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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卷四:龙与鞘6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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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大楚皇城的九门在一夜的兵荒马乱之后,终于重新开启。
但满朝文武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全都提心吊胆地站在金銮殿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昨夜全城戒严的动静太大,所有人都知道天子找回了晏寒。但没有人知道,这位为了一个臣子几乎要发疯的年轻帝王,今日早朝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卯时三刻,净鞭三响。
百官鱼贯而入,按照品级在金銮殿内肃立。
“皇上驾到——”
随着福海拖长了声音的高喊,群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当他们偷偷抬起头时,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
赵渊从后殿缓步走出。
他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着随意的常服,而是极其郑重地穿上了一身代表着大楚最高皇权的十二章纹衮冕龙袍。头戴通天冠,十二旒玉珠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属于千古帝王的绝对威严。
而在赵渊的身侧,落后半步的地方。
走着一个一身玄色朝服、脊背挺得笔直的男人。
晏寒。
大楚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任何一个臣子,能在早朝时与天子并肩从后殿走出。这不仅是逾矩,这简直是将祖宗礼法踩在脚底下反复碾压!
但更让群臣震惊的,是晏寒的右手腕。
在那玄色的袖口边缘,明晃晃地露着一条洗得发白、甚至沾着陈旧血迹的旧发带。发带上,极其醒目地打着两个死结。
赵渊走上玉阶,在龙椅上缓缓坐下。
晏寒则停在了玉阶之下,站在了百官的最前方,背对着群臣。
赵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那几百双震惊、愤怒、惶恐的眼睛。
他没有让群臣平身。
大殿内死寂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终于,赵渊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了昨日在破庙里的歇斯底里,却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置喙的金石之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朕知道,你们这些日子以来,弹劾了无数道折子。”
赵渊的目光扫过最前排的那几个言官,“说朕宠信佞臣,说朕耽于私情,说朕不配为君。甚至还有人跪在外面,要以死明志。”
群臣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今天,朕不罚你们。朕给你们一个交代。”
赵渊缓缓站起身,十二旒玉珠轻轻晃动。他一步一步地走下玉阶,一直走到晏寒的面前。
然后,在满朝文武不可置信的目光中。
赵渊伸出手,极其自然、极其坚定地,握住了晏寒那只缠着两个死结的右手。
晏寒的身体微微一僵,但他没有躲。
昨天在破庙里,赵渊已经把话全说尽了。既然赵渊敢当着全天下的面拉住他,那他就敢把这条命,连同这副残躯,完完全全地交给这个男人。
赵渊牵着晏寒的手,转过身,面对着跪了一地的群臣。
“晏寒,大楚一等护国公。二十年前,他晏家满门忠烈,却蒙受不白之冤。他八岁入死士营,十六岁接管禁卫军,为先帝、为大楚,做了一把最锋利、最听话的刀。”
赵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一个月前,北境之战。他带着三万残兵,面对突厥四十万铁骑,死守雁门关三十五天。城墙塌了,他用肉身去挡;箭矢尽了,他提刀出城死战。他身上这道贯穿的毒伤,是他拿命给大楚换来的半壁江山!”
“没有他,你们今天还能安安稳稳地跪在这座铺满金砖的大殿里,跟朕谈什么祖宗规矩吗?!”
赵渊的目光如炬,逼视着每一个人。
“这样的人,你们说他是佞臣?说他祸乱朝纲?”赵渊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悲悯,“你们的规矩,你们的礼法,在国家存亡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这时,一名迂腐到了极点的老御史终于按捺不住,浑身发抖地站了起来,指着两人交握的手:
“陛下!晏国公劳苦功高,天下皆知。陛下若要赏赐,哪怕是裂土封王,臣等也无二话!可是……可是陛下此举,违背阴阳大道,有悖人伦纲常啊!陛下乃天下之主,若一意孤行,将来史书工笔,后世将如何评说?!陛下难道要为了……为了……”
老御史看了一眼晏寒,咬了咬牙,“为了一己私欲,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吗?!”
这句话不可谓不重。这是所有士大夫最后的底线。
赵渊看着那个痛心疾首的老御史,没有暴怒,也没有下令将他拖出去。
他极其冷静地反问道:
“老大人,朕问你。纲常伦理,是谁定的?”
老御史一愣:“自然是……是圣人先贤所定,乃治国之本。”
“好一个治国之本。”赵渊松开了握着晏寒的手。
晏寒的心猛地悬了起来,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赵渊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那名老御史:
“圣人还说过,‘有功者赏,有德者尊’。晏寒有功于社稷,有德于天下。朕尊他、敬他、护他,哪一条违了圣人的教诲?”
“你们口口声声的纲常伦理,是为了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不是为了让你们拿来做绳索,死死地绑住朕的手脚,逼着朕去当一个连自己最在乎的人都护不住的窝囊废!”
赵渊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雷霆:
“如果一个帝王,连和自己出生入死、以命相托的人都要亲手推开,他拿什么去护这天下的黎民百姓?!他还有什么资格,让你们这群人跪在地上喊一声万岁!”
老御史被这番话震得面如土色,嘴唇哆嗦了半天,却硬是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因为赵渊说得每一个字,都直击要害,站在了比他们更高的道义之上。
赵渊转身,走回晏寒身边。
这一次,他没有再松开手。他紧紧地扣住晏寒的十指,将他拉到了与自己完全并肩的位置。
“今天,朕就把话放在这里。”
赵渊的目光扫过整个金銮殿,那是一代雄主在向整个天下发出最后的通牒。
“他晏寒,不是佞臣,也不是什么宠信。”
“他是朕这辈子,唯一要的人。”
“朕不仅要留他在身边,朕还要这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朕的人。”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渊冷冷地看着那些低头不语的朝臣:
“朕意已决。谁若不服,现在就站出来。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说清楚你的道理。如果说得过朕,朕收回成命。如果说不清楚——”
赵渊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危险,“朕就当你在抗旨谋逆。”
一炷香的时间。
滴水漏的滴答声在金銮殿里显得无比漫长。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在赵渊那绝对的逻辑碾压和不计后果的疯狂震慑下,文官集团最后的防线被彻底击碎了。
当最后一滴水落下时。
群臣齐刷刷地将头深深地叩在金砖上,整齐划一、却带着无尽敬畏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渊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晏寒。
晏寒依然站得笔直,但他那双死寂了二十年的黑眸中,此刻却蓄满了温热的泪水。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金砖上。
他没有跪下谢恩。
他也没有说“臣惶恐”。
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在所有人都看着的地方。
晏寒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抬起那只缠着两个死结的右手,反握住了赵渊的手。
他终于不再退了。
他主动握住了他的帝王。
早朝散去。
阳光铺满了整个皇城的宫道,将一切阴霾都驱散得干干净净。
赵渊牵着晏寒的手,没有坐龙辇,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在长长的汉白玉阶梯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享受着这风雨过后、来之不易的宁静。
快走到御书房时,赵渊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晏寒一眼。
他看着晏寒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和泪痕,嘴角勾起了一抹又痞又温柔的笑意。
“从今天起,你不叫‘臣’了。”赵渊懒洋洋地说道。
晏寒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那……那臣……我该叫什么?”
赵渊歪着头,凑近了些,那双桃花眼里的深情几乎要将晏寒溺毙。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哄:
“叫我名字。”
晏寒的呼吸瞬间停滞,耳根在一秒钟内红得滴血。他张了张嘴,那个在濒死时才敢喊出来的名字,此刻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叫不出口?”赵渊挑了挑眉,故意使坏地捏了捏他的掌心,“那朕可要降罪了啊。”
“……赵……”晏寒结结巴巴地吐出一个字,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赵渊。”
声音极小,几乎要被风吹散。
但赵渊听到了。
“真乖。”
赵渊大笑着,一把将晏寒拉进怀里,不顾周围宫人震惊的目光,低头在那张通红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走,回家。”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发带上,两个死结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在风中微微摇曳。
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将它们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