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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臣有罪1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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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
皇城午门前的青石板被积雪覆了厚厚一层。
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唯有跪在午门正中央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黑到极致的玄色重甲,像是一根钉死在雪地里的铁钉。
那是皇城禁卫军大统领,晏寒。
他的面前,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柄出鞘的横刀。那是禁卫军历代统领自请处决时的最高礼仪。
半个时辰前,新帝赵渊的圣旨刚刚传下:大统领晏寒,通敌旧党,意图弑君,即刻押入天牢候斩。
满朝文武在雪地里跪了一圈,无人敢求情。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晏寒,没有辩解一句,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皇城的城楼。他只是平静地解下腰间佩刀,双手平举,重重叩首。
雪花落满了他冷硬的眉睫。
城楼高处,赵渊披着厚重的黑色大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宁愿死也不肯求饶半句的背影。
风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
赵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柄刀,右手拢在袖中,两指间捏着一枚白玉棋子。
“咔嚓”一声闷响。
上好的白玉棋子在他掌心化作了齑粉。
晏寒,你就这么想死?
好,真好。
——如果时间倒退回三年前,赵渊打死也不会相信,自己有一天会被这条冷面冷心的狗,逼到这种连杀气都压不住的地步。
三年前。
永安三年冬,破城之日。
同样是一场大雪,但那天的雪里,全都是刺鼻的血腥味。
六皇子赵渊率领着一支不知从哪个穷山恶水拉拔起来的杂牌军,硬生生踏着满地尸骨,杀穿了京城十二道大门。
赵渊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上,身上穿着不知道从哪个敌将身上扒下来的破烂铠甲。他嘴角有一道刚添的新伤,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嘴里还吊儿郎当地叼着根枯草。
他神情散漫,目光随意地扫过这座巍峨的金銮皇城,仿佛刚打完的不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夺嫡之战,而是一场街头斗殴。
“殿下!前面就是最后一道宫门了!”身边的副将兴奋得声音都在抖,“禁卫军要是死守,咱们怕是还得拼上一场!”
赵渊吐掉嘴里的枯草,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拼个屁。没看人家都跪迎了吗?”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宫门前并没有严阵以待的防线。
长长的甬道两侧,三千禁卫军甲胄鲜明,兵刃归鞘,齐刷刷地单膝跪在雪地里。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跪着一个年轻的将领。
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杂色的玄铁铠甲,脊背挺得笔直。即便是在投降,他的姿态也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比那些仓皇逃窜的皇亲国戚不知体面了多少倍。
他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里托着代表禁卫军最高兵权的虎符。
赵渊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人。
他知道这是谁。十六岁接管禁卫军,先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传闻中铁面无私、冷血无情的活阎王——晏寒。
赵渊翻身下马,军靴踩在混着血水的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晃悠悠地走到晏寒面前,停住脚步。
晏寒没有抬头,依然维持着双手奉上虎符的姿势,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刚刚杀入皇城的叛军头子,而是一团空气。
赵渊觉得有点意思。
他没有去接那枚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虎符,而是突然蹲下身,伸出那只还沾着半干血迹的右手,一把捏住了晏寒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赵渊愣了半秒。
因为这人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剑眉星目,轮廓冷硬,但偏偏透着一种禁欲到了极点的清冷感。
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
被一个满身杀气的叛军头子强迫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恐惧,没有愤恨,甚至没有谄媚。
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你就是晏寒?”赵渊手指微微用力,指腹蹭过晏寒下巴上冰冷的甲片,嘴角勾起一抹痞笑,“听说你是先帝养的最忠心的一条狗。怎么?今天主子死了,连象征性地挡一挡都不肯,就这么摇尾乞怜了?”
跟在赵渊身后的副将们闻言,纷纷拔刀,怒目而视。
面对这般极尽折辱的言辞,晏寒的神色却没有半分波动。
他的下巴被迫抬起,声音极冷,极稳,没有一丝起伏:
“先帝已崩,臣只忠于坐在龙椅上的人。不忠于尸体。”
空气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赵渊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越笑越大声,胸腔震动,最后竟是畅快地松开了手,顺势从晏寒掌心拿过了那枚冰凉的虎符,在手里随意地抛了两下。
“好一个只忠于龙椅的冷血忠犬。”赵渊站起身,拍了拍铠甲上的残雪,低头看着重新垂下眼眸的晏寒,“行啊,既然你这么懂规矩,那从今天起,你这条命就是朕的了。”
“换了主人,可别让朕发现你咬人啊,晏统领。”
赵渊转过身,大步跨向那扇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宫门。他的背影散漫张狂,没有回头看一眼。
三千禁卫军齐声山呼万岁,声震九霄。
晏寒依然单膝跪在原地。
雪花落在他的颈窝里,化成冰冷的水。
没有人看到,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孔下,牙关咬得有多紧;更没有人看到,他藏在玄色厚重袖甲下的左手,正死死地抠着掌心,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发抖。
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晦暗情绪。
不是屈辱,不是隐忍。
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在见到那个人的一瞬间,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疯狂。
晏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满是血腥味的冷空气。
他在脑海中,又一次听到了那声轻佻明亮的口哨。
七年前,边关,黄沙漫天。
那个满脸泥污、瘦得只剩骨架的少年,一边躲避着军棍,一边从他面前跑过,回头冲他吹了声口哨,笑得没心没肺:
“这位军爷,长得真好看!”
七年了。
那一声口哨,成了晏寒在这冰冷皇城中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他接手禁卫军,他变成人人敬畏的活阎王,他今日跪在这里交出虎符……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忠于龙椅”。
他只是在等当年那个在风沙里冲他笑的少年,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
哪怕那个人根本不记得他,哪怕那个人只把他当成一条可以随意践踏的狗。
晏寒慢慢睁开眼,看向宫门深处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在心底极轻、极虔诚地念出了两个字:
“遵旨……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