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簌簌轻摇

5、Part 4

　　希尔在半空中惊恐地感受自由落体，身体落在一个软韧的物体上接着迅速被带着腾空而起，风声在两旁清远越过。

　　眼前投下一片阴郁，她涣散的眼神恢复过来。微卷的黑发软软贴着白得有些透明的脸颊，因为低头的动作耷拉下来，露出耳朵上圆形的黑钻石耳钉。面积几乎占据了一半脸的眼眸颜色是深深的黑色，就算被低垂的睫毛覆盖了大部分，却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希尔只看了他一眼，马上眼神又开始涣散了。摸了摸身下坚硬的鳞片，是战龙。

　　他们停在生命之泉旁边，希尔跳到宽度能并排躺两三个人的树枝上，转过身有些紧张地笑笑：“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你……还记得我吗？”

　　龙上的人随着黑龙扇动翅膀上下微微浮动，伸出套着手套的手缓缓摘下礼帽环了一圈放在腿上，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社交礼仪，但是希尔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可以做得这样高贵：“举手之劳，希尔小姐。”

　　见他记得自己名字，希尔神情有些雀跃，伊芙却呆呆地看了看希尔，又看了看他：“陛下？！”

　　“陛下？……”希尔下意识重复着。

　　亚瑟微笑道：“私下叫我亚瑟就可以，我知道你是梅林大人的女儿。”

　　希尔有些恍惚：“你居然是……那把剑……”

　　“说到那把剑，如果不是把凯的佩剑给了你，我不会去拔石中剑”，说到这里，他眼睛微微张大，“梅林大人说，我们之间会有很深的羁绊。”

　　“羁绊？”

　　亚瑟点点头：“不止是我，卡默洛特的命运也和你有着重大联系。”

　　希尔愣了愣，确定他是把瑟西的预言记错了，摆摆手：“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去流离之森办点事，路过幽深密林。”

　　希尔有些不好意思：“那你一定赶时间吧，我还说了这么多话……”

　　“这没什么，你是来这里取生命泉水？”

　　希尔点点头，亚瑟顿了顿，取出一把闪着光的金色折扇递给她：“那么，麻烦你帮我问候一个朋友可以吗？”

　　低下头端详手中折扇，纯金的镂空扇叶薄凉如蝉翼，扇骨处系着三支金色羽毛，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展开的弧度精致地让人心中一动：“这样贵重的东西，是要交给谁？”

　　“你离开幽深密林自然会知道。”

　　希尔有些疑惑，但亚瑟没再说什么，搭上礼帽略微低头示意，拍了拍黑龙便离开了。

　　伊芙斜眼瞅着希尔，很销~魂地吐了个心型火圈出来，希尔权当没看见，目不斜视把玻璃瓶浸入生命之泉中，盖上木塞，大功告成。

　　回到幸福神殿的时候，希尔觉得特别知足，这几天她无比想念自己怎么打滚都掉不下来的床，天台上永远充裕的阳光和树藤秋千架，瑟西价值连城的满壁橱水晶球。

　　如果让瑟西知道自己特想念她的水晶球都没怎么想她肯定会毒死希尔。

　　刚刚幸福地一头栽床上，一道蓝光闪过，芙蕾雅突然瞬间移动到希尔面前，希尔吓得马上弹起来，叫了声“芙蕾雅长老”，乖乖站好，目光低垂，死死盯着芙蕾雅及地逶迤的暗紫色袍角。

　　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反射出两人的映像，芙蕾雅抬手撩了撩巧克力色卷发，面容沉静美好，眼睛扫过她一眼，放下一颗水晶球什么都没说又迅速瞬移离开了。

　　希尔露出一丝阴险的笑，芙蕾雅平时忙得很，只要你不看她，她不会和你多说一句废话。

　　指尖滑过水晶球，瑟西那张颠倒众生的小脸出现了：“希尔，你回来了就来莉丽丝找我~”说完食指中指并拢抛了一枚飞吻。影像消失，水晶球又恢复成原来透明的紫罗兰色。

　　希尔拍拍胸口，好险好险，如果让芙蕾雅听见了她一定会死得很惨。

　　在莉丽丝找到瑟西的时候，她正坐在一个一身张扬红衣雪肤的美少年腿上调情，抬头看见希尔，她从那人身上跳下来，双手搭在希尔肩膀上，脸上少见的没噙着迷离浅笑。

　　“希尔，姐姐必须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因为神圣仪式的举行，在卡默洛特现在恐怕找不到会高级祝福的祭司，你的考试……”

　　神圣仪式是每三百年在天空池塘举行一次的祭司大典，所有祭司要接受沐浴洗礼，获得净化法力。虽说是三百年一次，但是具体日期是由大魔导师一起占卜决定的，如果偏偏是这个时候，那她也只能自认倒霉。但是，等等……

　　希尔想起亚瑟的话，他说，离开就会知道，自己要找祭司为泉水加祝福，而他又没有告诉自己这个神圣仪式已经举行的消息……说不定，也许有祭司没有去？

　　见希尔不说话，瑟西端起红酒默默抿了一口，一道银光突然亮亮地耀了希尔的眼，是一个披着银色铠甲的男人，银灰色短发用细绳系在脑后，面容英武，希尔却盯着他的肩章，是宝剑插在十字架的图案，外面覆盖着银链流苏。是皇家骑士团的，还是队长头衔。

　　他径直朝这里走来，气度雍容，摘下礼帽向瑟西和希尔一一行礼后，冲瑟西微微低头道：“关于殿下要查的事情，这次的神圣仪式其实有一个人缺席。”

　　瑟西本来是漫不经心地朝向另一边喝酒，听到这里和希尔对视一眼，妩媚笑笑：“很好，是谁？”

　　“兰斯大人。”

　　瑟西突然垂下眼帘，微笑僵了僵又柔和下来，她伸手勾过将军下颌在唇边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谢啦，安东尼。”然后挥了挥手让他们都先离开。

　　希尔问：“安东尼是那个战神将军安东尼吗？”

　　“就是他，你没在历史书里见过啊。”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哇，这都拜倒在你的巫女短裙下了？”

　　“他？他不是，我喜欢柔弱一点的，他是我部下，虽然人很帅，也虽然他很高几率暗恋我。”

　　希尔马上露出钦佩的神色，瑟西的自恋已经到一种境界了。

　　瑟西懒洋洋地倚着吧台，睫毛轻轻扇动：“怎么样，什么时候去找兰斯？”

　　希尔立刻露出视死如归的神情：“其实……陛下……”

　　瑟西不解：“陛下？”

　　“我在幽深密林遇见了陛下，他给我一把折扇要我交给兰斯。而我才知道，原来在忘却之森救了我的人居然是陛下。”

　　瑟西顿时作花容失色状，手中端着的水晶红酒杯开始从底座向上出现了一条条断裂的细纹，但没有碎，也没有红酒渗出。希尔不由感叹瑟西的力道控制地越来越好了，因为马上就有一名盛装优雅的淑女婀娜走来提起裙摆行礼，然后称赞道：“瑟西殿下向来品味高雅，这是今年暗黑神族最流行的冰裂纹吧。”

　　瑟西毫不脸红地温柔一笑：“谢谢，你喜欢的话送你好了。”

　　淑女脸颊微红地道谢接过了，希尔充满同情地摇摇头，这些人都盲目为瑟西疯狂：“如果她知道这是你捏出来的……”

　　瑟西拨拨银白刘海，轻笑出声：“如果她知道是我捏出来的，这个酒杯可是会被天价拍卖。比起一件普通的收藏品，我亲自动手的可是艺术品。”

　　希尔不由露出更加钦佩的神色。瑟西敛了敛笑容，痛心道：“亲爱的希尔，那么我们又有一个坏消息了。”希尔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瑟西很妖娆的叹息一声：“你在莉丽丝做的事都传开了，现在整个卡默洛特都知道你看上那把骑士佩剑主人。”

　　希尔立刻反驳道：“骑士佩剑是凯的，不是陛下的，而我甚至没有见过凯，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在报纸上出现过的名词。”

　　“啊哦”，瑟西撑开黑蕾丝羽扇轻轻摇了摇，“这下可麻烦了，你最好不要澄清，否则卡默洛特公报上登出‘希尔小姐倒追陛下，痴心一片还是别有企图？’的标题，你就等死吧。”

　　希尔呆在原地，顿觉心烦无比，闷闷地说声“我先回神殿睡一觉”走开了。瑟西以扇掩唇，幽幽叹息，羽扇放下时，脸上又回复妩媚而散漫的笑意。

　　在幸福神殿里虚度了一个月的光阴，几乎都想不起来兰斯是谁的时候，水晶球散逸出光芒，希尔漫不经心地用指尖一划，缇丝的声音在金银殿里回响：“希尔，考试还顺利吗？”就这一句话，让希尔短暂的幸福生活化为泡沫，她从床上爬起来，幽怨地看着水晶球：“没有比这更顺利的了，明天我就去找薇薇安校长。”

　　圣殿·演武场

　　穿过外围的宫殿群，圣殿大厅后面悬挂断剑的恢弘殿堂就是骑士演武场，希尔四下看去，没看到兰斯，随手拉过身边的一名骑士问：“兰斯人呢？”

　　对方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但是温和而坚定地拨开她的手，理了理整洁到没有一丝皱褶的外罩袖摆，站得笔直，直接把希尔当空气。希尔无趣地返回大厅，这就是她讨厌骑士团的原因，这么一板一眼死气沉沉的。虽然兰斯是个例外，但是比起他，她显然更喜欢这些骑士。

　　欧内斯特靠在殿外的雪白圆柱上笑道：“他们在演武场站岗，当然不会和别人对话，没把你赶出来就不错了。”说着视线向旁边一移，希尔顺着看过去：有五六个魔法学院学生打扮的女孩在外围入口处被两支长杖拦下，好像起了什么争执。站在最前面的少女穿高叉长裙，形容冷艳，正和希尔对上视线，挂满手链的手遥遥一指：“哦？除圣殿骑士禁止入内？为什么她可以进去？！”

　　希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持杖守卫连忙责备：“说什么呢，没看到那是希尔小姐吗？”

　　外围处安静了一瞬间，有人低声嘀咕：“她不是扬言要收凯殿下入后宫吗，也不见动静，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这招呢，是从人界传来的，叫做欲擒故纵。”

　　“……不懂哎。”

　　“简单点说，就是来找兰斯大人让凯殿下吃醋。”

　　“人类真奇怪，露露姐姐，你好博学啊。”众人崇拜地看着那位爱幻想的美女，又看看希尔，目光中透着谴责：“我们可怜的兰斯大人……”

　　希尔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下，掉头就走。

　　“希尔小姐好像生气了。”女孩中传来一道声音，温柔清澈又不失大气，淡淡的却让人印象深刻。欧内斯特神秘一笑：“没有，希尔妹妹这是害羞呢~”希尔差点没稳住脚步，咬牙切齿地踏上传送踏板。

　　既然没在演武场，应该是在家吧。

　　时间神殿外阁。

　　“格丽斯姐姐，兰斯在吗？”“希尔小姐，大人在子夜神殿，请随我来。”格里斯温柔一笑，提起裙摆行礼，转身带路。丝绸裙摆覆在雪白地面上，袖口探出一只精致的手，提着一支灯盏，里面盛着一颗夜明珠在黑暗的阶梯间熠熠生辉，一层淡雅柔光笼罩着她窈窕的身段，就像一朵黑暗中寂静盛开的雪莲。希尔默默盯着她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男女皆宜的魔法短袍，顿觉无比自卑怨念。这，就是希尔不愿意来兰斯家的原因。

　　环形阶梯尽头，格里斯停在一扇门外，曼声道：“大人，希尔小姐到了。”

　　“辛苦你了，去忙吧。”兰斯的声音隐约传来，声线清越又带些不经意的妩媚，乍一听一定会恍惚了心神，去猜这样的声音属于少年还是少女。

　　希尔推开镶满宝石的彩虹色大门，子夜神殿里隔着两排修长圆柱，最里面站了一个人，一身独行剑客打扮，手搭在腰间长剑上。

　　手指纤长而美丽，挂满指环。无论是多么美的人，都会在这样一只手前失了颜色，褪了风华。

　　兰斯转过身，斗篷下黑纱覆面，随着他的动作飘开一角，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点唇间淡粉。

　　希尔这一刻有些恶毒地想：兰斯不会是毁容了吧？抬手一道微风袭过，黑纱飘落，那张不管看了多少次还会惊艳的脸惊艳依旧，眼睛一弯，左边脸颊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希尔妹妹难道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他顿了顿，又垂下睫帘，嗓音极轻柔，“见我。”

　　希尔冲着他翻了个白眼：“你又在玩什么？”

　　兰斯摸摸下巴：“你不觉得我这样会有神秘感，更帅了吗？”

　　希尔撇撇嘴评价：“很适合杀人越货。”兰斯神色不善，希尔突然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他，连忙又补充了句：“那一定是干这行最帅的一个。”

　　兰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说希尔妹妹，有什么话呢你就直说，我可没时间陪你玩。”

　　希尔想了想，取出金折扇：“你认识这个吗？”

　　兰斯漂亮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你居然认识亚瑟？……”睫帘收敛，视线低低触到腰间佩剑，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像是安心，又带着担忧，甚至，好像还有一丝忧伤……难道，他暗恋陛下已久？希尔眨眨眼，不明白这人的脸怎么变得比雷电召唤还快。不过看见整天笑眯眯的兰斯这副样子，她也有点紧张。

　　“怎么了，我认识他有什么问题……哎，你怎么能直呼陛下名字呢？”

　　兰斯冲她翻了个妩媚的白眼：“犹瑟王往生之前我也是直呼姓名，这有什么。”说完伸出手，柔软的丝绒袖口滑下几寸，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

　　希尔低着头看了看那只说是倾国倾城也绝不过分的手，对着那些宝石戒指咽了咽口水，又抬头看看兰斯：“干什么你，想诱惑我？”

　　兰斯马上对她投以鄙夷的眼神，还故意微微透着一丝羞涩，整个就一被调戏的良家妇女，希尔一看兰斯那样就知道他想歪了，愤怒地瞪大眼睛，潘多拉神后，她说的绝对是财富的诱惑。

　　“把生命泉水拿过来吧。”

　　“啊？”希尔听他这么一说也忘了愤怒，一时间愣在原地。

　　“不给算了……”说着就要往卧室走，希尔连忙小跑过去拦住他，笑眯眯地说：“别啊，我需要的很，您真是不光心地善良而且魔法见长啊，这都能预见。”

　　兰斯将装有生命泉水的玻璃瓶抛向空中，闭着眼睛轻轻颤动折扇，金色卷发飘荡开来，瓶中泉水镀上阵阵微光，魔尘光粒碎钻一样闪动，水面都带着磨砂质感。

　　希尔有些木讷地接过瓶子，她还没见过谁加祝福能这么快，扇一下扇子就成。想到自己可以顺利毕业，心情大好，忍不住拍拍兰斯肩膀调侃道：“哎，我说你就别在骑士团当什么大祭司了，做一个流浪诗人在街头表演也不会饿死的，说实话，你的祝福魔法特华丽，那叫迷倒一方少男少女少妇奶奶对吧。”

　　兰斯用一种十分高傲的表情盯着希尔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希尔鼓了鼓腮，连忙把手缩回来。真是得意忘形，兰斯这人吧，有一大堆毛病，其中之一就是高度洁癖。有次希尔问他如果世界上再没有鞋这样东西是不是他就会用悬空魔法在空中过一辈子？结果兰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回答说：“那多累啊，我会在床上，一辈子也不下来”，又特暧昧地补充了一句“既然注定我无法死在战场上，那就一定要死在床上。”当时瑟西也还只是一个有色心没色胆的小色女，希尔还很单纯地问她为什么脸红了。哎，真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希尔露出悲愤的表情，兰斯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哎呦，你幻想什么呢？难道对我图谋不轨？不行不行，虽然我很有奉献精神，这也太奉献了点，你就断了这个念头吧，”说着向窗外远目，“天色已晚，小姐请自重。”

　　我呸！你这么没节操的人知道自重什么意思吗，再说了，子夜殿天色一直都晚着，你带美女回来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自重了？希尔虽然这样想，可是话到嘴边就变成：“是，我这就回家洗洗睡了还您清白。”走的时候出于报复心狠狠往兔毛地毯上跺了两个可爱的脚印上去。

　　兰斯静静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轻声唤道：“格丽斯。”

　　“是，大人。我会在后面跟着希尔小姐确保她安全回到幸福神殿。”一袭白裙绕过圆柱消失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