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一梦》墨怀铅

4、崩溃 何心垣知道

　　曾经臆想过无数次的画面不断闪现在脑海里，林惘然双手捏着拳强装镇定地一步步走进金融大厦内。
　　虽然眼前的富丽堂皇与他一身简约校服格格不入，但也没有人阻止他缓步走进喷洒过香水的电梯间。
　　白皙的手指直接按下最高楼层的按键，林惘然看着楼层显示器不断变换着数字，原本平缓的内心竟莫名悸动起来。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丝滑地朝两边滑开，林惘然咽了咽口水才从里面走出来，目光自然地扫视一圈，只有右上角一个白色监控器注视着他。
　　微微皱了皱眉随即若无其事地往楼梯间走去，空荡荡的楼梯通道没有任何障碍物阻挡，但林惘然还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台阶往上走。
　　最后拐了个弯刚好看见天台上的铁门打开着，明晃晃的阳光弥散在门框周围。
　　林惘然还没完全走上去就听见一个嘶喊着的声音隐隐约约从门外传来，他顿了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站在楼梯间好一会听着那个声音忽大忽小，林惘然不由得皱着眉头继续往上走，出了铁门循着声音找去，忽然只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围栏边上拿着手机举在半空歇斯底里的样子。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从来都不会考虑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小时候我口渴了想要喝水，你就只会说把水煮开了喝，可是当时我就很渴了，我说开水太烫没法喝，你就只会一味地说水要煮开了喝，我气急败坏直接喝自来水，你却还一直说我傻，哈哈哈哈……”男人对着手机疯癫道。
　　“后来读书我选了一个喜欢的专业，你却一直说学画画有什么用？一直反对，最后还是我哭闹了很久你和爸爸才不得不妥协让我学习，尽管结果不尽人意，但我从没后悔过当初的选择，因为美术真的让我得到了很多东西，如果不是你一边支持又一边反对天天念叨的话或许我还能学得更好得到更多。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念叨真的很像紧箍咒把我弄得心烦意乱又痛不欲生。既然选择了妥协就不要再絮絮叨叨的不行吗？”男人咬牙切齿的样子。
　　“再后来参加工作了，你又对我的选择指指点点的，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你说不行，我想从事哪个行业你说不好，又是这没前途那没保障的，可是你又提供不了什么真正好的规划，有的只是碎碎念，我真的被你烦死了，我都不止一次想过要自杀。”男人仰天长叹：“后来真的受不了我只能离家出走，当时我身上只有几百块钱，孤身一人去到六百多公里外的一个陌生城市根本没有办法生存下去，所以一个多月后我还是灰头土脸的回来了，归根结底还是我没本事，哈哈哈哈……”
　　“最后我在家里消沉了一段时间终于找到一份喜欢的工作，特殊教育工作者，可是你又不喜欢了，整天说我一天天教一些疯子傻子的有什么意义，没钱没前途的。就这样你念啊念，我教了一年你就整整念了一年，终于我还是受不了辞职了，我想着既然这也不行那也不好干脆我就在家啃老算了，反正你也不缺我这一口饭，哈哈哈哈……”
　　林惘然就站在那里看着，男人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有其他人。
　　“可是人总是要工作的，后来我摆过地摊，开过店，只是这里面又是一次次被你念念叨叨的把我弄得心力交瘁，仿佛只要我一做事情你就总会找到切入点对我提出质疑和否认，做个招牌这个颜色不行那个字体不好的，可是满大街都是这么做的，我说你去街上看，你就只会说我看菜市场那个什么什么的就挺好的，一直念一直念，哈哈哈哈……”男人差点喘不过气来：“后来我干脆摆烂了，你又开始拿我跟别人比较，说别人怎么怎么样，赚了多少钱，生了几个孩子，还说养我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为了防老不然养我干什么？”
　　林惘然忽然怔住，因为男人锐利的目光仿佛一道利箭突然射向他。
　　但男人还是没有停下抱怨，他目光含泪继续喋喋不休：“或许我就是太在意你的看法了！要不然怎么会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就气得自己老是睡不着，甚至经常做出一些冲动的事情，比如下雨天跑出去淋雨，比如没有钱还要大手大脚的买一些没用的东西，比如出去约男人跪在地上让他们玩，最后感染上H病毒，哈哈哈哈……”
　　林惘然彻底怔住。
　　“你老是说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你到底怎么为我好？你从来都不会问我真正想要什么，你只会把你的想法强加给我，对我的感受完全不屑一顾，所以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崩溃，一次又一次毁掉眼前的一切，不论健康还是金钱。”男人彻底绝望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饲养我□□的同时也将我的灵魂折磨得不成样子！就这样你还好意思叫我结婚生子？你也不好好想想，若是娶妻如你生子如我岂不是活活找罪受吗？哈哈哈哈……”
　　“但愿人间没有来世……”说着男人竟直接翻身到了围栏外边。
　　“不要……”林惘然这才回过神来急忙伸出手跑过去。
　　然而男人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的直接大笑着就跳了下去，只是笑声很快变成惊叫声：“啊……”
　　声音迅速消沉下去，林惘然压着胸脯卡在围栏边上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望着楼下根本看不清什么东西的虚点甚至有些眩晕。
　　男人摔在地上的瞬间应该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可是远在楼顶的林惘然根本听不见，又或许是风声扯散了一切。
　　林惘然缓缓瘫坐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控制不住情绪哭笑起来。
　　或许是刚刚那个人跳下去的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徐一，而他始终没能挽留住对方。
　　要是那个时候林惘然没有睡着看到信息的话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保人员终于陪同警察浩浩荡荡冲上天台来。
　　在看见围栏边上蹲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时众人充满了疑惑还有震惊！
　　因为少年泪流满面的样子让人不禁浮想联翩。
　　但现场男人遗落下来的手机足以证明他的死跟少年没有一点关系。
　　只不过程序问题林惘然需要去警察局做一下笔录。
　　再经过大厦楼下时林惘然只看见警察用封条拉出一个警戒区域周围围满了吃瓜群众，或许三年前的某一天也是这个样子吧！
　　林惘然坐在警车内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一旁的警察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吓傻了！
　　而当林也接到警察电话时他还以林惘然出什么事了：“我儿子没事吧？”
　　“没事！只不过他刚好在事故现场而已！应该受了点惊吓，情绪有些不太对，你赶紧过来接他回家吧。”
　　“好！”林也正想着要叫谁去帮他接林惘然回家。
　　“没事的！我自己回去就行！”坐在警察一旁的林惘然却忽然开口。
　　高大魁梧的男警察瞬间皱了皱眉头，他实在不放心眼前情绪低落的少年自己走回家去：“要不我载你回去吧！”
　　“不用了！其实我家离这里也不远。”林惘然微微一笑，稍长的发梢已经盖过他的眉毛差点遮挡住他的视线。
　　不知为何今天警察局里特别多人，环顾四周目前仅有的警力明显有些不够用。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点！”男警察犹豫了一下说。
　　“麻烦你了！”林惘然十分礼貌地站起来道。
　　看着少年彻底消失在警察局门口，那个男警察才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现在的小孩到底怎么回事？旷课散心都跑到别人天台上去了……”
　　而林惘然离开警察局以后并没有回家，相反的他离家的方向越走越远，以至于何心垣放学后去他家等他半天都不见人影，发信息也没回。
　　谁也不知道林惘然去了哪里，只有他自己清楚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不断牵引着他。
　　脚步最终停留在一扇熟悉的大门前，林惘然踌蹴许久终于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找到对应的钥匙插进锁孔里他却又犹豫了。
　　‘咔擦’——门锁突然转动的声音。
　　“你是谁？”一个染着棕褐色卷毛的男人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衫搭着一条灰色休闲裤忽然出现在门后道。
　　“我……”林惘然明显愣住。
　　男人趁机拔出钥匙，只是看了一眼便问：“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我……”林惘然欲言又止。
　　气氛明显有些尴尬！
　　少年眉清目秀的样子仿佛在哪里见过？
　　“你……是徐一的朋友？”男人柳叶般的弯眉微微一蹙：“哎？”
　　根本来不及反应，手里的钥匙被一把夺过。
　　望着落荒而逃似的少年男人只觉莫名其妙，随手关上大门转身回去坐回沙发上，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当即起身走进一个房间里。
　　许久没有擦拭过的书架上已然落满灰尘，但放在上面的方形木盒里装着的东西依旧崭新如初。
　　男人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照片再三端详，刚刚那个少年应该就是照片里徐一旁边那个男孩子！
　　难怪看着他的眉眼唇鼻有那么一瞬间的似曾相识。
　　只是他为何什么都不说就直接转身离开了？
　　男人陷入沉思。
　　同时窗外的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林惘然回到家门口已经傍晚时分，他看着蹲坐在那里的人儿不禁皱起眉头：“你怎么在这里？”
　　“惘然！”何心垣当即喜出望外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我给你送书包啊！我按门铃敲门喊了半天都没人回应，发信息给你也没回，就只能坐在这里等你了。”
　　“你……”看着眼前略显狼狈的少年林惘然顿时哭笑不得，他也不问对方为什么不打电话给他，只是赶紧拿出钥匙打开门邀请对方进去：“今晚一起吃饭吧！”
　　“好啊！”何心垣几乎想都没想就答应道，只是没走几步他就突然停了下来：“那个……”
　　“怎么了？”林惘然拎着书包莫名回头。
　　昏暗的视线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眼神。
　　“今晚我来做饭吧！”何心垣扯了扯自己肩膀上的书包带有点言不由衷道。
　　“可是现在去买菜的话会不会有点晚？”林惘然也没多想只是走进屋内随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暖色的灯光瞬间从玄关上方倾泻下来映照在少年俊美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美感，何心垣仿佛一下看呆了。
　　“心垣？”林惘然下意识喊他的名字。
　　“嗯？”何心垣恍然回神：“那我们出去吃吧！有一家新开的麻辣烫好像还不错！”
　　“远吗？”林惘然将书包放在玄关处的柜子上问。
　　“还好吧！”何心垣走过来也把书包放到柜子上。
　　忽然靠近的身躯林惘然并没感觉哪里不对劲，因为他们已经同桌一段时间了，一些肢体上的接触是常有的事，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没了当初那种想法！
　　但何心垣却趁机亲了他一下，迅速的，蜻蜓点水般的吻。
　　以至于林惘然一时反应不过来：“你……唔……”
　　对视间何心垣竟又将脸凑了上来，只不过这一次是很强烈的吻，一种近乎疯狂的索吻，他双手抱着林惘然的后脑勺拼命地将两张唇挤压到一起。
　　“唔……”林惘然下意识用力地推开他。
　　猛然间只听‘砰’的一声，何心垣被推倒在柜子边上。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要不你还是先回去吧！”林惘然思虑片刻道。
　　“对不起！”何心垣目光含泪却欲言又止：“……”
　　其实林惘然是喜欢何心垣的，要不然也不会开学第一天就主动跟他坐到一起，后面也不会跟他过夜，更不会跟他接吻。
　　只是那个时候他还没确诊，所以还抱有希望，所以才会若即若离的。
　　可如今他已经是个每天都要按时吃药的病人了，所以只能狠下心来将书包塞回给何心垣，推着他出去关上大门。
　　“哈哈哈哈……”林惘然背靠着门板大笑起来。
　　“惘然？惘然……”何心垣却不断敲着门：“对不起！惘然！我错了……惘然……”
　　“哈哈哈哈……呜呜呜……”林惘然大笑着哭出了声。
　　其实该说对不起的是林惘然才对！可是他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错了！惘然！你开门好吗？”何心垣焦急地拍打着门板。
　　“啊……”心烦意乱的林惘然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崩溃了，他转身朝着大门喊道：“你走啊！走……”
　　“对不起惘然！我错了！惘然……”何心垣却还在门外喋喋不休。
　　此时林惘然已经哭成一个泪人，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竟然能有这么多的眼泪，下午明明才哭过，现在又来一次。
　　“对不起惘然……”何心垣依旧锲而不舍地拍打着门板。
　　听着门缝里不断传来的声音林惘然已然欲哭无泪，他红着眼眶打开门大喊着：“啊……”
　　何心垣从来没有见过林惘然如此歇斯底里的样子，他赶紧上前抱住了他：“我错了！惘然，对不起！我……”
　　“啊……”林惘然撕心裂肺的呐喊着。
　　他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其实他也很委屈，可是他不能说，因为他怕，他怕有些话说出口就彻底改变双方的关系，不是变好，而是淡漠、嫌弃、疏远，最后无情的离开。
　　“哈哈哈哈……”林惘然含着泪无奈地颤抖着身子大笑起来。
　　偏偏这个时候何心垣还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泪水迷蒙着双眼，林惘然最终只能拿门口的塑料板凳出气，他挣脱何心垣的怀抱，高高举起板凳朝地上摔去。
　　‘啪嚓’一声塑料板凳应时碎裂开来，裂开的碎片还划伤了林惘然的手，鲜红的血液瞬间就从那只脉络清晰的手背流淌出来。
　　只是此时林惘然的情绪非常激动，何心垣根本没有空隙注意到他手上的伤。
　　两人用不同的目光对视着，林惘然疯癫中带着一丝凶狠，就像是被侵犯领地的狼一样，恶狠狠的。
　　何心垣知道他不能再刺激林惘然了，要不然他可能还会做出其他一些更偏激的事情来。
　　于是他只能带着一丝悲悯的目光一步一停地缓缓离开这里。
　　等到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时林惘然才终于泄了一口气平复下来，他无奈地掩面而泣，尽管此时他已经挤不出更多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