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旧忆香房追思 遗物 ...

  •   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去,正厅空间阔大,左侧是一面圆镜,右侧则放置着一把制式简易的陈旧铁剑。正中的主位上,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妇人正端坐于木椅之中。

      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盘发间特地用上了南黎样式的银饰,衣衫也换成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织锦绣花褙子。室内隐隐飘散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似是刚沐浴焚香不久。

      如此郑重周密,简直是早有准备一般。

      殷锦鸿心中疑惑愈深,但这个场合,显然不宜多问。他上前一步,行礼拜道:“鸿儿回来了,见过老夫人。”

      岚也上前一步,行南黎礼道:“晚辈岚,见过老夫人。愿神女始终护佑您。”

      卫国公老夫人面容虽已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举手投足间透着慈祥却又庄严的气势。她站起身来,亲自扶了二人一把:“好孩子,先起身。”

      两人依言起身。没想到下一刻,老夫人竟转向岚,后撤一步,双手护心,半躬身子屈膝而拜:

      “老身见过公主殿下。有生之年,能再聆听我南黎祭司的祝词,便已是神女护佑了。老身······感激不尽。”

      殷锦鸿望着这尊卑全然调转的二人,一时愕然,竟不知作何反应。

      “······我知道不受这一礼,老夫人定不会罢休的。”岚轻声道,伸手将老夫人扶起:“晚辈已受了,老夫人也别再记挂,只当我是同乡的远客就好。”

      老夫人缓缓起身,目光却仍仔细端详着岚,似要将阔别许久的南黎风土尽收眼底。好一会儿,她转头对殷锦鸿道:“鸿儿,我想同公主殿下单独叙叙,你可否在外稍作等候?”

      殷锦鸿也自觉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场合,便低头应道:“是,晚辈在外等候。”说完,便躬身退出了正厅。

      厅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的隐约细语。

      目睹方才的情形,殷锦鸿这才想起岚还真有个“南黎祝祭”的身份。

      对他这种地道中原人来说,祭司、巫祝、神女之类的说法,往往比起身份,更像一种话本里的说谈或标签,没什么实感。但他印象中一直威严庄重的老夫人,竟然也会露出那样的神情······也算让他略微见识到了信仰、宗教这类“三教九流”对虔信者的威力了。

      何况,远别故乡之人,心中应当也有许多寄托与思念想要陈情。老夫人久闻乡音,他不妨给二人多留一点时间。

      殷锦鸿一边思绪发散地想着,一边信步在清幽的庭院中缓缓踱步。他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不知不觉,竟绕到了府中西南角一处更加僻静的所在。

      眼前是一座独立的香房,青砖灰瓦,朴素无华,平日里除了洒扫的仆役,便只有老夫人时常前来。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小房众供奉着众多灵位,所供之人,均是随卫国公四处征伐、战死沙场,却又无处可归的部下。卫国公将这些战友安置于此,笃信因果的老夫人也时常来诵经祈福,既是为亡者超度,也是为生者积德。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檀香、烛火和陈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暗,两盏长明灯静静燃着烛光,宁静而肃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逡巡,很快,便在靠近主位一侧的显著位置上,看到了那两个并排而立的灵牌。

      上书:“故显考殷叔华之灵位。”

      旁书:“故显妣郭玉之灵位。”

      殷锦鸿的脚步停在此处。他静默地立了一会儿,才缓缓走上前,从案边取了三柱香,就着烛火点燃。

      三拜之后,他将香插入灵前的香炉之中,看着青烟袅袅升起。

      父母在他尚不满一岁时,便双双殒命于沙场。据实而言,殷锦鸿并不了解他们,经年累月的时光中,他只能通过义父大致的描述,拼凑起这对夫妇的形象:

      一个是弃文从武、自在不羁的男子,另一个是心怀侠义、乐善好施的女子。两人危难之际相识,之后便相知相许、共进共退,终其一生。即便后来被殷家逐出门墙,浪迹黄沙,二人也从未追悔,以自己的意志度过了人生。

      可这实在是太典范的故事,中间有太多细节缺失、太多笔墨留白。因此,即便知道这些,也还是模糊;即便自行想象,也无从发散。

      自然,面对指摘和非议之时,他也无从辩驳——人要如何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为自己的出身、为父母的选择辩白呢?

      无意识间,他的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戴在小指上的那枚铜戒。铜戒闪闪发光,指环边缘早已被磨得光滑。

      ——这枚母亲留给幼子的遗物,随着年岁渐长,早已经渐渐不合时宜了。恐怕再过个两三年,连小指也再也无法戴上。

      只是,这唯一的、仅存的联系,又叫他如何放手?

      烛光晃动,映照着殷锦鸿深深的眉眼。良久,他再拜一礼,悄然退出了香房,掩上门,将一室沉寂的烛光与烟霭留在室中。

      回到老夫人院中时,岚正巧从那间静室出来,老夫人将她送至门边。

      不知二人谈了什么,殷锦鸿敏锐地感觉到两人更加熟稔了。他走上前去,老夫人笑望向他:“鸿儿,今日祭司为我诵灵布道,施以福泽,老身坐忘外物,不知不觉天色竟已这么晚了。还劳烦鸿儿送公主一程。”

      殷锦鸿应道:“不劳烦,鸿儿知道。”

      岚也微笑着向老夫人拜别:“若有机会,晚辈会再来府上拜访的。愿神女护佑您。”

      告别老夫人,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天已是暮色昏昏,府中灯笼也被逐一点亮,岚瞥见殷锦鸿眉间的一点郁色,似闲谈般开口道:

      “说来,今日在殿上,我还真是颇为惊讶——一个厅的文官,竟然真的一个帮将军您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可真是,举目无亲,众矢之的啊。”

      殷锦鸿一噎,揉了揉眉心,脸色更难看了:“······公主殿下既已知道,还一定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但长此以往,肯定不是办法呀。”岚轻叹道,“黎大人既然把将军托付给了我,我怎么可能坐视现状呢?”

      见殷锦鸿一脸“这人又在说什么胡话呢”的神情,岚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将军如今缺的,是一个前朝代理人——能在文官中分庭抗礼那种。有了这个角色,再如何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被动。”

      殷锦鸿沉默片刻,转回目光,轻声道:“不会有这样的人了。自段太师身故后,文臣便逐渐被清洗,姚佐君上台监国后,更是变本加厉。如今任何文官,一旦发现同我和义父沾边,轻则外放贬谪,重则罢官抄家,都不会有好下场。人本就趋利避害,要求他人来当这个出头鸟,未免强人所难。”

      “那可未必。”岚轻呵一声,意味深长道:“逆水行舟并非不可能,只是在那之前,人若是不相信成事的可能性,便也会失去成事的力量。”

      殷锦鸿顿住,微微蹙眉。岚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他心下疑惑,正想再探问,却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顿时住了口。

      长廊尽头,一名卫国公府的家仆匆匆而来,手中捧着一封颇为考究的泥金帖子,恭敬地对殷锦鸿道:“殷小将军,这是方才长公主府遣人送来的请柬。”

      “长公主?”岚奇道:“就是你之前提及的,容颜有损的那位?”

      “是。”殷锦鸿一面接过那帖子,一面提醒道,“不过这话,殿下出了此门之后,便勿要再说。那位长公主性情乖戾,喜怒无常,因在浩劫中面容被大火灼伤,对容颜一事更是极为在意。若这种话传到她耳里,恐怕会来找你麻烦。”

      他说着展开请柬,帖子上的字迹雍容秀丽,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次月七月七,公主府,七夕夜宴?

      见殷锦鸿面色犹疑,岚询问道:“怎么了吗?”

      殷锦鸿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下面说的这些,公主也可记得别到处乱说。”

      原来,当今长公主赵熙已年有二十二,但至今仍未婚配。

      据传,宫中从数年前开始就为她挑选驸马,但奇怪的是,每个被她看中的驸马都莫名其妙倒了大霉,要么丢了官,要么坐了牢,总之下场惨淡,坊间便逐渐传出了长公主天生克夫的传闻。当然,也有人揣测是那些驸马不愿意伺候这性情古怪的毁容公主,才各显神通以溜之大吉。

      “今年皇上的选妃本就安排在七月,而本不爱抛头露面的长公主,又特地在七夕节设宴邀请宾客,实在有些微妙······届时长公主若直接宴上绑一个驸马成亲,皇室也算某种双喜临门了。”

      殷锦鸿说完,自己都觉得一阵头大。岚以手托腮,促狭地笑道:“那殷将军可要小心了,这宫宴恐怕来者不善呀——万一长公主同她舅舅姚佐君是同伙,说不定真的会借此机会,把将军您拿下,直接‘一杯喜酒释兵权’了。”

      “······比起这个,公主殿下还是先担心眼前的麻烦吧。”

      面对岚的挤兑,殷锦鸿抬手揉了揉眉心,将话题转移到了他担心的事上:“如今姚佐君在朝上把账本收走了,若他有心包庇魏巍,恐怕会篡改证物,倒打一耙。届时若真证变伪证,你我才都将难辞其咎。”

      见殷锦鸿忧心忡忡,岚却神秘一笑:“此事,将军且宽心。”

      她语气笃定:“在我看来,姚佐君非但不会包庇,反而会老实呈上证物,治罪魏巍。”

      殷锦鸿不解,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疑惑:“这何以见得?”

      他当真是永远都不知道岚的自信从何而来。这公主今日分明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两人,毫无线索的情况下,到底为何能推断出这个结论?

      “这我可要卖个关子。”岚狡黠一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将军再让三百支箭给我,我就说。”

      殷锦鸿:······

      好啊,这公主,居然还有脸提!

      他不禁扶额,回忆起回京路上的噩梦:

      依照西南的约定,他在每日早晨行军前,会抽出半个时辰来教岚学骑射功夫。然而,两个月过去,岚的骑马虽勉强能看,射箭却毫无长进!

      要知道,一日二十支箭,两月便是一千二百支箭啊,这一千二百支箭,竟然没有一支上靶!这些箭矢,要么歪到别的靶上,要么直接飞上云霄,甚至还有好几次误射去了营帐。殷锦鸿从未见过如此不成器的学生,好几次气急攻心,恨不得一口气晕过去。

      如今已回了京城,他本琢磨着这公主也该有放弃的自知之明了。没想到她竟还惦念着,当真是难缠!

      考虑到未来国安寺众僧的安全问题,殷锦鸿想也不想,果断拒绝了:“那还是算了。我不问了。”

      “好吧。”岚悠悠一叹。

      闲聊间,府门已至。殷锦鸿派一个亲卫护送岚的马车,二人作别,那车便朝着东边国安寺的方向,缓缓在夜色中驶离。

      同一片夜色中。

      监察御史魏巍府邸的后门悄然洞开,一乘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匆匆抬出,拐入夜色深沉的巷道,最终停在姚府西侧一处隐蔽的角门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