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死于十七岁》雨清禾

1、一纸新生 安眠药、录

　　盛夏的下午，空气闷得像一笼蒸不透的热气，窗外蝉鸣聒噪不休，吵得人心头发慌。

　　客厅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只在最角落的缝隙里，勉强漏进一丝微弱的白光，在地板上划开一道细细的亮痕。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没有开空调，只有闷热黏腻地裹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靠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安安静静摆着一板安眠药，和一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

　　夏静早上发消息跟她说过，今天家里有急事，一整天都过不来。

　　整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愿意管她、还会担心她、还会突然找上门来的人，今天不会出现。
　　不会有人突然敲门，不会有人拼命发消息找她，不会有人打破她的计划。

　　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她才终于下定决心，彻底解脱。

　　活着太累了。

　　累到她不想再面对任何人，不想再想起严屿，不想再想起少管所里的日子，不想再看见父母失望的眼神，不想再顶着“霸凌过同学”的标签，苟延残喘。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冰凉的药片，刚要用力掰下来。

　　咚咚咚——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猛地响起。
　　她第一反应就是夏静。

　　可她明明记得清清楚楚，夏静说过今天来不了。她就是因为确定夏静不会来，才挑了今天。

　　心慌一下子涌了上来，密密麻麻地攥住她的胸口。
　　不是夏静，那会是谁？

　　她早就没什么朋友了。同学疏远她，亲戚不待见她，父母远在国外，平常连个电话都没有。根本不会有人来找她。

　　难道是邻居？还是找错门了？
　　无数杂乱的念头在脑子里乱撞，余晚的呼吸都乱了。

　　她撑着地板，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在一片漆黑里慢慢挪到门边，踮起脚尖，凑近猫眼。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蓝色快递制服的陌生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不耐烦地又敲了一下门。

　　不是夏静。是快递员。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余晚呼出一口气。
　　不是熟人。不是来劝她的。不是来打乱她最后决定的。
　　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算了，就当没听见吧。

　　她转过身，打算重新走回茶几旁，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余晚在家吗？中考录取通知书到了！需要本人签收！”

　　录取通知书。
　　这五个字，轻轻巧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她麻木的心上。

　　余晚脚步一顿，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几乎都快忘了这件事。

　　从少管所出来之后，她办了休学，整整一年，整个人都处在崩溃边缘。

　　是夏静，每天一放学就往她家跑，带着课本和笔记，一题一题给她补，一遍一遍陪她练。

　　有段她状态极差，常常写着写着就发呆，一发呆就是大半天。
　　夏静从不催她，也不怪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着，等她缓过来，再继续讲。

　　后来也是在那段昏暗又看不到头的日子里，夏静握着她的手，认真地跟她说：

　　“晚晚，我们一起考北城高中吧。那所学校虽然不是全市数一数二的，但师资好、校风稳，很适合我们重新开始。”
　　“等考上了，我们就离开以前的圈子，再也不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扯上关系。”

　　北城高中。
　　这句话，她记到了现在。

　　也是这句话，支撑着她在无数个想放弃的夜晚，重新拿起笔，一点点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她和夏静初中不在一个学校，可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比谁都亲。

　　夏静没有因为她犯过错就远离她，反而把她拉出深渊，给了她一个可以奔赴的目标。

　　门外又传来快递员的声音：“再不签收，我就按原路退回了啊！这东西很重要的！”

　　余晚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那一丝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落在她的鞋尖，微弱，却清晰得刺眼。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再次慢慢转身，抬手，轻轻转动了门把手。

　　门一拉开，刺眼的阳光瞬间涌进来，晃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

　　“可算开门了。”
　　快递员抹了把额头的汗，把笔和签收单递过来：“赶紧签一下，名字写清楚。天这么热，我还得赶下一家。”

　　余晚接过笔，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低头，在指定位置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完全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快递员核对一眼，把那个烫金字样的信封塞进她手里：“拿好，别弄丢了，高中录取通知书，耽误不得。”

　　说完，他便转身匆匆下了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余晚站在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很热，很亮。

　　她轻轻关上门，世界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背靠着门板，她一点点滑坐在地上。

　　手里的信封很薄，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她盯着地板上那道细长的亮光，迟迟没有拆开。眼眶一点点发烫。

　　她明明已经决定放弃一切了。明明已经不想再挣扎了。明明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烂掉算了。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给她一点希望。
　　余晚慢慢拆开信封。
　　一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滑落在她手心。

　　原来，她真的考上了。

　　原来，那些熬夜刷题的夜晚没有白费，那些夏静陪在她身边的日子没有白费，她们的约定，真的实现了。

　　黑暗里，那道微弱的光落在通知书上，微微发亮。

　　余晚捂住脸，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压抑了太久的哭声，被她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细碎的哽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平复情绪，伸手摸过角落里静音的手机。

　　解锁手机，指尖在夏静的名字上停顿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晚晚，你怎么了，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余晚的鼻子一酸，眼眶再次热了起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却异常认真地开口：
　　“夏静，我们一起上北城吧。”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下一秒就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喜，声音都微微发颤：
　　“北城？真的是北城！余晚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余晚轻声笑了笑，带着一点涩，又带着一点释然：
　　“我知道，那是我们说好的。那时候我休学，整个人都废掉了，是你天天来给我补习，陪着我，跟我说要一起考北城。”

　　她一直都记得。

　　夏静在电话那头听得声音都软了，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还以为你撑不下去了，我还怕你再也不想跟我一起上学了……晚晚，你真的好厉害。”

　　余晚握着手机，望着窗帘缝里那道细细的光，一字一句说得很轻，却无比坚定：
　　“夏静，我们一起上北城高中吧。”
　　“这一次，我们重新开始。”

　　夏静几乎是立刻就应了下来，语气激动得不行：
　　“好！”
　　“你等着我，我现在就去找你，我马上出门！”

　　余晚轻轻“嗯”了一声，嘴角终于扯出一点极浅却真实的弧度。
　　“好，我等你。”

　　挂掉电话，她把手机放在一旁，重新看向桌上的录取通知书。
　　她慢慢爬回茶几旁，将那板安眠药扔到抽屉最深处，盖上盖子，再也没有看一眼。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夏天依旧漫长而闷热。屋子里依旧很黑。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一无所有。

　　她的人生，终于在快要彻底坠入深渊的时候，被一束迟来的光，稳稳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