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衿遇雨》不见湘水

2、相识

　　开学第二天进行了见面考。
　　排座位那天，他们才算真正认识。
　　在此之前，许子衿对江屿的印象，只停留在自我介绍上。她习惯缩在自己的角落，安静、沉默，像一株不太愿意被人看见的植物。
　　班主任按成绩调座，同桌大致没变，念到名字时，许子衿抱着书本走到新位置，还是跟陈琦贞坐在一起，一抬头，就看见江屿抱着篮球刚从球场回来，额前碎发还湿着，大大方方拉开她前边的椅子坐下。
　　“你好。”他很自然地打了声招呼。
　　许子衿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把书本一本本摆整齐，刻意把头埋的很低。
　　她从小就不太会和耀眼的人相处，更不习惯被人靠近，下意识就想往后退。

　　真正熟起来，是一次午后自习。
　　她生理期不舒服，脸色发白，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又硬撑着不肯跟任何人说。坐在前桌的的江屿似乎察觉到她不对劲，犹豫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轻轻推到她桌边。

　　“吃点甜的会好点。”

　　许子衿第一反应还是别扭，皱了皱眉，嘴硬地推开：“不用，我不喜欢吃糖。”
　　话说得冷淡，手却微微蜷着，其实已经难受得发虚。

　　江屿没强求，只是把糖留在原地，又默默把窗户关小了一点，挡住冷风。
　　后来他也没再提，只是偶尔会在她笔没水时递一支笔，在她被难题卡住时，把自己的草稿纸轻轻挪过去一点。

　　他从不多问，也不戳破她那点别扭的自尊心。
　　不像别人那样好奇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也不议论她安静得过分的性格。

　　许子衿渐渐放下一点戒备。

　　她依旧话少，依旧爱说反话，依旧不肯轻易示弱。
　　江屿借她笔记，她会说“我自己也能写”，却会在晚上认真看完；
　　江屿帮她捡掉落的书本，她会小声说“没事”，耳根却会悄悄发红。

　　她从不主动开口，却会在他打完球满头大汗回到教室时，不动声色地把窗户开大一点，让风吹进来。

　　江屿慢慢发现，这个看着冷淡的女生，其实心很软。
　　嘴上说着“不要”“不用”“没关系”，心里什么都懂，什么都记得。

　　而许子衿也慢慢发现，这个在球场上光芒四射的少年，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大大咧咧。
　　他细心、温和，懂得分寸，从不会让她觉得难堪。

　　没有惊天动地的桥段，只是高中教室里最寻常的日常。
　　一个沉默拧巴，把心事藏在青衿之下；
　　一个明朗如江，在她身边静静站成一座安稳的小岛。

　　前后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江屿的少年气，一点点漫进许子衿安静又封闭的小世界里。
　　没有告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轻很软的改变，悄悄发生。
　　许子衿在高中里，除了和江屿隔着一层别扭的默契，真正意义上主动走近她的，是陈琦贞。

　　陈琦贞和她完全是两种人。
　　大方、开朗，笑起来声音清脆，从不藏着掖着，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活得透亮又坦荡。

　　她们熟起来是因为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
　　许子衿照例找了个阴凉角落坐着，不想扎堆，也不想说话。陈琦贞抱着两瓶水径直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瓶，自来熟地坐下：
　　“看你每次都一个人，不闷吗？”

　　许子衿下意识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摇了摇头。
　　换做别人，或许早就被她这副冷淡样子劝退，可陈琦贞不在乎，自顾自地跟她聊班级趣事、聊老师、聊隔壁班的八卦，叽叽喳喳，像一束没心没肺的阳光。

　　许子衿很少回应，却也没赶走她。
　　陈琦贞从不在意她的冷脸，也不追问她为什么总是闷闷的、为什么不爱说话。
　　她只是固执地把许子衿拉进自己的圈子：
　　吃饭叫上她，放学等她一起走，有人随口议论许子衿性格古怪时，她会直接怼回去。

　　许子衿依旧嘴硬。
　　陈琦贞给她带小零食，她会说“我不爱吃”，转头却在没人的时候慢慢吃掉；
　　陈琦贞拉着她一起上厕所，她会说“我不去了”，脚步却很诚实地跟了上去；
　　陈琦贞笑着说“我们是好朋友吧”，她耳尖发红，别扭地哼一声，不肯承认，心里却悄悄把“朋友”两个字放了进去。

　　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这样热烈又直白的友谊。
　　不像和妈妈之间那样，全靠猜、全靠意会、全是说不出口的关心。
　　陈琦贞的好，明明白白摆在脸上，坦坦荡荡递到手里，让她这座常年封闭的小岛，第一次被人毫无压力地登了岸。

　　而这一切，江屿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许子衿因为陈琦贞，渐渐不再总是缩在座位最角落，偶尔也会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不再像一株时刻防备的植物。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在陈琦贞拉着许子衿打闹时，默默把桌角挪开一点，免得她们撞到；
　　在许子衿被陈琦贞逗得忍不住笑时，他笔尖顿了顿，也轻轻弯了下眼角。

　　一个开朗热烈，把她从沉默里拉出来；
　　一个安静守候，包容她所有别扭与不说。

　　许子衿的高中时光，因为陈琦贞的出现，终于多了一点热闹的温度。
　　她还是那个嘴硬心软、不肯低头的拧巴女孩，
　　但身边，终于有了愿意等她说完反话、也愿意陪她沉默的人。
　　而她和江屿之间那层没说破的小心思，也在陈琦贞的大大咧咧里，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一天午后，陈琦贞拉着她去看江屿打球，在场边喊得最大声，一副无所顾忌的模样。
　　可真等江屿看过来，她又会猛地一躲，小声跟许子衿嘀咕：“完了完了，他刚才是不是看我了，好尴尬。”

　　许子衿瞥她一眼，淡淡道：“刚才不是挺勇的。”

　　陈琦贞挠挠头，嘿嘿一笑，露出了那点藏在大大咧咧底下的小胆怯。
　　“唉，衿衿你觉得江屿怎么样，听说在他们初中可受欢迎了，虽然爱翘课可他成绩依然好，可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陈琦贞咬牙切齿的说。
　　“还好吧”她微微点头。
　　天知道她这几天似乎被这位广为议论的人物看穿了内心的忐忑，她其实是有点顾虑的，她害怕别人看穿自己，害怕莫名其妙的关心，那会让她乱了阵脚。
　　许子衿坐在位置上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