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簌簌轻摇

2、Part 1

　　曾经那些漂浮的神殿和岛屿。阳光照不到的幽深密林。终年堆积着冰雪的流离之森。预言的水晶球在特定的角度闪动着神秘的光芒。挂着水晶铃铛的黑色猫咪吐出透明的舌尖，金色的羽毛展开，上面写着“遗失三季”。

　　幸福之森经历了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一个冬季，阳光都是淡淡的没有活力，密林的藤蔓上即使用魔法永远保持的绿色也被厚厚的雪绒覆盖，圣洁而冰冷的雪白蜿蜒了整个幸福之森。

　　希尔也第一次切身领略到漫长这个词的含义。她一直在等待，等待冰雪消融，等待阳光稀释浓重的哀伤，等待思念的人归来。

　　等待是最初的苍老。想念使人心变得一片荒芜。而爱，是钝痛。兰斯，这些都是流年散尽你教会我的心事。——希尔。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在流离之城和幽深密林的交界地带出现了一间木屋，每天有咖啡色的魔尘和诵读祷告的声音从屋内传出，翘起的屋檐上挂着一串暗淡的水晶铃铛，你听，玎零，玎零，玎零……

　　透过半掩的窗口，冷风和冰雪有时将轻纱卷起，可以看到屋内温暖的火焰在炉子上跳动，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被风翻动，好像在讲述一个动人的故事，却从来没有人见过木屋的主人。有传言说是一位隐居的大魔法师，也有人说见过女巫瑟西的黑猫从里面走出来，然而真相和好奇心最终都被掩埋在时光的流沙里。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只零散分布着十几户人家的小镇上空突然出现了一层幽绿色的漩涡，这里的人们都没有见过真正的时空魔法，惊惶地裹在被窝里从窗户一角偷偷向外看。

　　“看，和书上说的‘时空门’一样，‘空气被撕开一块揉成一团，形成幽深色泽的逆漩涡，缓慢旋转，隐隐可以听到诗人的吟唱’。”

　　“亚瑟陛下啊，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但是怎么会有这样美丽的女人？……”

　　“呀——她向那里走去了！”

　　木屋内，火焰安静地燃烧着，衣着单薄的女孩把羽毛笔放在桌子上抬头看向门，若有所思。

　　‘吱呀’一声，木门从屋内被拉开，风雪袭卷中，来人抖落斗篷上的雪无声走进来。火焰突然被扑灭，二人同时看向炉子，上面又重新燃起两簇火焰，一簇蓝紫，一簇纯金。

　　希尔转过头看向她，突然笑了笑，右手扶左肩，屈右膝，行最高长老礼。

　　“好久不见，芙蕾雅长老。”

　　“不久，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忘记了，圣殿骑士团团长历来不必向长老行礼。”

　　“但是，您对我而言不仅仅是长老。”

　　芙蕾雅半垂的眼睫动了动，抬起来看着她，瘦削的脸颊在点点火光中显出病态苍白，酒红色头发不知何时已经长及脚踝，却只简单地散着，面无表情地又说了句：“你怎么弄成这副德行？”

　　希尔转过身将水晶窗支起，晶莹的雪旋旋飞进她的眼睛，于是里面泛起湿润。

　　“您看，这场雪下了整整三百年，好像永远不会停。”

　　“……”

　　“我总是在想，也许那一天的时间被无限拉长了而已，等雪停了，他就会回来。”

　　“……”

　　“但是，或许我等不到了。”

　　芙蕾雅悄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斗篷解下来裹住希尔，好像这样她会感到温暖些，那样，或许心里也没那么难过了。

　　希尔任由她小心地裹住，内心忽然大雪纷飞，明亮得耀眼。她有种错觉，如果现在抬起头，会看到兰斯温柔而灿烂地笑，甚至左边脸颊会浮现一个浅浅的酒窝。

　　她眼前又出现那片橙蓝色的天空，在女巫看来不详的颜色，未知的前方。

　　萤绿色的魔尘闪着光，流入骑士们的心脏，满眼狼藉的战场上，到处是半截的龙和空掉的盔甲，有人在呜咽，有人在悲怆。兰斯闭着眼睛悬浮在空中，柔软的金色长发和雪白长袍无风猎猎飞扬。他轻轻抬着右手，萤绿色的魔尘从手中的法杖源源不断地流出，飞向四面八方，一瞬间照亮了她的视线。

　　兰斯突然睁开眼，看向她，轻轻笑了起来。于是整个世界突然消声，听不见战龙的咆哮，听不见武器的碰撞，听不见魔法的爆炸和恸人的哭声。总有那么一个人，当他出现，感官全失，就算闭上眼，整个世界还是满满满满全是他。

　　所以兰斯，你不会了解，当你把我推进时空门，当你柔和地说‘希尔，等我回来’，当漩涡消失再也看不到你，我突然失去了整个世界。——希尔

　　“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哎？怎么是个小女孩？不是说满头白发的大魔法师吗？”

　　“什么呀，她肯定是女巫，女巫都不会变老的，说不定她就是……瑟西！”

　　“啊——别这样吓人啊！”

　　“别吵了，快过来，看她在做什么。”

　　希尔伸出手，屋檐上的铃铛有所感应地玎零一声飘落在手心，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落下的一瞬间，木屋突然放出光芒，化成千万粒魔尘向四面八方飞去。与此同时，芙蕾雅踮起脚尖，轻盈地漂浮在空中并旋转着，斗篷下的紫色长裙裙摆开出繁复的花来，傍晚玫瑰色的天空又一次出现了时空漩涡。希尔回过头望了一眼，终于也随着那个时空门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她果然是大魔法师吧，你们有听过谁的魔法可以维持几百年的吗？”

　　“……不止大魔法师这么简单，看那些魔尘。”

　　“金色的……金色的……那是希尔殿下……”

　　“希尔？戈妮薇儿？那个圣殿骑士团团长？她不是早就战死了吗？当时学术界的学者还遗憾地称金色魔尘已成为历史……”

　　没有人再说话，气氛显得十分诡异，从远处看，小镇上像是刚下了一场金色的雪。仿佛披着金色轻纱的少女走过，带走了一场绮丽的梦境。

　　阔别三百年，再一次站在幸福之森入口，希尔突然不敢走近它。这里曾经承载了她最初也是最美好的记忆，此时不再是熟悉的古藤蜿蜒，幽绿流淌，而是陌生的雪白，依然美丽祥和，却不再属于自己。她仰起头，看见漂浮的圣殿之上自己一手带领的骑士团，他们年轻的脸上是倔强而善良的表情，正如当初的自己一样。

　　回到幸福神殿里，在主殿没有看到芙蕾雅，希尔直接去了金银殿，推开厚重的黑水晶大门，芙蕾雅正在里面摆弄瑟西留下的那些水晶球，听到动静没有停下手中动作，只淡淡说：“我不是说过这里没事不要进来吗？”

　　“芙蕾雅长老，是我。”

　　芙蕾雅这才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回来了，进来吧。”

　　希尔走进去，自己的房间和以前完全一样，好像她只是昨天离开，今天又回来。唯一的不同应该就是再也不能在清晨看见瑟西坐在秋千架上对着阳光梳理她美丽的银色长发了吧。

　　芙蕾雅将一只花盏递给希尔，里面盛着紫色的水晶球，“这里面记载了你离开的三百年内骑士团的重大事迹以及圣殿上需要处理的事务。你尽快处理完毕，圣殿很快会举行回归仪式，届时我和其他三位长老会向整个光耀神界宣布你的回归。光明之战一触即发，你要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

　　“我知道了。”

　　芙蕾雅侧过身子不去看她，“一切就交给你了。”

　　“是。”

　　芙蕾雅不起波澜的眼睛里突然有一丝心疼闪过，梅林，或许你说的没错，这都是命运，无关信仰，只需承受。她背对着希尔点点头，身形一虚瞬间移动离开了金银殿。

　　希尔朝着芙蕾雅消失的方向站着，表情不辨悲喜。

　　她抬起手，指尖在光滑的水晶球面划过，瞳孔突然被点亮了，红发纱幔般飘起又施然垂落至长裙裙裾，同时，幽暗的水晶球光芒大盛，在空中投射出映像。

　　一叠像是目录的东西，用光耀神族花体字记载着，前面是时间，后面是事件。点一下事件会有影像图片资料弹出来。

　　·光耀3125纪年圣殿第一骑士、大祭司长兰斯洛特在骷髅大战中脱离卡默洛特，堕入黯淡神界。

　　同年，骑士团团长戈妮薇儿殿下战亡，金色魔尘成为历史。

　　·光耀3126纪年神赐女巫瑟西带领不死骑士追随兰斯洛特，自堕拉辛维斯。

　　·光耀3127纪年精灵族族长鲁碧参加光耀年祭晚宴，与摩根殿下互赠法杖，北部精灵与卡默洛特建立外交关系。

　　·光耀3128纪年梅林长老预言，卡默洛特黄金时代即将来临。

　　同年，陛下通过《新法典》与《礼制》。

　　·光耀3129纪年，以幸福之森为中心经济市场空前繁荣，首都卡默洛特流动人口呈负增长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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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桌上沙漏无声流过，大大的落地窗外，白色窗纱挽起，天空被染成透明的玫瑰色，柔和的夕阳和终年飘落的雪。

　　几天后，芙蕾雅出现在金银殿里，希尔揉揉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正准备行礼，芙蕾雅伸出手扶住了她。

　　“今晚圣殿里举行回归仪式，之后有一个晚宴，你准备一下，来主殿找我。”

　　“恩。”希尔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么急迫，也许，两界交战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圣殿的事务处理的怎么样了？”

　　“还剩1/4。”

　　芙蕾雅错愕的盯着希尔，那句“辛苦了”硬生生咽回去，她有些生气的微微蹙起秀气的眉：“难道你这些天都没有休息吗？”

　　“恩，这么久不接触团内事务都生疏了，要尽快上手才行啊。”

　　芙蕾雅声音冷淡飘渺：“身为一名骑士，永远不应该低估敌人的能力和高估自己的身体。”

　　希尔有些害怕，从小她就特怵芙蕾雅，即使是看起来有如纯真美好的小女孩的脸，气场却异常强大。

　　她尽量平静微笑：“您多虑了，我没事的。”

　　芙蕾雅面无表情地压了压帽檐下的黑纱，表示“既然如此，随便你”，转身走了出去。

　　希尔揉揉额角，轻舒一口气。

　　打开竖柜，里面挂满各式各样的法师袍、晚礼服裙、女巫帽以及饰品，从复古到潮流，从典雅披肩长裙到刚盖住大腿的倒百合型抹胸小礼服，应有尽有。

　　希尔挑了一件比较正式的丝绸质地黑色单肩及膝裙，腰间束着黑纱，沿着裙子的弧度自两侧垂落在地上，走动的时候会悠然飘起，既端庄又浪漫。

　　她将两鬓发丝编起来垂在右肩，没有戴帽子，用一朵黑色郁金香干花别住。皮肤白皙，黑瞳沉静，画着淡妆，身后幽美的酒红色长发衬着黑纱，看起来矜贵如同女神。

　　希尔拿上斗篷正准备出去，顿了一下，退回到圆桌前，手持羽毛笔凌空一划，‘同年，骑士团团长戈妮薇儿殿下战亡，金色魔尘成为历史。’一句闪出点点金光，自投射的映像上消失。

　　黑色水晶大门缓缓合上，在空旷的神殿里发出沉闷的回声。金银殿里，圆桌上的水晶球散发着淡淡光芒，细长的羽毛笔在一边柔软地蜷曲着。

　　窗外夜幕降临，落雪安静纷扬。

　　和芙蕾雅乘着马车飞上圣殿的时候，大厅里面已经站满了人，却只有低声谈论的声音，并不吵闹。但是当她们从旋转楼梯上出现的时候，整个大厅突然寂静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希尔身上。

　　圆形殿堂里盏盏低垂的白色莲蓬吊灯，古典圆柱上镶嵌着宝石，宗教色彩浓重的彩色玻璃窗，墙壁上挂着大面积的油画，关于骑士与剑，正中央是一柄插在巨石中的宝剑。

　　右边一副是一名神色肃穆的女骑士，手持通体碧绿的长杖，长杖上两颗水晶铃铛垂下，法师帽檐向上卷起，瞳孔漆黑，及臀红发松松散下。气质十分美丽端庄。

　　希尔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从容沿着阶梯走下。手指轻搭着木雕扶手，斗篷拖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细长的高跟鞋扣扣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

　　走向正中央的圣坛，格瑞塔和艾伦长老站在上面，冲希尔点点头。

　　芙蕾雅取出一支长杖递给希尔，和画上那支一模一样，但是上面只挂了一颗铃铛。

　　希尔将一颗同样的铃铛系上去，大厅的灯火从外围向神坛次第熄灭。剔透的长杖内部发出莹莹绿光，突然无数的金色魔尘流光溢彩般溢出，瞬间大厅内亮如白昼。

　　希尔高举长杖，微微扬起下颌，身影在光芒照耀下只剩轮廓，如同女神一般威严。

　　“诸位，戈尼薇儿，重新归来。”

　　回声响彻，圣坛下一片死寂，突然响起成片尖叫声，众人把帽子手杖斗篷一类的向上抛去。不少人激动的哭了出来。

　　“真的是戈妮薇儿殿下！”

　　“呜呜呜……简直难以置信……”

　　“希尔殿下回来了，我们有希望了！”

　　“啊啊啊啊啊——”

　　半圆拱形大门朝两侧打开，几队人马浩浩荡荡走进来，手中或持剑或持杖，肩章上是华丽的十字架。踏步的声音十分整齐，就像是一个人发出的。众人自动分成两路。

　　希尔立在圣坛上俯视亲爱的伙伴，眼睛微微湿润。曾经，有一个人也是站在这里俯视他们，而自己，只是仰起头注视他而已。

　　“誓死效忠陛下，誓死追随戈妮薇儿殿下！”走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是凯瑟琳和杰森，他们摘下帽子，单膝跪地行礼。

　　“誓死效忠陛下，誓死追随戈妮薇儿殿下！”所有骑士们卸下脸上的骄傲，近乎虔诚的做着同样的动作，希尔挥了挥象征骑士精神的长杖，声音不大，但是十分清晰的回响着：“我戈妮薇儿在此起誓，即使付出生命代价也会带领大家取得胜利，保卫卡默洛特！”

　　“戈妮薇儿殿下荣耀！”

　　“圣殿骑士团永恒！”

　　“戈妮薇儿殿下荣耀！”

　　“圣殿骑士团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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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尔回过头，芙蕾雅对她赞赏地笑笑，走上前来，简洁地发表了一段演讲，然后宣布：“晚宴开始，大家玩得尽兴。”

　　人群一阵欢呼。抒情的圆舞曲奏起，灯光月白柔和。

　　巨大的舞池里，优雅华丽的舞步翩翩而起。提起的裙摆或者持着羽扇的精致的手，颜色仿佛要融在月光里。

　　月华透过寂寞飘雪，透过半支起的彩色玻璃洒在舞池里，洒在一双双瞳孔的凝视里。

　　希尔手持香槟杯靠在没有灯光的墙上，纤细的手腕轻轻晃动，琥珀色的液体在透明高脚杯中旋转出泡沫。先后以“酒量不好需要休息”拒绝掉十几位绅士出于好奇的邀舞后，似乎有点不耐烦。

　　“这位小姐，能否有幸请您跳一支舞？”柔和的嗓音响起，轻得如同藏匿多年的叹息。

　　希尔顿了一下，才用力抬起头，她害怕眼泪掉出来。

　　漫天雪白瞬间融化，空寂而温柔。

　　一只极美的手向前抬起，手指纤长，只在指尖透出些粉色。丝绸袖口垂下，腰间两侧暗紫罗兰薄纱无声翻卷，雪和魔尘碎落一地。

　　礼帽下黑发柔软微卷，像是水墨安静晕开。

　　唇色柔软，如同两瓣桃花吻合，此时弯成好看的形状。

　　细密睫帘半垂，眼睛漆黑却明亮地耀眼，只要看过一眼便无法移开视线。

　　希尔深吸一口气，却直接越过那只手扑上去抱住了他，小声说：“亚瑟哥哥……”

　　“嘘，被人认出来就麻烦了。”亚瑟眼睛睁大了些，看上去很是无辜。“我们先出去。”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谁都没有使用瞬间移动，像是小孩子一样手拉手走出圣殿。

　　希尔坐在花园里的秋千架上，亚瑟摘下礼帽，和她并肩坐在一起。希尔有些恍惚，看着近在咫尺的亚瑟，她有些分不清，这是过去还是现实。

　　“希尔，你等了兰斯三百年却没有等到，如果你想反悔，我可以纵容你。”

　　希尔低头笑笑：“反悔是什么？戈妮薇儿出生起就没做过这件事，既然我说等他三百年就三百年。现在我回来，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了结。”

　　“那么，你还喜欢他吗？”

　　“不，我爱他。”

　　“真是个傻丫头。”

　　“我才不傻，我爱他，是我的事情，和他无关，不论他做了什么。”

　　亚瑟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有时候，能够遇到一个人，愿意为他奋不顾身，并心甘情愿地幸福着，也会羡煞旁人吧。

　　亚瑟微合住漂亮的眼睛，出神地看向远方。希尔也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小雪点点，星辰依稀可见。

　　“亚瑟哥哥，你在看什么？”

　　“希尔，你困了吗？”

　　“我？我不困啊，我还……”话没说完希尔眼睛虚了虚，上下眼睫垂叠成两团弯弯的阴影，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在秋千架上，红发垂落，丝绸一样铺在雪地上。

　　亚瑟把她抱起来，目光幽深潋滟，身姿寂寞如雪。遥远的石桥落满积雪，已经在这里千年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