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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完结卷:天下白3 这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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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永宁宫外起了一阵风。
自从晏寒的伤势痊愈,重新披上玄铁重甲,站回禁卫军大统领的位置后,两人之间的相处似乎已经达到了某种完美的平衡。
白日里,赵渊是高高在上的大楚天子,晏寒是手握皇城兵权的护国公。
到了夜里,那条新修的抄手游廊上,总会有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熟门熟路地溜进永宁宫。
但今夜,赵渊因为外省的一桩贪腐大案,在御书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连带着将几个涉案的官员直接下了诏狱。等处理完所有的奏折,已经是寅时初刻。
他没有去永宁宫,而是满身疲惫地回了自己的寝殿。
赵渊倒在宽大的龙榻上,连衣服都没脱,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然而,这并不是一场安稳的睡眠。
梦境的开端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灰暗。
没有金碧辉煌的皇宫,没有山呼万岁的朝臣。
只有漫天飞舞的黄沙和夹杂着冰雪的朔风。
赵渊发现自己站在雁门关外的那片修罗场上。
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粘稠的血水。周围全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突厥人的、大楚将士的,堆积如山,一眼望不到头。
“晏寒……”
赵渊在梦里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恐慌、带着绝望的颤抖。
他发了疯一样地在尸堆里翻找。
他徒手扒开那些冰冷僵硬的残肢断臂,双手沾满了黑紫色的污血。他翻了一具又一具穿着禁卫军玄甲的尸体,把那些被砍得面目全非的脸转过来。
不是他。
都不是他。
“晏寒!给朕出来!”
赵渊在梦里歇斯底里地咆哮着,眼泪混着血水砸在泥泞里。
他找遍了整个战场,翻遍了每一座尸山,甚至挖开了被炮火炸塌的城墙废墟。
可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绑着死结的旧发带,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个总是低着头、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是僭越的活阎王,彻底消失在了这片被诅咒的冻土上。
“不……不要……”
赵渊猛地从龙榻上弹坐起来!
“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浑身的里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大滴大滴地滚落。
偌大的寝殿里死寂无声,只有角落里燃烧的安神香发出微弱的光。
赵渊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还没有完全从梦魇的恐怖中挣脱出来。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向着身旁的空位摸去。
空的。
冰凉的被褥,没有那个熟悉的体温,没有那股让他安心的冷冽气息。
赵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在这一瞬间,梦境中那种“永远失去他”的极致恐惧,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疯狂地倒灌进他的脑海,将他作为帝王的所有理智和伪装,瞬间撕得粉碎。
他掀开被子,连靴子都顾不上穿。
一代枭雄,大楚的天子,就这么赤着脚,披散着头发,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寝殿。
永宁宫内。
晏寒向来浅眠。二十年死士营和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让他对任何极其细微的动静都保持着本能的警觉。
当那阵急促、凌乱、甚至带着几分踉跄的脚步声踩在抄手游廊的木板上时,晏寒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砰!”
永宁宫寝殿的门被毫无章法地推开。
晏寒迅速翻身下床,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赵渊。
没有平时的从容不迫,没有那种哪怕天塌下来也挂在嘴边的痞笑。
他赤着脚站在冰冷的青石砖上,白色的里衣有些凌乱,发丝被夜风吹得紧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最让晏寒心惊的,是赵渊的眼神。
那双总是充满侵略性和掌控欲的桃花眼里,此刻竟然充满了惊惶、脆弱,和一种仿佛溺水之人渴望空气般的绝望。
“赵渊?!”
晏寒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快步走过去,以为赵渊是生了急病,下意识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赵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晏寒的脸上,仿佛在确认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他梦境中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下一秒,赵渊猛地伸出双手,不是去抱晏寒,而是极其用力地、死死地抓住了晏寒的右手腕!
确切地说,他是抓住了那条绑着两个死结的发带。
赵渊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他死死地攥着那个结,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晏寒的腕骨。仿佛只要他稍微松开一丝一毫的力气,眼前这个人就会再次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晏寒被抓得生疼,但他没有挣脱。
他看着赵渊惨白的脸色和剧烈起伏的胸膛,看着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帝王,此刻像一个受了极大惊吓的凡夫俗子一样,在自己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做了个噩梦。”
良久,赵渊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得不成样子的话。他的声音微微发着抖,带着浓重的后怕。
“梦到在北境……找不到你了。”
晏寒浑身一震。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赵渊在城楼上看似漫不经心的目送;想起他用全城戒严的疯狂来寻找自己;想起他在金銮殿上,面对天下人宣告“他是朕的人”时的决绝。
晏寒一直以为,赵渊是无坚不摧的。
他是天子,是神明,是自己需要用仰望和献祭去守护的存在。
可是直到这一刻,看着赵渊因为一个噩梦而赤脚狂奔过来的狼狈模样,晏寒才真正明白——
在这段感情里,感到恐惧和害怕的,从来不止他一个人。
赵渊在护着他的同时,也在承受着随时可能失去他的巨大恐慌。那个在战场上抱着他咆哮“谁敢让你死朕灭谁九族”的疯王,其实心里,比谁都怕。
晏寒的眼眶一阵发热。
他低下头,看着赵渊死死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双手。
在过去,他总是觉得自己不配,觉得自己是在毁了赵渊。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晏寒没有退缩。
他反手握住了赵渊那只冰冷颤抖的手,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却又无比坚定地,搂住了赵渊的后背。
他微微用力,将这位大楚最高高在上的帝王,将这个总是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男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让赵渊的头,安安稳稳地靠在了自己宽阔结实的肩膀上。
“我在。”
晏寒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平时的刻板,只有一种历经生死后淬炼出来的、稳如磐石的温柔与笃定。
“不会找不到了。我哪儿也不去。”
赵渊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觉得有损帝王的威严。他顺从地将脸埋进晏寒散发着冷冽气息的颈窝里,双手死死地环住晏寒的腰,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避风港的迷路孩童。
那一夜,赵渊留在了永宁宫。
他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只是紧紧地握着晏寒那只系着发带的手,合衣躺在晏寒的身边,在那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中,终于沉沉地睡去。
夜很深。
晏寒没有睡。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极淡的月光,静静地注视着赵渊的睡颜。
熟睡中的赵渊,没有了白日里的凌厉和戏谑。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有些干裂,眼底的乌青深得让人心疼。
晏寒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极轻、极轻地抚平了赵渊眉宇间的褶皱。
他想起了赵渊在御花园里,为了他那个糖人而红了眼眶的瞬间。
他想起了赵渊在破庙里,发了疯一样给他系上死结的绝望。
晏寒的心口涌上一阵酸涩的暖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赵渊。”
晏寒在黑暗中低低地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温柔到了极致,却又带着武将最铁血的誓言。
“你不用再怕了。”
“你护了我那么久,以后……”
晏寒低下头,极其克制、极其虔诚地在赵渊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换我来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