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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此心所寄何处 情之一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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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长公主府。
岚掀开轿帘,将此处的景致尽收眼底:庭院深深,回廊九曲,处处透露着精心打理的雅致,却少见人影。
——因受伤之故,岚被准许提前退出了秋猎,如今正被此前打过照面的那位侍女青萝领入府中,往西厢一处僻静的院落而去。
院落靠着池塘而建,毗邻水榭,周围栽了不少水仙、菖蒲,映着白墙黑瓦、拱门镂窗,颇有几分清幽之意。几人顺着院门步入屋宅,阶前已有两个侍女侯在一旁。
青萝招呼侍女小心将岚扶下小轿,公事公办地对岚道:“公主殿下,之后您的住处就是这‘见水阁’了。之后每日会有太医按时来,为公主诊脉换药。日常起居、汤药膳食之类,则由两位婢女负责。还请公主殿下不必拘礼,安心住在府上。若有不周之处,长公主大人允许您直接向她陈明。”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件由锦袋装好的物什,双手递给岚:“这便是长公主殿下的令牌。请公主殿下收好。”
岚接过那锦袋,视线掠过青萝配在腰间的那枚日月形状的玉佩,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有劳青萝姑娘,我会好好保管。”
青萝点头应道:“那我们便不打扰公主殿下休息了。两个侍女会侯在门外,如有吩咐,随时招呼便好。”说完,她领着两个侍女退出室内,关上了门。
待人走后,岚才拿起那锦袋,解开系口,取出里面的物什——
除了令牌,里面还有一封折叠整齐的纸条。
她将令牌搁在一旁,展开纸条,上面白纸黑字分明:
“府中眼线众多。殿下需牢记:其一,切勿在侍女、侍卫、门丁、伙计面前轻言妄语。其二,避免前往前院、花园、厨房等人多眼杂之地。其三,凡有人之处,皆谨言慎行。一切情况,待长公主回府后说明。请殿下耐心等候。”
岚一挑眉毛,心下了然。
难怪姚佐君如此轻易便松口了,原来这长公主府上,早已全是他的眼线,赵熙的一举一动,恐怕也都在他的监视之中。
想来这么多年,这位长公主也并非过得如面上那般轻松。
岚心下默数:三日之后,便是秋猎结束之期,也是那位长公主回府的时候。而在这段时间内,她或许可以从这些“眼线”口中,套出些什么来,进一步印证她的猜想······
她顺手够到案上的香炉,将那纸条点燃。火舌一点点卷上,很快就将其烧成了炉中灰烬。
······
另一边,卫国公府。
人参、灵芝、雪莲······殷锦鸿靠在府门边,看家丁将搜罗到的名贵药材一盒盒垒进车厢。几号人忙前忙后,约莫快一个时辰,才总算打点好。车夫拉着满满一车货,往长公主府邸方向而去。
发生了这等事,殷锦鸿自然也无心再参加什么秋猎,直接申请了退出。但现在岚已经住入了长公主府,再不像在国安寺那般自由,他一介外臣,没有由头,根本就进不了府门。无论他心中有多么焦灼,如今也只能在此处干着急。
长公主······赵熙······
他凝眉不展,在屋里踱步了两圈,忽地脚步一顿,转身出了门。
京郊大营。
殷锦鸿将马撂在营口,大步入了中军帐。黎慎已经提前听传信士兵具言了秋猎之事,对他的前来并不意外,起身问道:“锦鸿,此番可有受伤?公主殿下状况如何?”
两人来到案边坐下,殷锦鸿毫不掩饰心中的忧虑,沉声回到:“我并无碍。但公主殿下伤势不轻,如今又住进了长公主府上,难以探视。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才过来了。”
他说着抬起头:“阿慎,我记得你曾说过,你的母亲,与那位长公主的生母——端妃姚菊枝,过去颇为交好。甚至在你幼年发病时,那位端妃还曾多次请太医为你诊治。既如此,不知你是否还接触过少时的长公主?可知她是个怎样的人?”
这也是二人从前闲谈时,殷锦鸿从黎慎那儿听到的:据说端妃出身不算好,却姿色过人、心高气傲,其他妃嫔心有不满,常遭排挤孤立。某次宴席上,端妃遭人挤兑,是黎慎的母亲看不下去,出面维护,才为她解围。
彼时的段氏在朝中仍影响卓著,两位深宅女子因此事交好,往来数年。据说在段家被抄斩后,即便顶着皇帝的不悦,端妃仍坚持每年悼念段夫人,可见其情感真挚。
殷锦鸿今日投路无门,苦苦思索后,才猛然想起还有这道关联。有这道上辈人的交情,关于那位长公主,黎慎说不定知道些什么——病急乱投医,殷锦鸿也只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询问。
他本来没抱太高的期待,然而,黎慎的回复却出乎他的意料:“印象······确实是有的。而且,可能比锦鸿你想的还要深一点。”
黎慎将手抵在下巴上,略微思索,才缓缓道:“严格来说,家母与端妃曾交换过信物,为我和那位公主定下过一桩不成文的娃娃亲。出于此,我少时曾和那位长公主见过几次······”
“等等!你说什么?!”
这短短一句话宛如平地惊雷,炸得殷锦鸿睁目结舌,差点从位置上跳起来:“什么信物?什么娃娃亲?这些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见友人如同被踩到的猫一般惊乍,黎慎好笑道:“我人都‘死’了,这种陈年旧事自然也是作废,还有什么好提的?你别打岔,先让我说完——”
“在我少时的记忆里,赵熙还不是长公主,但也是个相当玲珑,又有主见的女孩。我说一事,锦鸿你就明白了。”
他缓声追忆道:“当时母亲若入宫拜访端妃,谈及正事,便会让我领她出去玩。我略长她两岁,闲着无事,就教她下棋。她很聪明,也学得很快,我本想让她胜上两局,以增自信,可几次三番下来,无论我怎么让子,她却始终一直输。我略感奇怪,开口问她,你猜她怎么回?”
殷锦鸿蹙眉,摇头道:“……猜不到。”
黎慎轻笑道:“她说,她想让我一直赢,一直开心,这样,或许我母亲便能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多陪陪端妃了。”
殷锦鸿讶然:“长公主当时年纪也不过四五岁吧?竟然已有如此玲珑心……”
“是啊。”黎慎说着微微一顿,敛了笑容:“但后面你也知道:变故频生,世易时移,这么久过去,如今她变成了何等模样,我亦不敢定论。”
殷锦鸿这才从最初的震惊中逐渐缓过来,不合时宜地想到:那位长公主克夫的传闻,不会就是从阿慎假死时开始传开的吧······
他轻咳一声,收敛思绪:“既如此,依阿慎看,如今的这位长公主,会可能对南黎公主不利吗?”
“这点,我倒是觉得不会。”黎慎答得干脆:“除了这次,此前七夕夜宴、科举舞弊之时,她都频频下场出手相助,甚至公然和姚佐君作对,其实不难看出,她恐怕也对这位舅舅的控制心生不满。”
他以指轻叩桌面:“按我猜测,她如今的动机,应当是意在平衡朝廷势力,帮助自己与弟弟在政治漩涡中周旋。她不愿坐视姚党势力壮大,才特地趁你回京之际,赶紧抓了你做筹码——毕竟除了手握兵权的你和卫国公,几乎没有人敢公然和姚佐君叫板。基于这个目的,想来长公主不仅不会加害岚,反而还会好生照料,再借此与你和卫国公搭上关系。”
黎慎分析得简单透彻,殷锦鸿听完,紧绷的面色才终于松动,暗舒了一口气。
而这可以称得上是紧张的关切,自然也被友人收入了眼中。
黎慎眸光微动,缓声道:“锦鸿,你如今怎么看待那位南黎公主?”
面对黎慎突如其来的提问,殷锦鸿愣了片晌,斟酌道:“我认为那位殿下聪明而不傲慢,谋利而不折义,是一位可信之人······”
“我不是问这个。”黎慎笑叹着打断了他,“我问的,是你的心意——你喜欢那位公主殿下,对吗?”
殷锦鸿:······?
他茫然地抬头,茫然地睁大双眼,一时间空气寂静,只剩帐外秋风刮过的呼啸声。
好一会而,他才反应过来黎慎的意思,连忙摆手,下意识又抬出当时反驳傅伯的理由:“你想什么呢?!南黎国有规制,其祭司是需终身不婚的,我和她,绝无可能!”
“谁问你成婚的事了?”见好友反应过激,黎慎不禁好笑,“我问的是心意!心意!所谓心意,乃是发自本心的感受——是否茶思饭想、心神不宁,又是否时而心生欢喜,时而惴惴不安,这完全是你自己的体悟。在考虑所谓的大燕将军、南黎公主的身份与桎梏之前,总要先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吧。”
他说着伸手,点了点心口的位置:“你该问它。”
殷锦鸿又呆愣了一会,随即缓缓低下头,露出思索的神情。
“······我不知道。”
他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迷茫:“公主殿下为救我而受伤,我心忧她的安危,本就是受恩者的本分。这······能算喜欢吗?还是说只是感激和愧疚呢?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殷锦鸿惯常是个不会撒谎的人。扪心自问,他对那位南黎公主,好感定然是有的——毕竟对方屡次危机关头出手相助,他要是不为所动,那应该怀疑自己有没有良心了。但男女之间的心意,他总觉得不应当只是肤浅的感激,或不明不白的憧憬。可要说还少些什么,他又回答不上来。
他对爱的理解,大多来自于对早逝父母的想象——父亲为母亲抛弃荣华富贵,母亲随父亲征战沙场,两人志同道合,相携一生。但那遥远得就像话本里的叙事,什么是爱,他依然困惑。
见殷锦鸿不语,黎慎也不再追问,只是微笑。
他深知友人的人生中,极少收到过不求回报的善意。因此所有的“善”,于他而言都是“恩”,以至于他总是在责任与报偿的条框里打转,很少对某个人产生超越本分的情感。
黎慎心中已有答案,但他不打算越俎代庖——这是殷锦鸿自己的事,终归还是要他自己想明白,再亲手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