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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的手腕 升旗日,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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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沈默言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校。
这不是他的本意。他本来应该在七点十分起床,七点二十五分出家门,七点四十分准时踏进校门。但今天他在六点五十分就睁开了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五分钟,然后无声地起了床,比平时多花了十分钟挑选校服,虽然他的校服每一件都一模一样,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走进校门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有人在集合了。每周三早上的升旗仪式是全校雷打不动的惯例,各班学生要在七点四十分之前按班级列队站好,七点四十分准时开始升旗。沈默言穿过操场边缘的跑道,走向实验班的方阵,路过七班方阵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但目光不自觉地偏了一下。
二班的人已经来了大半,黑压压地站成几排。沈默言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二排,又从第二排扫到第三排,没有找到那个人。
他收回目光,走到实验班的位置,站进了第三排靠右的那个固定位置。周霁站在他旁边,正打着哈欠,眼角挂着没睡醒的泪花,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早”,沈默言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七点三十五分,各班方阵基本到齐。操场上站满了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深蓝色的海面,偶尔有几个迟到的学生在“海面”上穿行,像逆流而上的鱼。
沈默言的目光又一次飘向了七班的方阵。
这一次他看到了。
江燃站在七班方阵的第二排,从左边数第五个位置。他今天穿得很整齐,至少比前两天整齐多了。校服拉链拉到了胸口的位置,不像之前那样只拉一半。头发也似乎打理过,刘海不像平时那样遮住半张脸,而是被拨到了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前方,看着旗杆的方向,表情难得地认真。没有笑,没有挑衅,没有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一点点早起困意的认真。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线的弧度照得很清晰,那颗沈默言上次注意到的小痣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沈默言知道它在那里。
他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旗杆在操场的正北方向,旗杆的基座是一个大约二十厘米高的水泥台,台上铺着红色的防滑垫。国旗班的学生已经在旗杆旁边站好了队形,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裤子,戴着白手套,手里握着国旗的一角。
七点四十分,升旗仪式准时开始。
国旗班的学生迈着正步走向旗杆,鞋底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咚、咚、咚,像一颗心脏在沉稳地跳动。全校四千多名学生同时安静下来,操场上只剩下脚步声、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国歌奏响的那一刻,沈默言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气氛。
不是从前面传来的,是从后面传来的。他听到身后实验班的方阵里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像是在传递什么紧急的消息。他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看到周霁正伸长脖子往操场北面看,表情古怪。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词——“江燃”。
沈默言的脊背瞬间绷直了。他顺着周霁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旗杆旁边,国旗班的队伍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和其他学生一样的深蓝色校服,但站在国旗班那些白衬衫的身影旁边,显得格外突兀。他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看起来有点茫然,又有点无奈。
是江燃。
沈默言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不应该在那里。旗杆旁边是只有今天要发言或者领奖的学生才能站的地方。江燃一个转来不到一周的新生,既不可能是发言代表,也不可能是获奖学生,他怎么会站在那里?
国歌还在奏,全校学生都在唱。沈默言的声音混在几千个人的声音里,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在唱什么。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旗杆旁边的那个身影,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试图拼凑出这件事的全貌。
他不知道的是,十分钟前,发生了一件彻底的乌龙事件。
七点三十分,各班方阵基本集合完毕的时候,二班的班主任赵老师正在方阵前面点名。赵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做事雷厉风行,最讨厌学生迟到和缺勤。她点完名,发现江燃在,但另一个学生,班上的学习委员陈思远,不在。
“陈思远呢?!”赵老师皱着眉头问。
没有人回答。陈思远是今天的学生代表,要在升旗仪式上宣读“月考动员倡议书”,如果他不来,整个仪式就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空缺。赵老师急得额头冒汗,一边让班长打电话催,一边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教导处的刘主任走了过来。刘主任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是今天需要站到主席台前的学生名单,包括国旗班、学生代表、以及上周各项比赛的获奖者。他看到赵老师急得团团转,问了一句“怎么了”,赵老师说“陈思远还没来,倡议书没人念”。
刘主任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名单,又看了一眼站在七班方阵里的学生,目光在江燃身上停了一下。江燃今天站得很直,校服穿得比平时整齐,头发也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在一群学生中显得格外扎眼。
“那个学生是谁?”刘主任指了指江燃。
“新转来的,叫江燃,”赵老师说。
刘主任上下打量了江燃一眼,点了点头:“让他上。反正就是念个倡议书,谁念都一样。你跟他说一下,让他到旗杆旁边等着。”
赵老师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刘主任已经走了。她只好走到江燃面前,三言两语交代了情况,把倡议书塞到他手里。江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又抬头看了看赵老师,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接过倡议书,走出了方阵。
于是就有了沈默言现在看到的这一幕。
国歌奏完了,国旗升到了旗杆顶端,在晨风里猎猎飘扬。接下来是学生代表发言的环节。主持升旗仪式的学生会主席拿着话筒,看了一眼手里的流程单,念道:“下面有请学生代表,高二二班江燃同学,宣读月考动员倡议书。”
全校四千多个学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旗杆旁边的那个人身上。
沈默言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比刚才国旗班的脚步声还响。
江燃站在旗杆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倡议书,表情看起来不太情愿。他站在那里,被几千双眼睛注视着,被九月早晨的阳光笼罩着,整个人像一幅被光晕包裹的画。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操场上的方阵。
他的目光扫过七班、八班、九班、十班,扫过高一年级、高三年级,最后在实验班的方向停了一瞬。
沈默言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自己。他的位置在第三排,前面有两排人挡着,除非江燃刻意在找他,否则不太可能从几千个人里一眼认出他。但那个停顿太明显了,明显到沈默言觉得他一定看到了什么。
然后江燃开口了。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他的声音通过操场四周的音响传出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的声音是懒洋洋的、沙哑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此刻通过音响放大之后,那个懒洋洋变成了从容,沙哑变成了磁性,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独特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时光飞逝,转眼间新学期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月考在即,为了在全校范围内营造更好的学习氛围,帮助同学们以积极的状态迎接考试,我代表学生会向全体同学发出以下倡议……”
他读得很流畅,几乎没有卡顿,好像那张纸上的字他早就看过很多遍一样。他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穿过梧桐树的枝叶,穿过晨风,穿过几千个人的呼吸声,传到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沈默言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因为那个声音太好听了。不是因为声音本身有多好听,而是因为那是江燃的声音,是他在雨夜的巷子里听过的那句“比传说中的还装呢”,是他在走廊上听过的那声“哟”,是他在公交站台听过的那句“面包你还欠我一个,下次还”。
而现在,那个声音正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校园,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包括他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九月底的早晨并不冷。是因为某种他无法命名、无法控制、甚至无法理解的情绪,像潮水一样从他的心脏涌出来,顺着血管流到指尖,流到耳尖,流到他能感觉到的每一个角落。
“同学们,让我们以饱满的热情、踏实的作风、科学的方法,迎接即将到来的月考。预祝大家取得优异的成绩!”
江燃读完了最后一句话,微微鞠了一躬。
操场上响起了掌声。不算热烈,但这种场合的掌声从来都不会热烈,更多的是一种程序性的、完成任务式的鼓掌。但沈默言听到那些掌声的时候,忽然觉得每一记掌声都像在敲他的心脏。
江燃从旗杆旁边走回了二班的方阵。他走路的姿势和之前一样,不急不慢,鞋底蹭着地面,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节奏。但这次沈默言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几千个人,沈默言看到了江燃耳朵尖上的那抹红色。
和他自己耳朵上的,一模一样。
升旗仪式还在继续。接下来是上周各项比赛的颁奖,有数学竞赛的、英语演讲的、篮球比赛的。沈默言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物理竞赛省一等奖,要上台领奖。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上周成绩就出来了,他只是没想到颁奖会在今天。
他从实验班的方阵里走出来,沿着操场边缘的跑道,走向旗杆旁边的领奖区。他的步伐很稳,表情很淡,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但他走到旗杆旁边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江燃正站在二班方阵的边缘,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那团已经被他揉皱的倡议书,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隔着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没有玻璃,没有雨幕,没有任何阻隔。沈默言看到了江燃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挑衅,不是漫不经心,不是势在必得,而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像在看一颗星星的目光。
沈默言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不到半秒,就继续往前走了。他走到领奖区,站到了指定的位置。和他一起领奖的还有其他几个学生,他们站成一排,等着校领导把证书和奖牌发到手里。
沈默言站在最左边。他的左边是空着的,因为领奖台的边缘就是旗杆的基座。他的右边站着一个高三的男生,正在整理自己的衣领,看起来有点紧张。
校领导拿着证书走过来,一个一个地发。发到沈默言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继续努力”,沈默言点了点头,接过证书,手指捏着硬纸板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音响传出来的,是直接传进耳朵的,很近,很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意。
“学神,奖牌借我戴戴?”
沈默言猛地偏头。
江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领奖区的边缘。他站在旗杆基座旁边,离沈默言不到半米远,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还拿着那团皱巴巴的倡议书,歪着头看着沈默言,嘴角弯着那个熟悉的弧度。
沈默言愣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江燃会在这里。领奖区是只有获奖学生才能站的地方,江燃既不是国旗班的,也不是获奖的,他应该已经回到二班的方阵里了。但他就是站在这里,站在离沈默言不到两米的地方,站在九月的阳光里,站在几千个人的目光之外,只看着他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儿?”沈默言低声问。
“赵老师让我来领个东西,”江燃说,声音也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说是上周的什么什么奖,我也不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沈默言手里的证书上,然后又移到沈默言的脸上,然后又移到沈默言耳朵上。
然后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沈默言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耳朵上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江燃的耳朵,那个沈默言刚才在几十米外就看到的那抹红色,变得更红了。
沈默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的耳朵也在发烫。
他能感觉到那种热度,从耳尖开始,沿着耳廓向下蔓延,一直烧到耳垂,烧到脖子,烧到他能感觉到的每一寸皮肤。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耳朵是什么颜色的,但看江燃的反应,大概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你耳朵红了哦,”江燃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你的也是,”沈默言说。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落在旗杆的基座上,落在红色的防滑垫上。操场上有人在讲话,有人在鼓掌,有人在窃窃私语,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唯一清晰的,是面前这个人的脸,是这个人耳朵上的红,是这个人嘴角那个已经变得不太自然的笑容。
校领导发完了证书,示意获奖学生回去。沈默言转身走了,步伐和来时一样稳,但他的心跳已经快到了一种危险的程度。他走出领奖区的时候,余光看到江燃也转身走了,方向和他相反,一个回实验班的方阵,一个回二班的方阵。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两米变成五米,从五米变成十米,从十米变成二十米。但沈默言觉得那根无形的线还拴在他的脚踝上,另一头握在江燃手里,不管他走多远,那根线都不会断。
升旗仪式在八点十分结束了。各班方阵依次解散,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向教学楼。沈默言没有跟着实验班的人流走,他逆着人流,走向了操场的另一边,那个和教学楼方向相反的地方。
操场的北面有一片小树林,种着十几棵梧桐树和几棵桂花树,九月底的桂花已经开了,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树林里有一条石板小路,通向操场后面的一排老房子,那是学校的器材室和仓库,平时很少有人来。
沈默言走进小树林的时候,桂花香浓得几乎要把他淹没。他沿着石板小路走了几步,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了下来。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香填满了他的肺,但他还是觉得喘不上气。不是因为花香太浓,而是因为心脏还在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从江燃站在旗杆旁边念倡议书开始,到刚才在领奖区说的那句“你耳朵红了哦”,他的心脏就没有正常过。
“沈默言。”
他睁开眼。
江燃站在石板小路的另一端,离他大约十步远。他手里还拿着那团倡议书,但那张纸已经被他揉得更皱了,像一个被捏过很多次的纸团。他的校服领口又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那颗小痣。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就那么站在桂花树下,阳光和桂花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他的脸在光影里明暗交替,只有那双眼睛是恒定的,亮得像两颗琥珀色的星。
沈默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燃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大概五秒钟,在这五秒钟里,桂花一直在落。不是飘落,是被风吹落的,一小朵一小朵的,金黄色的,落在江燃的肩膀上,落在他手里的纸团上,落在他脚边的石板路上。
“你怎么也在这儿?”沈默言先开了口。
“看到你往这边走了,”江燃说,语气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跟着来了。”
沈默言沉默了。他知道江燃会跟来。从看到江燃站在旗杆旁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会跟来。这个人有一种天生的本能,能找到他,然后出现在他面前。
“今天的倡议书,”沈默言说,“你念得很好。”
江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张扬的,不是挑衅的,而是一种被夸奖之后有点不好意思的、带着一点点得意的笑。他低下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石板,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沈默言。
“你耳朵还红着,”他说。
“你的也是,”沈默言说。
江燃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又把手放下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掩饰什么。但沈默言看到了他手指上那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十步。
江燃往前走了一步。
沈默言靠在树干上没有动。
江燃又走了一步。
两步,三步,四步。他从十步走到了五步,从五步走到了三步,从三步走到了两步。他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手臂的距离。沈默言能闻到江燃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桂花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干净的、更清淡的、属于他本人的味道,像冬天的空气,像早晨的阳光。
“你的奖牌呢?”江燃问。
“口袋里,”沈默言说。
“给我看看嘛。”
沈默言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奖牌,递了过去。奖牌是金色的,圆形,上面刻着“物理竞赛省一等奖”的字样,背面是一个物理公式的浮雕。江燃接过去的时候,手指从沈默言的手心划过,和上次在七班递药的时候一样,他的指尖是凉的,沈默言的手心是热的。
江燃把奖牌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然后用拇指摸了摸背面的浮雕,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一件文物。
“省一等奖,”他念着上面的字,“厉害啊。”
沈默言没有接话。他看着江燃低头看奖牌的样子,看到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看到他因为低头而露出的后颈,看到后颈上那几缕碎发。那些碎发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绒毛,让人想伸手摸一下。
他没有伸手。
但他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
在江燃把奖牌递回来的时候,沈默言没有接奖牌,而是伸手握住了江燃的手腕。
江燃的手腕很细,比他想象中细得多。校服的袖口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沈默言的手指扣在那个手腕上,他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不是他自己的脉搏,是江燃的,一下一下的,快得不像话。
江燃整个人僵住了。
他拿着奖牌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奖牌的缎带从他指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更像是一种被电击中的、完全无法动弹的茫然。
沈默言也僵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停止了运转,所有的逻辑、理性、计划、控制,全部在这一刻失效了。他的手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在理智还没来得及发出指令之前,就已经握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那个手腕上的脉搏在加速。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在拼命挣扎。但江燃没有挣扎,他甚至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被沈默言握着手腕,像一尊被定格在时间里的雕塑。
桂花还在落。
金黄色的花瓣落在他们之间,落在沈默言握着江燃手腕的那只手上,落在江燃垂着缎带的手指上。风把它们吹起来,又落下,像一个无声的、重复的仪式。
沈默言先松开了手。
他的手指从江燃的手腕上弹开,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他收回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残留着江燃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触感。那个温度不高,甚至有点凉,但沈默言觉得自己的指尖在燃烧。
他把手插进了校服口袋里,攥紧了那块奖牌。奖牌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疼,但他没有松手。他需要那个疼痛来提醒自己,这是真实的,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江燃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腕上留着沈默言手指的痕迹。他的皮肤太白,那几道浅浅的指痕很明显,像红色的烙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来看向沈默言。
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沈默言知道自己的耳朵也是一样的颜色。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种红色在扩散,从耳尖到耳垂,从耳垂到脸颊,从脸颊到脖子,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迅速地向四周蔓延,无法控制,无法停止。
“对不起,”沈默言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也许是因为握了不该握的手腕,也许是因为让两个人陷入了这种无法收拾的尴尬,也许是因为他做了超出自己控制范围的事情,而他的人生信条里没有“失控”这个选项。
江燃没有说“没关系”。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正在慢慢消退的红痕,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用手掌搓了搓那个被握过的地方,搓了两下,然后把手放下来,插进了校服口袋里。
他的动作和沈默言一模一样。
两个人同时发现了这个巧合,又同时移开了目光。沈默言看着头顶的梧桐树,江燃看着脚边的石板路。桂花的香气在他们之间流动,浓得有些过分,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升旗仪式结束后的喧闹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只剩下零星的几个迟到的学生匆匆跑过跑道。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上课铃声的余音,在风里飘散,像一根断了的线,再也收不回来。
“上课了,”沈默言说。
“嗯,”江燃说。
但他们都没有动。
沈默言靠在梧桐树上,江燃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桂花还在落,阳光还在移,时间还在走,但他们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谁都不想先离开。不是因为还有话要说,而是因为刚才那个瞬间太短了,短到还没来得及感受就结束了。他们都在用沉默延长那个瞬间,像用最后一根火柴点灯,舍不得吹灭。
最终还是江燃先动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那团皱巴巴的倡议书展开,看了一眼,又揉成一团,塞回了口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弧度,一个小小的、克制的、带着一点点不舍的弧度。
“下节课是物理课,”他说,“你们班的。”
沈默言点了点头。他知道江燃记得他们班的课表。他也记得七班的课表,第三节是历史,第四节是英语,下午第一节是数学。他上周就记住了,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
“你该回去了,”江燃说。
“你也是,”沈默言说。
江燃转身走了。他沿着石板小路往回走,步伐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节奏,鞋底蹭着地面,但这一次他的背挺得比平时直,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也比平时僵硬。他走了大约十步,忽然停了下来,偏过头,没有转身,只露出半张侧脸。
“沈默言,”他说。
沈默言看着他。
“奖牌,”江燃说,“还你。”
然后他走了,头也没回。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板小路的拐角处,被梧桐树的枝叶挡住了,被桂花的香气吞没了。沈默言靠在树干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第三节上课铃响了他才回过神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奖牌,看了一眼。金色的奖牌在阳光下反着光,缎带是红白蓝三色的,被他的手指攥出了一道道褶皱。他把奖牌翻过来,看到背面的物理公式浮雕,浮雕的凹槽里落着一小朵金黄色的桂花。
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
沈默言把那朵桂花从浮雕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秒。花瓣很小,四片,金黄色,边缘有一点透明,在阳光里像一小片薄薄的金箔。他想了想,把桂花夹进了校牌后面的卡套里,和那张印着他照片和名字的卡片贴在一起。
然后他走出小树林,穿过操场,走进了教学楼。
上楼的时候,他在三楼停了一下。二班的教室门关着,里面传来历史老师的声音,讲的是鸦片战争。沈默言站在门外听了一秒,听到了一个不属于历史课的声音,是江燃的声音,低低的,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听不清内容,但那个音色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上了四楼,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周霁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怎么才来,都上课了”,沈默言没回答,从抽屉里拿出物理课本,翻到方老师要讲的那一页。
课本翻开的时候,他看到扉页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沈默言,三个字,工工整整,墨水已经干了很久。他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了江燃念他名字的方式。“沈默言”,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字会稍微拖长一点,“默”字会轻下去,“言”字会微微上扬,像问句,又像叹息。
他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江燃。
写完之后他没有涂掉。
他把课本合上,重新翻开,那两个字还在。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翻到了方老师要讲的那一页,开始听课。他的手在记笔记,他的眼睛在看黑板,他的耳朵在听方老师讲LC电路的振荡周期,但他的大脑的某个角落,永远留给了那个名字。
放学的时候,沈默言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他下楼的时候在三楼又停了一下,七班的门开着,里面还有几个学生在打扫卫生,靠窗的那个座位已经空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走向校门。
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人。他背着黑色的书包,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在肩膀上,另一边的带子垂在身侧,随着风轻轻晃动。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
沈默言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那个人抬起头来。
“哟,”江燃把手机揣进口袋,歪着头看着他,“放学了?”
沈默言看着他,点了点头。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个正在靠近的黑色剪影。
“你今天坐公交车?”沈默言问。
“嗯,”江燃说,“车还没来。”
沈默言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陪你等。”
江燃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默言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那个笑容,还看到了江燃耳朵尖上那抹还没完全褪去的红色。
和他自己耳朵上的,一模一样。
他们并排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谁都没有说话。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面上,两个影子之间只隔着一条细细的缝隙,像要碰到一起,又像永远都不会碰到。
公交车来了。
江燃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沈默言一眼,说了句“明天见”,沈默言点了点头。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沈默言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然后转身走上了回家的路。
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碰着那块奖牌。奖牌的边缘还硌着他的掌心,但他没有拿出来。他走过了水果店,走过了药店,走过了那条雨夜的巷子。巷口的灯已经亮了,惨白的灯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沈默言在巷口停了一下,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江燃靠在墙上满手是血的样子,想起了那句“比传说中的还装呢”。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会站在旗杆旁边念倡议书,会站在桂花树下让他握住手腕,会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说“明天见”。
如果那个雨夜有人告诉他,这个浑身是血的校霸会成为他每天早起二十分钟的原因,他大概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觉得疯的人是自己。
他走进巷子,脚步声在两面高墙之间回荡着。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奖牌,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奖牌背面的物理公式浮雕里,那朵桂花已经不在了,但浮雕的凹槽里还留着一小点金黄色的花粉,在灯光下像一小粒碎金。
沈默言把奖牌收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了巷子,走进了小区,上了楼,开了门,换了鞋,走进了房间。一切和往常一样,精确,有序,没有任何偏差。但当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翻开课本的时候,他发现课本扉页上那两个字还在。
“江燃”
他没有涂掉它们。他看了那两个字一眼,然后翻到了要做题的那一页,拿起了笔。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的字迹依旧工整,他的思路依旧清晰,他的答案依旧正确。
但在那些工整的公式和数字之间,在那些正确的答案和推导之间,有一小块空白的地方,被他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字。
“他的手很凉。”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秒,然后把那一页翻了过去,开始做下一道题。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尖到耳垂,红得像九月的晚霞。
而那个颜色,在另一个人的耳朵上,正在以同样的色号、同样的温度、同样的速度,慢慢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