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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御帐论辩交锋 对线中 ...

  •   姚佐君话音方落,殷锦鸿便直接上前一步,硬生生挡住了他看向岚的视线。

      他一转手,直接将昨日那支传信的飞镖“咄”地一声钉到了地上,冷声道:“显而易见,这是一场已有蓄谋的暗杀。”

      飞镖上的素帛已被他取下,由侍卫上呈给皇帝。殷锦鸿随即冲赵旭一礼,说明始末:

      “昨日公主失踪后,有人于入夜时分,以此物传信于臣,称公主殿下被绑于北峰,命臣独往。臣至北峰,遭数十名黑衣杀手围剿,更遭□□埋伏。幸而公主殿下智勇,自行脱困示警,臣方能侥幸生还。”

      赵旭展开那褶皱的素帛,蹙眉念出上面的字样:“人在北峰,子时独至。多一人知晓,尸骨无存······好嚣张!皇家秋猎,本应是安庆丰收的时节,如今竟有如此居心叵测之徒幕后操弄,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殷锦鸿抬头,朗声道:“臣恳请皇上,准许镇远军介入,彻查此事!其一,此事涉及本场秋猎的防卫疏漏,更涉及大燕邦交,事端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等必须要给参与秋猎的众人一个交代,给南黎公主一个交代;其二,此间□□再度卷入事端,若其与西南的□□关联,将很可能牵扯出一个庞大的地下走私黑市,这是巨大的威胁,不可不察!请圣上明鉴!”

      他这番话,几乎挑明了本次禁军防卫大有问题,就差对着姚佐君指名道姓了。

      然而,一旁的姚佐君听完这番陈词,却连眼皮都未动一下,仿佛所述种种与他毫无干系,只又抿了一口茶水,神色如常地开口:“陛下,在此之前,臣有不少疑问,还希望在场二位解答一番。”

      不等赵旭回复,他眼珠移向殿中,竟就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敢问殷将军,所谓飞镖传信,其上一无名姓,二无落款,你如何笃定,上面所书的人质就是南黎公主?”

      殷锦鸿冷笑:“昨日下午南黎公主失踪,傍晚我便收到传书,这人质不是公主公主殿下,还能有谁?”

      他抬眼,锐利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接住姚佐君的视线:“至于我如何得知公主殿下失踪的消息——乃是来源于叶将军。秋猎结束后,他途经采秋归营的众女眷,偶然听到在议论此事,才派人告知了我。想来姚大人会质疑此事,我便先行解释清楚。”

      在岚尚昏迷的时候,殷锦鸿已经把整件事在脑中过了好几遍,早已考虑到姚佐君可能以此发难。

      他当然不会把殷锦绣通风报信的事捅出来,因此提前和叶昭拟了口供,正是为了在此刻派上用场。

      “哦?”姚佐君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微笑,“我竟不知,大燕镇远将军何时与南黎公主走得这么近了,连对方的一丝风吹草动,都要派人通传?”

      这项指控,也在殷锦鸿意料之中。他面色不改,语气嘲讽地回敬道:“南黎公主与卫国公老夫人本为同根,老夫人信仰虔诚,心中始终关切着故国祭司,念其孤身在京,才托我多加照拂。不知姚大人对这再普通不过的长辈托付有何见教?还是说,您眼里连这点礼数都容不下了?”

      “礼数?”姚佐君嗤笑一声,缓缓摇头:“我还当真没见过如此私交甚笃、性命相托的礼数,乃至于令镇远将军连向圣上通报都直接跳过,私自行动,匆匆赶去英雄救美。如此逾矩,难道也在所谓的‘长辈托付’范畴中不成?”

      殷锦鸿几乎怀疑此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姚大人双腿有疾,莫非双耳也听不清了不成?方才传信具言:多一人知晓,尸骨无存。人命关天,更何况还是友邦公主的性命,谁敢以此押注?!若走漏了风声,谁敢保证公主殿下还能活着回来?!”

      累积的怒火从殷锦鸿心底一点点蔓延上来,令他越发难以忍耐这没完没了的纠缠:“姚大人与其在此对受害者纠缠不休,不如先查查北峰上那几具尸首是怎么来的!秋猎一向由皇家禁军把持,这次不但出现刺客,□□竟也流毒至此。安防如此疏漏,姚大人恐怕才是难辞其咎地那一方!”

      大殿上静默一瞬,但气氛已然紧绷至极。

      “呵呵。”姚佐君语调放缓,“镇远将军,老夫劝你一句——说话做事,三思而后行。你张口就来指摘老夫,那老夫倒要说:难辞其咎的,反而应当是你身旁那位南黎公主。”

      他双手拢袖,闭目垂眸:“这位公主殿下人在西南时,西南便有□□现身;如今在京师,京师竟也有□□现身,简直如影随形,竟跟长了腿似的。况且,一国公主出使,竟完全没有明面随行的侍女侍卫,那是否意味着,可能有暗卫影卫护身?而公主以伤推脱不肯入宫,非要去那人多眼杂的国安寺,是否又是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考量?比如勾结影卫、安排杀手等?镇远将军年轻气盛,难免可能受人蛊惑。可若一意孤行,不知悔改,那······”

      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便难说,是否有通敌叛国的嫌疑了。”

      殷锦鸿当真是快被这颠倒黑白的说辞气笑了。他忍无可忍,正想再开口,旁边一人却扯了扯他的衣角,制住了他。

      “真是好大一顶帽子呀。”

      殷锦鸿身后,岚轻轻摇动轮椅车,上前露出面容。

      “姚大人的臆想虽然很有趣,但自相矛盾的地方有点多,恐怕难以成立呢。”

      她面带微笑,游刃有余道:“其一,本次的幕后黑手,本意是欲用□□杀死殷将军。若我是这‘幕后黑手’,从西南到京城这一路上就该动手,何必拖到现在?舍易从难,岂不愚蠢?”

      “其二,若黑衣杀手乃是我的影卫,为何把我这个主子打成重伤?不怕我削了他们脑袋吗?而若是我要取殷将军性命,那我又干嘛在悬崖边捞住他?直接放手不久得了。牵强附会,岂不荒唐?”

      “其三,所谓通敌叛国,其意乃借敌国之势,助己身之威。以殷将军的身份地位,要通敌,至少都得通北戎、西羌、吐蕃、真竺这些水平吧?通南黎这种小国,完全是聊胜于无,徒增风险。弊大于利,岂不可笑?”

      岚说完,右手一摊:“最后的最后,凡是总归还是要讲证据。否则,若只靠关联性便臆想推断,恐怕就有好多人误会是大人您故意让禁军放水,令贼子趁虚而入了,这不就冤枉姚大人了吗?想来,最终还是需要彻查始末,才能证明大人的清白呀。”

      她三言两语间,便尽数将漏洞抛了回去。殷锦鸿心下略松,不禁感慨在编排一事上,岚果真是从不落下风。

      “······好一位伶牙俐齿的公主殿下。”

      姚佐君眸色沉沉:“我自然认同公主的‘凡事需讲证据’——然而,现在虽没有证据证明您‘有所图谋’,却也没有证据证明您‘无所图谋’。”

      他转向上首的赵旭,示意性地一礼:“陛下,友邦公主独居寺庙,与三教九流往来,本就不妥,更何况如今公主殿下还深陷事端。臣以为,不可再让公主殿下暂居国安寺,需搬入皇宫别馆中,以作视察。”

      殷锦鸿一惊——岚如果真的入宫,那恐怕更加危险。姚佐君的手段本就层出不穷,在宫中又避无可避,此一去无异于深入虎穴!

      他也赶紧转向上首,拜道:“陛下,此次秋猎,公主殿下因救臣而受伤,于臣有恩,不可不报。请陛下准许殿下在卫国公府养伤,以免——”他一顿,意有所指地咬牙道:“又窜出来路不明的人,想要暗杀!”

      座上的蹙眉赵旭咬着下唇,思忖片刻后,缓声开口道:“殷将军重恩义,所想不无道理······”

      “不妥。”姚佐军抬手打断了他,“一位尚未成家的异国公主,直接住进当朝重臣的家宅中,有违礼法,于私是行为不检,于公是不忠不义,绝不可如此行事。”

      殷锦鸿深吸一口气,只感觉强压下去的血气再度上涌,手上青筋正在一根根凸起,直想上前撕烂这人的嘴!

      帐内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似乎连空气都紧绷成一线。忽然,一个轻佻的声音挑动了这根弦。

      “既然如此,那不如放在本宫身边,如何?”

      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众人的目光都汇聚过去——此前一言不发的长公主,赵熙,又突兀地插了进来。

      她一拂衣摆,面纱轻扬,起身行至帐中,目光在岚的脸上逡巡:“短短数月,这脸竟已修复到这种程度了。早就听闻南黎多秘术奇方,如今一看,果真于滋养容颜、修复伤疤上有奇效。此等手艺,不妨来我长公主府上,让本宫讨教一番。”

      姚佐君缓缓转头。

      他凝眸望向这个侄女,神情阴蛰,沉着声,意味深长道:“长公主,当真要如此行事?”

      赵熙微顿。

      帐中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神情,便只见她步调一转,忽地走到姚佐君面前。

      随即,这位长公主竟屈身跪地,伏在姚佐君膝盖上,当着众人的面摘掉脸上纱巾,露出可怖而狰狞的伤疤!

      那伤疤从左眼下方的面颊开始蔓延,横跨鼻脊、覆至嘴角,纠缠着不规则的猩红与新肤的鱼白,宛如被剥了树皮的虬节,显得整张脸似人非人,诡异得令人作呕。

      她眸光盈盈,娇声道:“舅舅难道不疼我了吗?想来又是这丑陋的伤疤,让您厌弃我了。若是没有它,熙儿本能生的和母亲一样美貌的。”

      “阿姐!”

      皇帝赵旭快步从主位上跑下来,重新帮赵熙拉上面纱,转头面对姚佐军,竟罕见地不见了之前的唯唯诺诺,恼怒道:“不过是一个质子罢了!阿姐想找个人作伴,舅舅何必如此为难她?!”

      二人抱在他的膝畔,姚佐君眼光扫过赵旭少见的怒意,又掠过赵熙脸上的疤痕,最终视线停留在赵熙那双眼睛上:

      微微上挑的锋利的眼角,如琥珀般偏浅的瞳色,和寒潭一般凛冽的傲然。

      ······菊枝。

      赵熙的眼睛,很像她的母亲。而他实在很难拒绝那双眼眸。

      沉默片刻后,姚佐君终究还是移开了视线,无奈道:“你想要,那就拿去吧。”

      面纱之下,赵熙唇角微弯。

      “熙儿,便多谢舅舅了。”

      而一旁,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卦,殷锦鸿心中仍是惊疑不定。

      他对这位长公主实在陌生,所了解的,也大多都是什么阴晴不定,乖戾无常的传闻。如此突然的出手相助——是真的讨教治脸的术方?还是说只是个幌子?实际另有所图?又是否会对公主殿下不利?

      而在他身后,岚只眨了眨眼,便立刻抬起仅剩的右手,从容谢恩领命。

      ——她正缺一个契机,来接触这位长公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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