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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番外一:七年前的口哨(晏寒视角) 十八岁那年 ...

  •   十八岁那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

      我奉先帝之命,以禁卫军新任大统领的身份,巡视北境大营。
      那是一场极其残忍的恩赐。北境,是我父亲晏长风镇守了二十年、最后又蒙冤被诛杀九族的地方。先帝把我这只在死士营里熬出头的“蛊王”放回北境,是为了向全天下的人,尤其是北境的旧部展示——看,晏长风留下的最后一点骨血,如今已经彻底成了一条只懂得向皇权摇尾乞怜的、最听话的恶狗。

      我穿着那身沉重冰冷的玄铁重甲,走在风沙漫天的军营里。
      我不觉得屈辱,也不觉得悲哀。
      因为在那之前的十年死士营生涯里,我的七情六欲早就被那些永无止境的毒打、暗杀和饥饿给磨灭得干干净净了。

      就在来北境的前一天,我刚刚亲手割断了上一任统领的喉咙。
      那人的血溅在我的脸上,滚烫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我洗了很久,但总觉得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那种味道。

      我是个怪物。是个没有心跳的死物。
      我本以为,我这辈子都会在那种浓重的血腥味和永夜般的严寒中度过。

      直到那天下午。

      巡视到辎重营附近时,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
      几个身材魁梧的老兵,正挥舞着粗木棍,骂骂咧咧地追打着什么人。
      在边关军营,这种为了抢夺一口吃食而发生的斗殴每天都在上演。死士营里比这残忍百倍的厮杀我都经历过,我自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准备径直走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干瘦的人影从两座营帐的缝隙间猛地窜了出来,“砰”地一下,差点撞在我的马前。

      随行的近卫瞬间拔出了刀,“铮”的一声,寒光凛冽。

      我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垂下眼眸。

      那是一个少年。
      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像是一把干柴。他穿着极其破烂的单衣,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冻得嘴唇发紫。他满脸都是黑灰和泥污,几乎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而他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冷硬的杂粮馒头。

      被几把明晃晃的钢刀指着,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新兵,此刻早就该吓得跪地求饶了。
      但是那个少年没有。

      他不仅没有跪下,反而极其敏捷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近卫的刀锋。然后,他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张开嘴,狠狠地在那个脏馒头上咬下了一大口,用力地咀嚼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了我。

      我至今都无法准确地形容,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甚至有些刺目。里面没有一丝一毫对强权的畏惧,对死亡的恐慌。只有一种属于草原野狼般的、极其旺盛而张狂的生命力。

      就像是一团在冰天雪地里,不管不顾、肆意燃烧的烈火。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极其微弱地停滞了半拍。

      追赶他的老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看到我这身大统领的甲胄,吓得纷纷跪倒在地。
      那个少年见状,似乎也明白了我的身份不一般。但他没有跟着跪,他只是咽下了嘴里的馒头,冲着我咧开嘴,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太灿烂了,衬得他脸上的泥污都显得有些滑稽。

      紧接着,他做了一件让我,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微微仰起下巴,冲着坐在马背上、冷若冰霜的我,吹了一声极其响亮、极其轻佻的口哨。

      那声口哨,清脆、悠扬,穿透了北境呼啸的朔风,直直地扎进了我的耳膜里。

      “这位军爷——”
      少年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狡黠而明亮的光芒,声音里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朗与无畏。
      “长得真好看!”

      周围的空气瞬间死寂。
      随行的近卫大怒,厉喝一声“大胆狂徒”,便要举刀劈下。

      “砰!”
      一根粗木棍从后面狠狠地砸在了少年的背上。他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直挺挺地摔进了满是冰碴的泥水里。那个没吃完的脏馒头滚落在一旁。
      几个老兵怕他冲撞了钦差,立刻扑上去,拳打脚踢。

      “大统领,此等不知死活的刁卒,是否当场格杀?”近卫请示道。

      我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个在泥水里挨打,却死死护着头不肯求饶一声的瘦小身影。
      理智告诉我,作为冷血无情的活阎王,我应该点一下头。

      但是。
      “不必。”
      我听见自己用那种永远毫无波澜的声音说道,“走吧。”

      我一拉缰绳,战马从那个少年身边错身而过。
      我没有回头。我逼着自己把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可是,没有人知道。
      就在错身而过的那一刻,我藏在玄铁护腕下的手,死死地攥紧了缰绳,用力到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刚才那声口哨,那个混着泥污却灿烂至极的笑容,像是一根极其尖锐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那颗早已麻木干涸的心脏里。

      拔不出来,又隐隐作痛。

      后来的七年。
      我回到了京城,成了先帝手里最锋利的刀。我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杀过很多人,也受过很多次致命的伤。

      我以为我早就忘记了那个边关的下午。
      可是,在无数个因为伤痛而无法入眠的寒夜里;在无数个看着金銮殿上那些虚伪嘴脸而感到几近窒息的时刻里。
      我的脑海中,总会不受控制地响起那声清亮的口哨。

      那成了我在这座冰冷黑暗的牢笼里,唯一能汲取到的一丝温度。

      我不懂情爱。死士营里没教过我这个。
      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是死是活。
      我只知道,每当我觉得自己快要在这无尽的杀戮和伪装中彻底烂掉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双比星星还要亮的眼睛。

      我想,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人,能活得那么肆意,那么鲜活。
      如果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哪怕远远地看一眼。
      这种大逆不道的、不可理喻的念头,像是在阴暗角落里滋生的毒草,在我心里疯长了整整七年。

      七年后。
      永安三年冬,大雪,皇城被破。

      我率领三千禁卫军,跪在午门外的雪地里,捧着虎符,等待着那位传说中从草莽中杀出来的叛军头子、新帝赵渊的审判。

      马蹄声停在了我的面前。
      那个人翻身下马,踩着血水走到我面前,用一只沾着血的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

      那张褪去了青涩、长开了轮廓、却依然带着那股张狂不羁的痞笑的脸,轰然撞入我的视线。

      “你就是晏寒?”
      他歪着头,眼底闪烁着狡黠而明亮的光芒。

      那一刻,周围的风雪声、禁卫军的抽刀声,全都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的耳边,只有七年前的那声口哨,在疯狂地回荡。

      这世上最荒谬,却又最无可救药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我在这无间地狱里,在心底偷偷藏了七年、想了七年、念了七年的微光。
      竟然就是即将主宰我生死的大楚天子。

      他松开手,拿走了虎符,转身大步走进了皇城。
      我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知道。
      就在那一刻,那个名叫晏寒的怪物,在心里,极其卑微、极其疯狂地,给自己判了死刑。

      我完蛋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七年前那声口哨,早就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毒种。
      而今天,当他捏住我下巴对我笑的那一刻。
      毒发了。
      无药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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