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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生日 现在还在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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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还在年节街上的好多店铺都关着门,雪日渐晴,天还是灰色但比那年夏天少了分阴郁。
北方的冬天红鼻头和红耳朵总是避免不了,凌冽的寒气通进鼻腔刮过咽喉的干凉让骑着自行车的何道枢忍不住咳嗽。
路上积雪被每天早上的清理工人扫到路边,昨天天气预报说今天稍微暖和些温度可以到达零上。
虽然天气转暖可人们最怕这样,等到了晚上温度降到零下就会开始结冰,第二天路不好走也很容易发生事故。
这种小城镇完全没有盐车融冰的条件,何道枢骑车也是加倍小心不敢快骑,不过也正好他也没什么着急事儿。
他在街上闲逛快半个小时,比前面晃晃悠悠的骑车大爷还慢,也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车筐里的白色塑料袋包着一副黑色棉手套,那是他从道口摆摊的大姨那儿买的。
手套是那种分指针织款摸着很厚实里面还带着一层薄绒。
十五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何道枢秉持着这种想法看看质量后激情下单了一双,打算回去给方以明,他的手总是那么凉。
回市里的长途公交上,方以明裹着围脖戴着何道枢送给他的手套,在一路颠簸中迷迷糊糊地靠着车窗睡着,两人脚底下大包小包几乎是和来的时候架势相当。
王淑兰昨天就拿着过年送酒的大红布袋子给他们收拾东西,家里炖的鱼还有肉,又去地窖里拿了两颗白菜。
在方以明和何道枢“不忍直视”的目光下,眼前的小堆逐渐“庞大”,他们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要去逃荒。
可转念一想就算是逃荒也带不了这么多东西吧?
何道枢和方以明对视一眼自知他们俩绝不可能扛着这么多回去,赶紧拦住还在左右扫视准备还给他们拿东西的王淑兰。
最后在委婉的拒绝下还有“盛情难却”中他们还是无法撼动王淑兰同志的热情有多少扛回来了多少。
两位辛勤的搬运工在这长路上吭哧吭哧,比搬着糖的小蚂蚁还要费力地将王淑兰同志的“热情”不远万里扛回方以明这没有电梯的出租屋。
关上房门,方以明腿一软半个身子趴在蓝白蛇皮袋子上大口喘着气一个手指也动不了。
“方以明,你这不行啊!还是欠锻炼!”
何道枢五十步笑百步踉跄着扯过桌子边的塑料凳上,抬手抹了把头上的汗差点没坐稳还好眼疾手快抓住了桌边。
搬一趟能瘦四斤肉,这句话绝对没开玩笑。
小屋供暖采用的是暖气片没有地暖,贴着墙壁的铁管里时不时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物业费取暖费方以明早就交过,何道枢右手边就是一组暖气,他伸手摸摸是温的。
整个屋子的温度顶多十几度比外面的冷天和地也就好那么一点。
这种老小区的供暖还是令人堪忧,方以明现在休息会儿才感觉到身上燥热消减,屋子里的凉意慢慢顺着脖领衣服的缝隙扑在灼热的皮肤上,冷热交替,他的鼻子有些不通气。
方以明从袋子上爬起来正巧看到对面地面从门缝漫出来的一滩水渍,这个房间不是厨房不是洗漱间,好像是他的房间?
方以明走过去踩着水打开门,何道枢也注意到跟过去看到里面的“盛景”情绪稳定地感慨一句,
“哇哦,水漫金山。”
“是不是前几天试暖管道漏水了?”何道枢还没换鞋一点一点踩着水进去检查一圈方以明屋子的暖气片,在一处接口那儿摸到了漏水的地方。
家里东西有限也没什么维修的工具,何道枢将湿透的枕巾拧干暂时捆上。
“以明,你把地上的东西搬到客厅。我去门口五金店买工具。”
“好。”
方以明从卫生间冒头答应拿拖布还有水桶出来,看着何道枢从门口拿上衣服穿鞋出门。
地上的水薄薄一层,这要感谢他们回来的及时要不然整个屋子都要被淹。
屋子里的家具大部分都是木头,还好现在是冬天要不然肯定会发霉。
何道枢在街上逛一圈,这时候的店铺除了超市都没开门,他只能买一卷防水的胶带暂时应急。他会到家脱下衣服进屋就看到方以明拿着小抹布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擦,连何道枢站在他旁边都没注意到。
何道枢歪头半俯下身看着方以明抿着嘴心不在焉的样子问:“天塌啦?”
方以明一时半会儿没答话,过了两秒才突然反应过来说:“没有。道枢哥你回来了。”
何道枢也没拆穿他,答应一声,将手心的防水胶带在他面前晃一圈说:“现在店铺没开门我去小超市先买了一卷这个。暂时应付下,等着明天后天有的店铺就该开门了。”
方以明淡淡嗯了一声,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跟泄了气皮球似的。
何道枢忍不住想用手掐掐他,可是手上都是暖气管里不太干净的水只能用手背贴了下方以明侧脸。
“看你这垂头丧气的样儿,这不还没把房子炸了吗?一会儿收拾得差不多给房东打个电话。”
方以明点点头,何道枢看他这样子把他支出去收拾王淑兰带过来的东西。
等房间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仔细检查房间被淹的情况。
很好,床被淹了个彻彻底底,墙皮也有点泡软有点脱落。
电线几乎没什么事,应该没什么太大的危险。
何道枢进来就撤了床单被罩,现在检查床垫的情况。
他翻了翻得出结论,最严重的就是床。
方以明房间的暖气就在床边,管道的接口还在一滴一滴漏水,水落在垂在地面的床单,床单顺势吸水,他的床垫还是块超大的海绵,大半张床都被浸湿。
何道枢看了一眼,觉得整个流程缺一不可,这完全就是之前他们家的浇花装置。
还好,床垫是可拆卸的。
何道枢拖着沉重的海绵,到卫生间将海绵里的水尽可能挤出来,晾到阳台上,短暂处理好这些房东也恰好敲门过来。
现在的环节就是该道歉道歉该赔钱赔钱。
房东是一位很好说话的老婆婆,听说当年拆迁分了四套房,老伴儿前几年去世,儿子一家就住附近。
何道枢看她也不过是六十岁的样子烫着小波浪卷,头上戴着黑色塑料发箍,看着十分有精神气说话也非常爽朗看到何道枢站在那儿,转头就问方以明这是不是他之前念叨着会来的哥哥。
房东是个热情的人看到方以明点头,拉过何道枢说:“小明这孩子我特稀罕,之前说你近期会回来退掉了我那个二十几平米的房子,来租我这套房,我这房子还是我们刚搬迁过来的时候临时住的,屋子里的设施都搬的差不多,剩下的这些没事啥重要的。你们别担心。”
看到屋子里的一片狼藉老婆婆只是看看家具,屋子里的家具大部分都是木制,小区也是前三天试的水都没泡坏只不过需要晾干。
房东没让赔钱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风风火火离开还不忘记和手足无措的两个人说句过年好。
临走的时候何道枢将王淑兰送的酸菜给房东拿了些,房东很高兴说是正好给他小孙子炖酸菜排骨。
把房东送走后,两人吃完饭开始将洗干净的床单被罩搭在阳台的架子上。
方以明的屋子是在阴面两个人研究半天只能将屋子里的窗户开个小缝保持通风。
现在床和被子全都被泡水,方以明不仅没地方睡还没棉被盖,何道枢看他这委屈小猫的模样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我那屋不是双人床双人被,来和我睡。”
方以明如临大敌赶紧摆手,落在何道枢眼中小孩儿还是怕麻烦他靠在门边看在客厅阳台晾衣服的方以明说:“你不和我睡,打算睡那个吃人沙发?”
他这沙发何道枢算是见识过坐下就会陷进去更别提在这上面睡觉。
晚上睡觉的时候,方以明换上何道枢给他的毛衣,屋子还是冷他还天生体寒,到了冬天就会手脚冰凉,在董超家还好一点,家里的大炕烧的又热又干非常舒服,被窝暖烘烘的,到了出租楼方以明手脚都没暖过。
方以明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头。
这屋的被子是董超家的,王淑兰和董爱军千里迢迢从家里拉过来的,当时说只有他一个也只有这一套,他不知道何道枢会不会来,但想到有这种可能也舍不得盖这套被子。
他偷偷买了一套稍微便宜一点的被子,穿的厚一点再盖着衣服也还行不算太冷。
现在他第一次盖上这个被子,鼻尖是熟悉的洗衣粉味。
被子很大也很软,被面是比较光滑的绸缎面料,他记得小时候家里也有一套这样的大红色被子,那是他妈妈的喜被只不过后来的时候就不见了,至于去了哪儿他也不知道,只清楚那几天他爸爸连续三天都没回家他也是第一次没有连续着每天都被他爸爸打。
他挽起毛衣的袖子,看着手臂上斑驳的疤痕,这些伤丑陋却不会再有,但是记忆中的疼会一直在雨夜反复。
方以明很久没有这样想过自己,何道枢走后他在董家住得很高兴,虽然寄人篱下总会有一些拘束的地方,但是当王淑兰将一张银行卡给他并将何道枢的事告诉他之后。
他看着袋子里母亲留下的存折还有何道枢留给他的这一张卡,想了很久。
他已经忘了当时在想什么,或许在想母亲将这些给何道枢的原因,以及为什么何道枢会这样照顾自己,又或者是自己那看不清的未来。
太多的问题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他害怕恐惧甚至无所适从,整个人仿佛坠入泥潭中,就算困到不行睡去,心里那种压迫顺着心口没到咽喉的窒息感让他每夜都在噩梦中惊醒。
他那时候唯一庆幸的是董超睡眠质量好,没被他吵醒,要不然他一定还会自责。
那段时间他的成绩一路下滑,甚至有些时候晚上睡不着白天在课上打瞌睡。
初三第二个月月考结束的时候徐长龙说让他下课后来办公室。
那时候的他就像是惊弓之鸟,成绩单发下来。
前十之中已经找不到他的名字。
明显感觉到身旁的同学侧头看着他。
桌子上的卷子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满目红叉,不仅是这张卷子,几乎所有的卷子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
思绪开始乱飞眼前的题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也不明白在说什么,在那一瞬间他心底漫上来的恐惧逐渐吞食他的眼前,耳朵像是被蒙上一层塑料袋,下一秒他听不清周围沙沙的写字声和翻页声,一阵嗡鸣塑料袋里突然被放进来一只快速扇动翅膀的小蜜蜂。
“这都下课五分钟了,方以明你咋找徐老师?”
“哦,我忘了。”
来到教师办公室,里面的任课老师们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工位上说话聊天。
他一开始并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站在那儿,来往的老师低声交谈着他总是感觉有几道灼热的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在那一时之间他好像觉得耳边听不见的交谈声和笑声都是在议论他。
“方以明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哪儿不舒服吗?”
徐长龙问他。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摇头。
“考试成绩出来了,我想你也看到了。”
是的,他看到了。
当时徐长龙问他是不是状态不好或者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还记得那时候的他可能是太多的孤独堆压在身上,实在没忍住哭着和徐长龙说:“老师,我只有我自己了。”
他现在还记得徐长龙说的那句话。
“以明,你仔细想想你其实遇到过很多关心你的人。老师朋友街坊邻里。而且老师觉得你其实很幸运。”
他不明白徐老师说的幸运是什么。
“没有谁能陪你走一辈子,每个人其实都是独身一人,我们只不过是在往前走的路上遇见佷好的人共同走了一段路而已,这段同行有长有短。但是在你们遇到之前,你要先走好自己的路。而你现在的这条路上只是暂时只有你自己。你需要再往前走。不要着急。”
他一直记得这句话,虽然那时候不懂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是现在想来徐老师说得没错,往前走,他们会再次重逢的……
他看着架子上何道枢前几天买的衣服,他这次见到他的时候,他什么都东西都没带甚至在北方的十二月穿着件短袖。
他有太多的疑问想问,可想一想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何道枢是谁从哪儿来和他的生活又有什么关系呢?
方以明翻了个身正好看到去卫生间刚回来的何道枢。
“道枢哥。”
“嗯?”
方以明盖着被子转过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何道枢躺进被子里脑袋枕着手说:“我明天去市场买菜。”
方以明瘪瘪嘴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和我一起?那屋子谁收拾?”
“好吧……”
总算是将方以明留在家,何道枢关灯闭上眼。
明天他可是有大事要做,方以明可不适合跟着。
方以明第二天起床就发现何道枢早就没了人影,他睡觉很轻竟然完全不知道何道枢什么时候的起的床。
脱离被窝的那一刻一股寒气包裹,方以明抽了一件何道枢的夹克外套披在肩上光脚趿拉着凉拖打开门。
他还记得昨天何道枢说让他留在家打扫卫生,他拿着抹布和扫帚慢悠悠地走到客厅,他睡得很好又好像又睡多了,头有点晕。
家里已经快又一个礼拜没人在,桌子上也积攒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这是啥?”方以明提着白色盒子上的粉红丝带,放在桌子上。
盒子是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写,看这包装还有盒子的材质有点像是过年时候董超亲戚送给董超家的点心。
方以明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何道枢脱下羽绒服挂在门口换上鞋进来,嘱咐他说:“好奇就打开看看,我先去做饭。”
“道枢哥,今天你做饭?”方以明果断放弃对盒子的探究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何道枢身后进厨房。
“是啊,就当是你收拾屋子的奖励。”
何道枢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子上,这时候方以明才闻到一股鱼腥味,扒拉开红色塑料袋,里面有一条被杀好处理干净的鱼,那鱼个头不小也就比董超家过年时候吃的鱼小一点。
“蛋糕啊,今天你生日不记得了?”
“我生日?”
“是啊,送你的生日蛋糕还有我的礼物。”
这几天他一直在为送方以明一个什么样的礼物苦恼发愁。
玩具、衣服这些东西方以明从不在意,他这个人就是送什么都高兴但是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这不由得让他想起当初和方以明第一次约会时他苦心积虑思考很久送什么东西给他的心情,后来在一起久了的时候发现,他这个人很简单只要是送给他的东西他都喜欢,但是问具体喜欢什么自己也说不上来,而且何道枢观察这么些年也没看出来他喜欢什么。
总而言之,方以明这个人是个非常典型的“随便主义”。
饭菜上桌,四菜一汤。
方以明从没见过何道枢煲汤,闻到香味他走过来冒头看看。
汤底鲜白,味道却并不腥。
“好像还差个东西。”何道枢放下最后的一盆鱼汤四下看看,“蛋糕呢?放桌子上。”
“在这儿。”
方以明从地上把盒子放在桌上,紧张地拆开蛋糕盒子。
何道枢在上面插上蜡烛,将一根点上火的蜡烛递给他,“小寿星,点蜡烛吧!”
蛋糕上的蜡烛一岁一根,十八根蜡烛点燃,就像是一把火将他的十八年都点亮不再黑暗。
“快许愿吧!”
方以明闭上眼,很快睁开深吸口气一口气吹灭。
“以明,十八岁生日快乐。”
眼前是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他看着何道枢,看到何道枢点头赶紧拆开。
盒子里面是一个小熊猫的玩偶,黑白配色,左手上还拿着一根绿色的竹子。
这只熊猫是何道枢逛礼品店的时候看到的,而且这只熊猫他很熟悉,因为这么多年过去这只书包还挂在方以明的书包上,被他搓弄。
看方以明很喜欢,他说:“除了这个小礼物,我还有一份礼物。只不过这份礼物你会在明年收到。”
“明年?”方以明睁大眼睛看着他。
“对,我写了几张明信片,留了你的手机号。等到时间一到你就会收到邮局的电话询问你的邮寄地址。”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礼物,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不争气地流出来。
尽管他知道何道枢的意思是以后不会再回来,他也觉得很开心。
他哽咽着接过,“谢谢你,道枢哥。我真的很高兴。真的……”
“高兴你还哭成这样?”
何道枢走过去拍拍他的背,“好了,哭成这样子。不知道还以为我欺负小孩子。”
再哭,确实很破坏气氛。
方以明抹着眼泪问:“道枢哥,我以后能遇到你吗?”
何道枢肯定道:“能。”
方以明吸吸鼻子看他:“你怎么这么肯定?”
“虽然以后的事儿谁也说不准但是有句话不是说事在人为嘛!总要有个奔头,而且我相信你一定能实现你的愿望。”
方以明顿了顿,看着他,“道枢哥,那我……以后能去找你吗?”
“当然能……只不过那时候我可能不记得你了。”
方以明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
“没关系,道枢哥。只要我还记得,我就一定能让你再认识方以明……”
何道枢听得出来方以明的声音没有伤感难过也没有安慰他的意思,反而语气坚定好像在对他许下承诺。
明明是方以明的生日,在今天本该收礼物的人却给他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