡吹来,裹着咸湿的海水气息,清冽微凉。

      两人走到海边,任海风吹乱额前的头发。

      谭清遇望着碧蓝的海,平静地开口:“其实我在想,干脆不要醒来好了,反正也不是一场很坏的梦。”

      他必须承认他不是一个很勇敢的人,他做不到在一个没有祁遇安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

      所以从看到那本日记,想起过去那些事开始,他就没有打算再醒来。

      “小鱼,”祁遇安转头看他。他的声音混在海风里,又因为轻,显得模糊缥缈,“不要困在过去小小的湖里了。”

      他并不知道现实里发生了什么才导致谭清遇想自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他的梦里。但毫无疑问谭清遇此时此刻是真的这样想的。

      祁遇安不希望他一直困在过去,不想他因为自己而放弃生命一直困在这场虚假的梦里。但他说不出让对方为了自己而活下去这种话。

      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能劝对方好好活下去的借口。

      海被风吹起褶皱,阳光照在水面又反射过来,闪闪发亮。祁遇安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你来找我的那天前,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后来发生意外没有机会去取。当时我还留了池阳的联系方式,东西应该在他那,所以……”

      所以不要留在虚假的梦境里了。

      谭清遇侧过脸看他,久久没有说话,像是在脑海里刻画他的模样。

      “我知道了。”他慢慢放开祁遇安的手,一步步往后退,可视线却没有从对方的脸上移开一点。

      “谭清遇。”在他退到五步之外的位置时,祁遇安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

      祁遇安的声音不大,若不是顺着风根本听不到。

      他闻声停下脚步,依旧静静注视不远处的人。

      眼前的一切开始慢慢变得模糊,风也逐渐停了下来。

      站在原地的人动了动唇,用口型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十四岁那年冬天意外收到的礼物,他小心翼翼在明净的房间里珍藏了整整十年。如今终于将它取出,重新递到了那人手中。

      他不知道这段短暂的、虚假的回忆是否可以代替那场意外存在于谭清遇的记忆里,他想,要是忘不了那些他带来的痛苦,那也不要忘记他在分开时说的我爱你。

      这里是世界的尽头,是这场梦的尽头。

      *

      耳边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单调又冰冷,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都掀不开,耳边嗡嗡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外界的声音模糊又嘈杂,消毒水的冷冽气息先一步钻进鼻腔,浓稠得化不开。

      谭清遇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许久,才费力地掀开一条细缝。

      惨白的天花板悬着刺眼的日光灯管,光线散着钝重的晕,晃得他视线一阵阵发虚。

      浑身沉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微微动一下手指,都牵扯着浑身泛起细密的酸软。手腕处贴着微凉的医用胶布,留置针埋在血管里,冰凉的药液正顺着管路缓慢滴入,带着侵入骨髓的寒意。

      他嘴唇轻轻翕动了好几下,却只溢出几声极轻弱的气音。

      耳边倏地响起塑料椅与地面瓷砖蹭出的一阵轻微又干涩的吱啦声,接着,是颤抖的声音:“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谭清遇迟钝地将目光移向声音的来源处。

      贺安年看着他,一副快急哭了的模样,很快按下床边的呼叫铃。

      不过半分钟,走廊里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护士推着治疗车轻手轻脚推门而入,生怕动作大了惊扰到其他刚脱离危险的病人。

      “醒了?感觉怎么样?”护士放轻了声音,先低头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抬手轻轻掀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筒检查瞳孔状态,指尖动作轻柔又专业。

      谭清遇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缓缓转动眼珠。喉咙里依旧堵得发紧,他只能微微摇头,薄唇紧抿,发不出一丝声音。
      贺安年连忙在一旁低声开口,语气满是疲惫:“他刚醒,昏睡整整三天了,现在说不了话,我也不清楚具体原因,发现他吞了药就赶紧送过来了。”

      护士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多追问更多,只耐心地做着基础检查,测了血压和心率,又调整了输液的流速,轻声叮嘱道:“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千万不要乱动,有任何不舒服就按铃,暂时别强迫自己说话,好好休养比什么都重要。”

      贺安年一一点头应下。

      等护士走了之后,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控诉谭清遇:“你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你这样我怎么和阿姨交代。”

      谭清遇不理会对方的控诉,等他凑近时才缓缓用气音轻声问今天几号。

      贺安年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摁亮边上的手机,然后回答:“二月四。”说完,又继续控诉对方昏迷三天自己怎么怎么担心。

      病床上的人将视线移到窗外,用极轻微的声音说了句“生日快乐”。

      贺安年这才停下滔滔不绝的嘴,皱眉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贺安年更加确定自己刚才没有听错。

      今天是祁遇安的生日。

      他不再说话,安静地照顾起人。

      *

      谭清遇在医院待了五天后才出院,他没选择第一时间回家,而是打车去了池阳家。

      高中毕业之后两个人没怎么聊过天,当初谭清遇选择留在本地,而池阳则为了应墨幽一起去了外地的大学,只有寒暑假才会回来,两人只偶尔在节日或者生日的时候会给对方发一条消息。

      虽然醒来之后不确定梦里发生的一切是真是假,但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病房外,池阳手中的那个方盒,于是他还是去问了。

      池阳回复的很快,似乎等他这条消息很久了一样。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发来一串地址。

      他没有犹豫,从医院出来后就打车赶过去。医院过去不远,二十多分钟便到了。

      谭清遇在门卫处填写好访客信息后走进小区,目光挨个扫过两侧楼房的单元号。

      快速找到后他抬脚走进单元楼大门,门厅安安静静的,只有声控灯随着脚步轻轻亮起。电梯恰巧到一楼,叮的一声缓缓开门,谭清遇迈步走进去,指尖悬在楼层按键上方迟疑片刻,才轻轻按下对方给的楼层数字。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外面是安静的楼道,墙面干净,廊灯暖黄柔和。他缓步踏出电梯,目光沿着一扇扇房门的门牌号慢慢比对,一步步朝尽头走去,随后抬手按下门铃。

      “来啦!”屋内响起一声轻快的女声。谭清遇仔细回忆了一下,分辨出这是应墨幽的声音。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应墨幽身穿一条素白色的冬季长裙,看上去比高中的时候更漂亮。看见门口的人,应墨幽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谭清遇朝她轻点下头:“好久不见。”

      池阳从她的背后走过来,下巴轻抵在应墨幽的头顶:“你来得好早。”

      谭清遇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走进屋内,回答:“没什么事所以就早点过来了。”

      池阳带着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在应墨幽回房间化妆后走到电视柜,从中间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他的面前。
      是一个红色的丝绒方盒,盒子正上方的中心有一个小鱼的logo,谭清遇愣了一下。盒子上面的logo他曾经见过——在好几年前,在喻知眠的办公桌上。

      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稳住发抖的手拿起桌上的那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池阳盯着茶几上的水杯,不疾不徐地开口:“这个戒指是他自己设计的,当时我无意间看到他画的两张设计稿,当时我问他要送给谁,他没回答我,不过后来我还是陪他一起去了工作室。另外一枚好像后来给了贺安年。”

      “这个和我一开始看到的那版不太一样,我记得第一版的戒身好像不是波浪式的。那会我们还想了很久上面的饰石用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定下来。”

      池阳的话顿了一下,叹了口气继续说:“那时在工作室他还留了我的电话,意外发生之后联系不上他就给我打了电话,问我这枚戒指上的饰石定下来没有。我当时本来想说这枚戒指能不能不要了,但转念一想他那段时间那么认真,修改了很多次,我想大概是送给你的,只好和对方说再等几天。”

      谭清遇垂眸看着戒指上镶嵌在鱼鳍上的两颗如溪水般清澈干净的蓝色碎钻,沉默地听着。

      “后来我忽然想起来之前疫情那段时间,我记得有一次我开玩笑和他说我学得想死,他回了我一句要是他比我先死就让我把他的骨灰做成钻石,那时候我当他开玩笑,谁知道一语成谶。”池阳说着吸了下鼻子,缓了片刻又开口,“戒指上的碎钻……”

      话还是没能说完便再也说不下去,但后面的话也不需要再多言。

      池阳用手背抹掉眼泪,哽咽着说:“阿姨那边……还有东西要给你,本来是七年前就该给你的,但是当时我们去医院看你的时候医生说你亲眼目睹重大事故,引发了解离性选择性失忆,所以我又把那些东西送回去了。阿姨没有搬家,如果你要去的话,我可以帮你说一声。”

      “去吧。”谭清遇合上戒指盒,轻声说。

      从池阳家出来,再到熟悉的路口,也不过才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

      上一次见到林玥芷已经是高二那年的事了,但如今再见到,对方和当年也并无两样。

      门打开的瞬间,谭清遇没什么动作,只低着头道歉。

      林玥芷开门的手僵了一下,随后放开门把去拉他进屋,微笑着问:“可以叫你小鱼吗?”

      谭清遇愣愣地点了下头。

      她倒了杯水放在谭清遇面前的桌上,让他先坐,自己则转身走进一间关上门的房间。

      “阿姨……”谭清遇看着对方放在桌上的东西,自责与愧疚如潮水般不断回涌。

      林玥芷出声打断他:“不用道歉的,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其实我们都很清楚当时要是换成是其他人他也会跑上去把对方推开。事情发生之后肇事司机也已经被抓了,是他酒驾闯红灯才导致了事情的发生。所以小鱼,阿姨不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好吗?”

      谭清遇说不出话来,只好轻点下头。

      桌上的东西不多,总共也就四样:一本日记、一本巴掌大的单词本、一个平安符、一个纯黑色的盒子,和两张设计稿。

      林玥芷的视线放在日记本上,语气里慢慢带上哭腔:“这些东西是他放在一起的,我看那个本子上写了你的名字,想着剩下的东西应该多少和你有关。日记我们没有翻开看过,毕竟是他的隐私。”

      她说完眼泪再也忍不住掉在手背上:“我后来收拾房间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了,你说我那时候要是多抽出时间,再细心一点,多问问他的心事,是不是就不会让他一个人憋在心里,独自扛了那么久?”

      谭清遇安静倾听,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

      回到家时不过十点,喻知眠还没回来。

      谭清遇抱着东西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书桌前,将怀里的东西一一摆放在桌上,那个小本子是初二那年自己意外弄丢的,没想到在祁遇安这里。本子被保存的很好,即使过了这么久纸张也没有泛黄。

      平安符是刚在一起时两人一起去寺庙回来时买的。纯黑色的方盒再眼熟不过,里面是那年他送给祁遇安的项链,项链和送出时一样躺在里面,能看出收到礼物的人并没有拿出来过。

      他又将目光移到了那个方形的红丝绒盒上。

      里面是一枚开口戒,鱼身左鳍做了分体设计,戒身整体呈流畅波浪弧度,其间做了镂空纹路,褪去厚重质感,愈发轻盈雅致。鱼鳍两侧各嵌一颗清透水蓝的碎钻,波光莹润,衬得整枚戒指宛若灵动悠然的游鱼。

      谭清遇小心又郑重地将戒指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

      日记本和梦里看见的几乎没什么差别,封面画了两个Q版的小人,左下角的位置还随手画了一只鱼。

      里面的内容早已看过,但他还是翻开来,一页一字地看。日记的内容并不算很长,逐字阅读完也不用多久。谭清遇对着最后一页看了很久,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便签和一支蓝色的圆珠笔。

      [2016年12月21日,星期三,天气:小雨]
      【你好,我是一班的谭清遇。】

      [2016年12月26日,星期一,天气:小雨]
      【看到你了,但是你跑得好快。】

      [2016年12月31日,星期六,天气:晴转多云]

      【你看起来好像紧张,为什么呢?】

      [2016年1月1日,星期日,天气:晴
      【不要愧疚,你值得有很多人的爱。】

      [2016年1月3日,星期二,天气:多云]
      【观观,不用每件事都自己抗的。】

      [2016年1月10日,星期二,天气:多云转阴]
      【是在准备考试,但是从窗户可以看到你。】

      ……

      [2017年4月17日,星期一,天气:小雨]
      【观观,生病了可以告诉家人的,他们很爱你。】

      ……

      [2018年8月28日,星期二,天气:多云]
      【对不起,我应该多找你说话的。】

      ……

      [2018年10月24日,星期三,天气:多云]
      【好吧,误会你了。】

      [2018年11月19日,星期五,天气:晴]
      【观观,自己被欺负了也要还手,你不怕疼也会有人心疼的。】

      ……

      [2019年11月14日,星期四,天气:晴]
      【我陪你留下来。】

      [2016年11月23日,星期六,天气:多云]
      【怕什么呢?】

      [2019年11月24日,星期日,天气:雾]
      【说出来确实不能当朋友,但是可以是男朋友。】

      [2019年12月1日,星期日,天气:多云]
      【不讨厌你,喜欢你,不是梦。】

      [2019年12月7日,星期六,天气:晴]

      【小锦鲤,你在我身边就已经是在保佑我了。】

      [2019年12月19日,星期四,天气:晴/小雪]
      【那下次我主动牵你。】

      ……

      [2020年6月21日,星期日,天气:雨]
      【观观,我心甘情愿被你圈住。】

      [2020年7月4日,星期六,天气:中雨]
      【观观,对不起。】
      【观观,七年了,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一张张便签贴在本子空白的地方,一句句迟到的回应也没有人可以写下回答。

      谭清遇放下笔,侧趴在桌上,戴着戒指的左手轻轻拂过纸面,便签上的字被晕开,变得模糊。

      窗外的光透过白纱照进来,被戒指上的碎钻折射到墙上。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但他却没办法睁开眼。

      醒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谭清遇有些懵地从床上坐起身,周围地环境似乎很陌生,但又透着熟悉。卧室里没有开灯,他借着客厅照进来的光环顾四周。

      “你醒了?”

      听到声音的瞬间,谭清遇僵住,缓慢地扭过头看向房门口。

      门口站着的人抬手打开卧室的灯,走到床边放下马克杯,曲起一条腿跪在床沿,微微往他身上靠。抬起左手想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谭清遇回过神来,捉住他的手去看他的手腕内侧。

      上面只有几道很早以前因为划得深而留下的旧伤,并没有再添上新的。

      他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骤然卸了所有力道松垮下来。他倏地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观观。”

      祁遇安疑惑地“嗯”了声。

      “掐我一下。”

      不太清楚他发烧睡着的这段时间梦到了什么,祁遇安有点懵地贴近他,并没有听话地掐他,而是在他的唇上咬了一下。

      不重,但有痛感。

      谭清遇这才放下心来,拽了下他的手臂,接住因为重心不稳摔过来的人。

      还好,只是一场梦。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00.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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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事先声明:或许未来我会或多或少犯一些错误,但我笔下的孩子不该为我的行为买单,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宝宝,每一对都不拆不逆。】 这本写结尾的时候现生很忙,所以或许有很多的地方没有说明白,非常抱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