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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瓦舍途经风波 言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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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仙西市,丰乐楼。
丰乐楼坐落于西市正街的中心地段,五层高的楼面,烫金招牌,雕花灯笼,乃是临仙极负盛名的大酒楼。殷锦鸿到时,楼里楼外全是人声,不少人都在议论着科举初试的放榜,跑堂小二端着盘子在食客中钻来钻去,热气腾腾的菜香混着酒气,从门帘里一股脑往外涌。
他换了身常服,在人群中并不扎眼,待报了“天字号”名后,才有小二急匆匆前来,引他上了五楼。走廊尽头一间雅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四溢的酒香。
郭文山一身棕色棉袍,风尘仆仆,正靠在窗边,陶醉地品着手上好酒。面前的圆桌上,已满满当当点了一桌好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眼花缭乱,应有尽有,摆明了是要狠狠宰上一笔。
“看你还这么能吃能喝,我就不担心了。”殷锦鸿步入室内,撩袍坐下。
“总算是来了!你可怜的表弟都已经等得前胸贴后背了。”郭文山起身给他也倒上酒,抓了筷子,点点餐桌,“先吃,吃完再说正事。”
两人碰了一杯,温酒入喉,香冽辛辣,定也是上好佳酿。至于菜色,殷锦鸿是吃不出和平日里有什么区别,但郭文山显然很受用,风卷残云般消灭掉了大半佳肴,才心满意足地罢筷。
殷锦鸿添了半杯酒:“说吧。”
郭文山一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卷札记,递给殷锦鸿:“先说第一桩:陈光此人的底细,查清楚了。他确实是早年丧子,儿子名叫陈延,原本也跟着家人在外跑生意。可有次,陈延跟着商队走车时,遇到了流寇打劫,正巧当时卫国公被贬,带着越家军南下,途经此地,顺手救了陈延,陈延因此对从军者抱有好感。”
“后来北戎犯境,国公复用,陈延看到征兵令,自愿入伍抗戎。但他爸陈光不接受,两人大吵一架分道扬镳。陈光认为这一切都是主战派煽动导致的,故将怨气都投射在了卫国公身上,当时便已经和姚党手下的官员走得很近了。后来陈延战死沙场后,他的愤恨更甚从前,连抚恤金都没要,便匆匆搬离了旧址,转来新都临仙。从这儿开始,他恐怕就正式和姚佐君搭上关系了。”
殷锦鸿看着札记,没说话,只将手中酒杯转了半圈,郭文山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
“第二桩。陈光迁到临仙后,正值都城重修,大兴土木,他也顺势做起了建材生意。他在京外的供货渠道,我都已逐一摸过了,全是正常的砖瓦木料买卖,没有一家沾火药的。”
殷锦鸿抬头:“你的意思是······”
“恐怕给陈光提供火药的人,就在京城。”郭文山笃定道,“到姚佐君那个位置,本人定不会亲自下场运作,因此,他的‘代理人’、实际的‘接洽者’,在京中必有一定人脉手段,否则很难成事。而京中最鱼龙混杂的,便是西市。我建议再往这边探查,找寻线索。”
殷锦鸿点点头,基本认可郭文山的判断:“探查的方向,你有吗?”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三桩。”郭文山双手抱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往椅背上一靠,悠悠道,“我打听过了,陈光爱好不多,但经常出入西市里一家有名的戏院,名为‘莲花舍’。那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三教九流的人,如果要查,不妨从此处入手。”
郭文山提供的信息具体翔实,面面俱到,殷锦鸿爽快地买了单,还不忘夸赞一句:“做的不错,文山。”
郭文山显然十分受用,心情大快。他正合计着要不要再讨几分好处,却见旁边的殷锦鸿站起身,对他一扬下巴,道:“走吧。去莲花楼。”
郭文山愕然:“现在?”
殷锦鸿点头:“对。现在。”
······
两柱香后。
西市南巷只与正街隔了两条巷子,越往里走,门铺越密,行人越多,能看见许多杂货、字画、香料的买卖。巷子尽头,一处青玉琉璃瓦的楼阁分外显眼,门前左右一对彩绘石像,上挑两盏琉璃灯笼,灯面上绘着莲花,底下坠着银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深紫色的牌匾上,“莲花舍”三个字清瘦古拙。
一顿饭的功夫,郭文山只感觉自己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被拉出来干活了。他本还想向身旁的殷锦鸿抱怨两句,可忽地看见那莲花舍的门前似乎围了一圈人,正吵吵嚷嚷,顿时凑热闹的趣味又上来了,赶紧拉了殷锦鸿跻身进去。
舍门前,只见一个身着六品官服的男子正涨红了脸,占着主道,脚下踩着一把摔碎的琴。那琴身乌沉沉的,断成两截,琴弦也崩散一地,满目狼藉。
而他对面,则是一个被掀翻在地的伶官。伶官身量纤细,面覆薄纱,怀中还抱着几卷书册,可面对眼前显然尤有怒意的男子,她神色冷冷,既不辩驳,也不行礼,只收拾了一下衣袖,慢慢起身,仿佛面前之人根本不存在。
“你给我站住!”那官员似是喝了许多酒,越发恼怒,“撞了客人还这副态度?若不道歉赔礼,休想过去!”
“原来是撞人起了争执。”郭文山在外围看戏,自顾自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嘴上认个错不就好了?”
但面对威胁,那位伶官却依旧不为所动,连摔碎的琴也不管了,只冷着脸往里走。一旁那官员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再忍无可忍:“你这贱人!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说着便要伸手去拽——
“抱歉,这位客人。容在下失礼了。”
话毕,一只黝黑的手扣住了那官员的手腕,令他动弹不得。
众人纷纷望去,一个身材高大、皮肤偏黑的男子突然横在两人中间,将那伶官护至身后,展了一把折扇,从容笑道:“在下言者,乃是这莲花舍的东家。还请客人听我一言。”
他悠悠道:“若是此地其他伶官,任由大人处置未尝不可,偏偏这位,您是无论如何都动不了的。何况她虽冲撞您在先,但您也摔碎了她的琴。古有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既如此,不若双方各退一步,体面收场,您看意下如何?”
“荒谬!”那官员登时勃然大怒,一振衣袍,将身后的家丁也召了上来,“我堂堂六品朝中官,连教训一个戏子的资格都没有?!古还有言: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交出人来,休怪我动手!”
“严大人,我劝您呀,还是三思吧。”
蓦地,另一个颇为懒散的少年音插了进来。醉酒官员转头望去,一个头发乱糟糟的青年正倚在门边,手中端着一盘点心,吃得慢条斯理。
官员面露不悦,沉声道:“原来是今科的状元郎。怎么,不去准备重考,倒来管这里的闲事?”
“状元?”殷锦鸿想起从黎慎那儿听到的消息,不禁愕然,“······原来这位就是吕放。”
郭文山一挑眉:“你认识?”
殷锦鸿摇头:“不认识。只是阿慎对他们家的人风评不错。略有印象。”
吕放并未理会那官员的冷嘲热讽,耸了下肩,继续道:“严大人,我只是好心。您若仔细留意一下那把被您摔坏的琴,就知道其乃是前年闽南饮川进贡给朝廷的乌金桐木琴。能拿到这把琴,说明这为伶官小姐背后的人必不是您能够碰瓷的。建议及时收手。”
被称作严大人的官员一愣,这才仔细去看地上那琴,果真乌木藏丝、质地非常,确实是极罕见的质地。
一般而言,进贡朝廷的贡品均是隶属皇室,封赠出去,也都是面向王公侯爵或三品以上大臣······想到细处,他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一改之前纠缠不休的做派,反向言者一拜,道,“······方才一时酒气上头,还请莫要见怪。此事我亦有过失,这把琴的损失,三日内我也定让家丁将赔偿悉数奉上。”说完,便领着家丁匆匆离去了。
见闹事者离场,言者呵呵一笑,向那伶官挥了挥折扇,示意她先入舍中去,随即转向门边的吕放,拱手道:“也感谢吕公子的仗义执言。为聊表谢意,今日您在舍中点的吃食,由在下请了。”
吕放听完,两眼放光,连连点头:“还是掌柜的您懂我!”
闹剧很快结束,围观的人群也纷纷散去,只留下言者带着舍中伙计打扫残局。殷锦鸿和郭文山对视一眼,上前拦了人。
殷锦鸿亮出镇远军的令牌,低声道:“言东家,能否借一步说话?我等乃镇远军,秋猎事件犯人陈光一案主查,有些事想打听一下。”
言者微感意外,但很快恢复了从容,将他两人引进舍内一处僻静角落,让人奉了茶,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礼节颇为周全。
郭文山斯文地喝了口茶,开门见山道:“我们探查到陈光生前曾多次出入这家戏院,不知您可有印象?”
“您说的这位陈老爷,我是有些印象的。”言者也不避讳,坦然道,“这位老爷出手大方,但每次来舍内,都不进包厢,只坐大堂下舍,听当期的新曲儿。看完便走,倒是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殷锦鸿手指轻敲桌面:“他在此处有熟人吗?有没有可能借听曲之名,与什么人接头?”
言者沉吟片刻:“他从不打赏这儿的伶官,也不喜与人结伴,熟人应当是没有。但下舍这地方······都是一大群人就席而看,难免人多眼杂。谁跟谁坐一桌,递了什么话,我都未必看的住。要说可能性,有。可要说确证,没有。”
殷锦鸿点头。言者这话说的中肯,既不遮掩,也不谄媚。只是线索寥寥,似乎没什么突破口。他站起身,递了一锭银子给对方,公事公办道:“辛苦言东家帮我盯着些。若之后察觉什么异常,或回想起什么线索,可随时联系卫国公府或镇远军。必有重赏。”
言者见那银子,眉毛轻挑,一展折扇,起身笑拜道:“古有云:‘先义而后利’,这赏金倒是其次,若能为破获案件、陈明真相出一份力,我言者也定义不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