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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次 江燃生病没 ...

  •   周一那天,沈默言觉得自己大概是产生了某种错觉。
      那个叫江燃的转学生在实验班窗外敲了两下玻璃,说了一句“又见面了”,然后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之后的整个上午,沈默言都在等,等那个口哨声再次从走廊上飘过来,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次出现在窗玻璃的另一面。
      但他没有等到。
      上午四节课,课间二十分钟的大休息,甚至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沈默言都在不自觉地用余光扫视着人群。没有。那个穿着黑色校服外套、把裤脚挽了两道的少年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无声无息地融进了附中四千多个学生里。
      这不合理。沈默言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对自己说。他不应该在意一个转学生去了哪里,不应该在课间抬起头看向窗外,更不应该在解题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盯着草稿纸上那个洇开的墨点发呆。
      但这些“不应该”全都发生了。
      中午十二点十分,食堂二楼。
      沈默言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着他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周霁,实验班的学习委员,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男生。周霁是少数几个能跟沈默言正常交流的人,不是因为沈默言对他特别,而是因为周霁话多到不需要对方回应也能把天聊下去。
      “听说今天转来的那个分到了二班,”周霁一边拆筷子一边说,“二班哎,就是那个上学期英语平均分倒数第二的班,你说教导处是怎么想的?转学生不应该先考试分班吗?万一成绩太差把平均分拉更低怎么办?”
      沈默言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二班。就在这栋楼。三楼,和实验班所在的四楼之间只隔了一层楼板。难怪他早上能在走廊上看到那个人,三班和实验班在同一栋教学楼里,只不过他在四楼,那个人在三楼。
      “不过听说那个转学生挺帅的,”周霁继续说着,浑然不觉对面的人已经走神了,“我同桌的初中同学跟他一个班,说今天早上他进教室的时候,七班那群女生叫得整层楼都听见了。你说至于吗?一个转学生而已,能有你帅?”
      沈默言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开始吃饭。米饭入口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整个上午都在等的那个人,其实就在他楼下的某个教室里。如果他早自习的时候下楼倒水,如果他大课间的时候去三楼转一圈,如果他在任何一个课间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往下看一眼。
      他就能看到那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不是兴奋,因为他没有理由兴奋。更像是某种迟来的确认,原来如此,他在这里,他离我很近。
      “你怎么不吃了?”周霁问。
      “饱了。”
      “你才吃了三口。”
      沈默言没解释。他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周霁在后面喊了一声“等等我”,匆匆扒了两口饭追上来,嘴里还含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沈默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同一件事,二班在三楼。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沈默言最喜欢的科目。物理老师姓方,四十出头,讲课的时候喜欢在黑板上一边写一边画,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今天讲的是电磁振荡的内容,LC电路的振荡周期公式,他讲得很投入,讲到T=2π√LC的时候,在黑板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沈默言的笔尖跟着在笔记本上写下同样的公式,字迹工整,推导过程完整,连等号都画得笔直。但他的脑子里同时在进行另一条运算,从四楼到三楼,走楼梯需要多长时间?答案是三十秒。如果他在大课间下楼,到三楼走廊上走一圈,全程大概需要两分钟。如果他在两分钟内做完这件事,他还有十八分钟可以做两道数学选择题。
      他在做什么?他在算什么?
      沈默言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痕。他把那条多余的运算强行从脑子里删除,重新聚焦到黑板上。方老师正在讲一个例题,关于LC电路中电流随时间变化的规律,沈默言强迫自己跟着推导了一遍,发现没有问题,于是他的注意力又开始涣散。
      涣散的终点,永远是那双眼睛。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然后睁开。旁边座位的女生悄悄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沈默言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从来不会注意这些。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两样东西是重要的,知识,和效率。其他一切,包括那些偷偷看他的目光,都不在他的处理范围之内。
      但今天,他的处理系统里多了一个无法归类的文件。
      那个文件的标签是:江燃。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有一个二十分钟的大课间。沈默言通常利用这个时间做两道数学选择题,或者翻一翻下节课要讲的内容。但今天,他合上了课本,站起身来。
      “你去哪儿?”周霁问。
      “接水。”
      周霁看了看他桌上满着的水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默言拿起水杯走出了教室。他没有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而是走向了楼梯口。他下了楼梯,从四楼走到三楼。三楼的走廊比他想象中热闹,七班和八班的学生们在走廊上聊天、打闹、追逐,空气里弥漫着零食的味道和嘈杂的人声。
      沈默言走在三楼的走廊上,手里的水杯是满的,脚步不快不慢。他的目光扫过走廊两边的教室,二班的教室在走廊的东头,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班牌,上面写着“高二(二)班”。
      他走到七班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有学生在吃零食、看手机、聊天,靠窗的位置上坐着几个女生,正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看到门口有人影,其中一个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用手肘猛捅旁边的同伴。那几个女生齐刷刷地看过来,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激动,互相咬耳朵的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沈默言!”“真的是他!”“他来我们班干嘛?”
      沈默言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的视线在教室里快速扫了一遍,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左到右。没有看到那个人。
      他没在教室。
      沈默言站在七班门口,手里端着水杯,像一根被插在错误位置的路标。他正犹豫要不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找谁?”
      沈默言转过身。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沓作业本,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那个男生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兴奋。
      “你——你是沈默言?实验班的沈默言?”
      沈默言点了点头。
      “你来找谁的?我们班的吗?”眼镜男生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教室里几个学生探头往外看。
      沈默言张了张嘴,想说“我走错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江燃在这个班吗?”
      眼镜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在啊,他刚去小卖部了,应该马上就回来。你要等他吗?”
      沈默言沉默了半秒,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得多。水杯里的水随着他的步伐晃动,偶尔溅出来一点,落在他的手背上,凉的。走廊上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窃窃私语,他一概没有理会。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他不在教室,他去小卖部了。
      这不关他的事。那个人在不在教室,去不去小卖部,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昨天才认识,不,他们甚至算不上认识。他们只是在一个雨夜的巷子里见过一面,然后在学校里碰巧遇到了几次,说过几句话而已。这不算认识,这连“同学”都算不上。
      但沈默言整个下午都在想这件事。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沈默言正在整理笔记,周霁从外面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嘴里念叨着什么。
      “你听说没?七班那个转学生,就今天早上在走廊上跟你对视那个,好像生病了。”
      沈默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我听七班的人说,他上午第三节课就开始趴在桌上了,脸色特别差。”周霁一边说一边拆了颗糖塞进嘴里,“你说这人也是,转学第二天就生病,多倒霉。”
      沈默言没有说话。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
      周霁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说:“不过也正常,最近换季,感冒的人多。你要不要也吃点维生素预防一下?我妈给我带了一瓶,分你几粒?”
      “不用,”沈默言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周霁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抬头看了他一眼。沈默言低着头,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握着笔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你没事吧?”周霁问。
      “没事。”
      沈默言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写笔记。他的字迹依旧工整,思路依旧清晰,但那一页纸的右下角,他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
      “七班,江燃,生病。”
      物理课上,方老师在讲LC振荡电路的能量转换,沈默言的笔在笔记本上写着公式,但他的脑子里在搜索记忆,江燃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走神了整整一节课。方老师在讲台上喊了他的名字,让他回答一个问题,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正确地说出了答案,然后坐下了。方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讲课。旁边的周霁偷偷竖了个大拇指,沈默言没有看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一个问题上:他为什么要在意江燃现在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有答案,但沈默言拒绝去看那个答案。那个答案写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藏在那些“不应该”和“不可能”的底下,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还没有发芽,但已经扎根。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沈默言没有跟周霁一起去食堂。他说他不饿,周霁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自己走了。
      沈默言坐在座位上,翻开手机。他的手机平时只用来查资料、看新闻、接打电话,社交软件一概没有。但今天他打开了浏览器,搜索了一个关键词“感冒了吃什么好”。
      搜索结果出来了,密密麻麻的。他扫了一遍,记住了几个关键信息:多喝水,吃清淡的,水果可以补充维生素C,粥是最好的选择。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在放学后,路过校门口的水果店时,停下脚步,买了一袋橙子。
      橙子很新鲜,橙黄色的皮上还带着叶子,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香气。沈默言拎着那袋橙子走过校门口的时候,保安大叔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奇怪,这位从不买东西的学霸今天怎么破例了。沈默言把橙子往身后藏了藏,加快了脚步。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江燃住在哪里。
      他甚至不知道江燃的电话号码、家庭住址、任何联系方式。他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知道他在七班,知道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知道他笑起来嘴角会先往左边歪一下,知道他今天去了小卖部所以没在教室。
      这些信息足够让他在人群中认出那个人,但不足以让他找到那个人。
      沈默言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橙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身后的地上。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像一个笑话,一个从来不多管闲事的学霸,买了一袋橙子,却不知道要送给谁。
      他把橙子带回了家。
      进了门,换了鞋,走进房间,把橙子放在书桌上。橙子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和旁边那堆冷冰冰的习题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沈默言看了那袋橙子一会儿,然后打开书包,拿出课本,开始做作业。
      他做了四十分钟的数学作业,又做了三十分钟的物理作业,然后停下来,看着那袋橙子。
      他拿起一个,在手里转了转。橙子的皮很光滑,有一点凉,握在手心里像一个温润的球体。他闻了闻,清甜的香气钻进鼻腔,让他想起那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不,他没有见过那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他只见过他靠在巷子的墙上,满手是血;只见过他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笑;只见过他靠在楼梯口的栏杆上,喊了一声“哟”。
      但这些画面已经足够多了。多到他的大脑在处理其他所有信息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给这些画面腾出空间。
      沈默言把橙子放回袋子里,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又搜索了一个东西。
      “怎么判断橙子甜不甜”
      搜索结果说:看颜色,橙黄色的比较甜;掂重量,重的说明水分足;闻气味,有清香气味的品质好。沈默言对照着检查了一遍自己买的橙子,颜色是橙黄色的,掂起来挺重的,闻起来有清香气味。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放下,关灯,上床。
      他躺了大概十分钟,没睡着。他又打开灯,拿起一个橙子,剥开了。
      橙子的皮很薄,剥开的时候汁水溅出来,沾在他的手指上,黏糊糊的。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微微带一点酸,果肉很嫩,咬破的瞬间汁水在口腔里炸开,满嘴都是橙子的香气。
      他吃了半个,然后把剩下的半个放在桌上,关了灯,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廊的两边是教室,教室里坐满了人,但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尽头的时候,看到一扇开着的窗户。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有一棵梧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T恤,正朝他笑。
      那个人的脸是清晰的。
      沈默言在梦里走向那个人,每一步都很稳,就像他在现实中走每一步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转身离开。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那个人面前,伸出手,把手里那半个橙子递了过去。
      那个人接过了橙子,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张扬的,不是挑衅的,不是势在必得的,而是柔软的、温暖的、像春天第一缕阳光一样的笑。
      沈默言在梦里也笑了。
      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在梦里笑。
      早上,沈默言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出门。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今天有晨会,需要提前到校。但实际上晨会在七点四十才开始,他七点二十到校完全来得及。他七点十分就出了门,走进校园的时候,操场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值周生在校门口站岗,几个住校生在晨跑。
      他没有去教室,而是上了三楼。
      他告诉自己这是顺路,饮水机在三楼,他的水杯是空的。但当他端着空水杯走到三楼饮水机旁边的时候,他站在饮水机前,没有接水,而是转过身,看向了二班的教室。
      二班的门还关着,里面黑漆漆的,还没有人来。沈默言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接了水,回了四楼。
      七点四十分,晨会的铃声响了。沈默言站在操场的方阵里,目光穿过人群,看向二班的方向。二班的方阵在操场的另一头,隔着一个年级的人海,他不可能看清任何一个人的脸,但他还是看了。
      晨会结束后,沈默言跟着人流往教学楼走。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大概三分之一的速度,以至于周霁不得不停下来等他好几次。
      “你今天怎么走这么慢?”周霁问。
      “腿疼,”沈默言说。
      周霁看了看他那双修长的、看起来毫无问题的腿,没再追问。
      沈默言走进教学楼,没有直接上四楼,而是在三楼停了一下。三楼的走廊上人来人往,七班的学生们正往教室里涌。沈默言站在楼梯口,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但那个人不在。或者他在,但沈默言没看到。
      他上了四楼,走进教室,坐了下来。
      第一节课,第二节课,第三节课。沈默言正常上课,正常做笔记,正常回答问题。一切都和他平时的表现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破绽。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像一只不听话的风筝,总是在他以为抓得很牢的时候,忽然挣脱他的手,飞向三楼的某个教室,飞向那个靠窗的位置,飞向那个穿着黑色校服外套的人。
      第四节课结束后,午饭时间到了。
      沈默言没有跟周霁一起去食堂。他说他要在教室看书,周霁将信将疑地走了。沈默言坐在座位上,翻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做了两道题,然后合上书,站起身来。
      他走出教室,走下楼梯,到了三楼。
      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拿。
      不。他的口袋里有一个东西,一包感冒药。他昨天放学后在药店买的,感冒清热颗粒,中成药,副作用小。他不知道江燃是什么类型的感冒,但清热颗粒对大部分感冒都有效,至少不会有坏处。他买了三包,揣在口袋里,从昨晚揣到今天,口袋的布料被药包的棱角磨出了一个褶皱。
      他走到七班门口的时候,教室里正在吃午饭。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有的在吃食堂打的饭,有的在吃泡面,有的在吃面包。沈默言的视线扫过整间教室,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停了下来。
      江燃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碗泡面,正用叉子挑着面条往嘴里送。他的脸色比昨天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正盯着面前的泡面碗,像是在跟一碗面条较劲。
      他旁边坐着一个人,是那个戴银框眼镜的、皮肤很白的男生,苏慕白。苏慕白正把自己餐盒里的菜往江燃碗里夹,嘴里说着什么,江燃摇了摇头,苏慕白又夹,江燃又摇了摇头,两个人像在演一出无声的哑剧。
      坐在江燃前面的是那个吃东西慢吞吞的、像猫一样的男生,温以舟。他今天吃的不是薯片,是一盒酸奶,正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舀着,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江燃一眼,然后把酸奶推了过去。江燃笑了一下,把酸奶推了回去。
      靠墙坐着的是那个眉眼锋利的男生,林逸枫。他今天没刷手机,而是抱着一本书在看,封面是蓝色的,沈默言没看清是什么书。他看得很专注,但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一眼江燃,确认他没事之后才低下头继续看。
      四个人坐在一起,画面温暖得像一幅画。
      沈默言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摸着那包感冒药的棱角,迟迟没有走进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从不在课间去别的班级串门,从不主动跟不熟悉的人说话,更不会走到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人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感冒药说“听说你生病了,这个给你”。
      这太奇怪了。这太不像他了。
      但他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包药。
      药包的塑料包装在他手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某种信号,提醒他这件事已经无法回头了。他站在七班门口,手里捏着一包感冒清热颗粒,面前是一屋子正在吃午饭的学生,而他要找的那个人正低头吃泡面,浑然不觉门口站了个人。
      沈默言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七班的教室。
      这不是他的教室,不是他的班级,甚至不是他该出现的地方。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教室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的质感很特殊,不是被震慑的安静,而是被惊讶按住了喉咙的安静。七班的学生们抬起头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是谁之后,安静变成了嗡嗡的低语。
      “沈默言?”“他来我们班干嘛?”“找谁的?”
      沈默言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和声音。他径直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步伐稳得像在走正步,手里捏着那包药,指节微微泛白。他走过一排排桌椅的时候,有人给他让路,有人伸长脖子看他,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他一概无视。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那个低头吃泡面的人身上。
      江燃大概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因为他吃泡面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江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那个意外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一个笑容覆盖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最后连眼睛里都盛满了笑意。他把叉子插在泡面碗里,往后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站在他桌前的沈默言。
      “哟,”他说,声音比昨天沙哑了一些,但那个懒洋洋的调子一点没变,“学神大驾光临,我们七班蓬荜生辉啊。”
      旁边的苏慕白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沈默言和江燃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端着自己的餐盒起身,让出了位置。温以舟咬着酸奶勺子,眨了眨眼,也跟着挪到了旁边的座位上。林逸枫从书本上抬起头,看了沈默言一眼,又看了江燃一眼,挑了挑眉,低下头继续看书,但那本书明显比刚才拿得低了一些,露出了他上方的半张脸。
      三个人让出了江燃周围的空间,默契得像排练过一样。
      沈默言站在那里,手里捏着药包,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荒谬到了极点。他来干什么?他为什么要来?他甚至连一句开场白都没准备好。在他的世界里,每一件事都有计划,每一个行动都有理由,但此刻他站在这里,没有任何计划,没有任何理由,只有一包药和一颗跳得太快的心脏。
      江燃看着他的表情,笑意更深了。他似乎看穿了沈默言的窘迫,但没有点破,而是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站着干嘛?坐啊。”
      他朝旁边苏慕白空出来的位置扬了扬下巴。
      沈默言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里还捏着那包药,像一个第一次上台演讲的学生,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江燃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包上,停了一秒,然后抬起头来看他的脸。
      “那是什么?”江燃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期待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等待灯亮的那一刻。
      沈默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药包,忽然觉得这个东西太小了。一包感冒清热颗粒,几块钱的东西,薄薄的一小袋,捏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它承载不了他想要表达的任何东西,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算不上。
      “药,”沈默言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听说你生病了。”
      江燃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沈默言,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伸手接过了那包药。他的手指从沈默言的手心划过,指尖有一点凉,触感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皮肤。沈默言的手心是热的,两种温度在那一瞬间交汇,然后分开。
      江燃把那包药翻过来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感冒清热颗粒,”他念着药包上的字,声音里带着笑,“你还特意去药店买的?”
      “路过,”沈默言说。
      江燃听到这话,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风吹过风铃,清脆又带着一点沙哑,因为感冒的缘故,尾音微微发颤。他笑着摇了摇头,把药包放在桌上,用食指和中指压住,推到桌角,然后重新拿起叉子,戳了戳泡面碗里已经泡软的面条。
      “你上次说路过巷子,”江燃一边搅面条一边说,语气慢悠悠的,“这次又说路过药店。沈默言,你家是住在‘路过’这个地址吗?”
      沈默言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江燃的脸上,在近距离观察着那些细节,他的皮肤比昨天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有点淡,下眼睑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没睡好或者不舒服的痕迹。但他的眼睛依然是亮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琥珀,干净,透亮,带着一种不属于病人的生机。
      江燃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停下了搅面条的动作,偏头看他:“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真的病了,”沈默言说。
      “那你看出什么了?”
      “脸色很不好。”
      江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张扬的、挑衅的、势在必得的,而是有点不好意思的、被戳穿了的、带着一点点窘迫的笑。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在确认沈默言说的话,然后耸了耸肩。
      “就是有点感冒,不碍事,”他说,“昨天烧了一天,今天好多了。”
      “多少度?”
      “三十八度多吧,没量。”
      沈默言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注意到江燃说“没量”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三十八度多的高烧,不量体温,不吃药,昨天请了假,今天就来上学了,中午坐在教室里吃泡面。
      “吃泡面对感冒不好,”沈默言说。
      江燃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泡面碗,又抬头看了看沈默言,表情里多了一丝玩味:“你今天怎么回事?又是送药又是关心饮食的,你是我妈派来的卧底?”
      沈默言没有接这个玩笑。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但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那个红晕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江燃看出来了。他的目光在沈默言的耳朵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低头搅面条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
      教室里其他学生还在偷偷看着这边,但沈默言已经不在乎了。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面前这个人身上,集中在那些只有近距离才能看到的细节上。他注意到江燃的校服领口有一颗扣子没系,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那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他注意到江燃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指甲剪得很短,有的指甲边缘还有倒刺,像是被咬过的。他注意到江燃吃面的时候喜欢先把面条挑起来,吹两下,然后再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左边腮帮子会比右边鼓得高一些。
      这些信息像洪水一样涌进他的大脑,每一个都微小到毫无意义,但它们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立体的、有血有肉的江燃。
      一个会发烧到三十八度多还来上学的江燃。一个生病了只吃泡面的江燃。一个被人送了药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江燃。一个明明在生病,却比任何人都更有生命力的江燃。
      “你吃了吗?”江燃忽然问。
      沈默言回过神:“什么?”
      “午饭,”江燃用叉子指了指沈默言,“你吃了吗?”
      “没有。”
      江燃放下叉子,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面包,放在桌上,朝沈默言的方向推了推。面包的包装袋是透明的,里面是一个夹心面包,看起来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两块钱一个,塑料包装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字体。
      “给你,”江燃说,“可别说我对你不好啊。”
      沈默言看着那个面包,没有动。
      “我不饿,”他说。
      “你中午不吃饭,到时候饿死你,”江燃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事实,“实验班第四节课是数学吧?饿着肚子能听得进去?”
      沈默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江燃怎么知道实验班第四节课是数学,就像他不知道江燃怎么知道他住哪儿、怎么知道他几点放学、怎么总能在他在的地方出现一样。这个人似乎有一种天然的、动物般的直觉,能嗅到所有关于他的信息,然后不动声色地收集起来,在合适的时机拿出来用。
      而他沈默言,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所有的防御系统都像中了病毒一样,一个一个地失灵。
      他伸手拿起了那个面包。
      包装袋在他手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撕开了一个口子,面包的香气飘出来,是普通的奶香味的,混着教室里泡面的味道、粉笔灰的味道、秋天阳光的味道。他咬了一口,面包很软,夹心是草莓味的,甜得有点过头,不是他会主动选择的食物。
      但他把它吃完了。
      江燃看着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泡面。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桌上放着半碗泡面、一个空面包袋、一包感冒药。教室里有其他学生在说话、在笑、在打闹,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而他们两个人坐在潮水的边缘,安静得像两块被海水冲上岸的石头。
      江燃吃完泡面,把碗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纸巾擦嘴。擦到嘴角的时候,他嘶了一声,皱了下眉。
      沈默言注意到了:“怎么了?”
      “嘴里长了个溃疡,”江燃说,用手指碰了碰嘴角内侧,龇了龇牙,“上火。”
      “感冒的时候免疫力下降,容易长口腔溃疡,”沈默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背医学常识,“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C。”
      江燃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关心?”
      沈默言沉默了。他知道正确答案是“是”,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不是真的。他对任何人都没有这么关心过,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以前是否具备“关心”这个功能。他的人生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不需要感情这种不稳定的零件,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安装。
      但江燃出现之后,这台机器开始出现一些无法解释的故障。他会因为一个人没来上学而心神不宁,会去药店买一包他这辈子都没买过的感冒药,会走进一间不属于他的教室,坐在一个不该坐的位置上,吃一个他根本不喜欢吃的草莓夹心面包。
      这些故障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沈默言不敢想那个名字。
      “你下午有课吗?”江燃忽然问,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沈默言说,“物理。”
      “那你该回去了,”江燃说,语气很自然,但沈默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和那天敲窗玻璃的节奏一模一样,只是轻了很多,像某种无意识的小动作,暴露了他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
      沈默言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二点四十分。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二十分钟。他应该回去了,他确实应该回去了。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又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
      江燃也站了起来。他比沈默言矮一点点,大概两三厘米的差距,不仔细看察觉不到。但此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那个差距就变得很明显,沈默言的视线微微向下,江燃的视线微微向上,两个人的目光在中间相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药,”江燃拿起桌上的药包,在沈默言面前晃了晃,然后揣进了校服口袋里,“谢了。”
      沈默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七班教室的时候,走廊上有人给他让路,有人喊了一声“沈默言学长好”,他没有回应。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某个现场。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段楼梯照得像一个透明的容器。沈默言站在楼梯中间,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台阶上。
      他停下来,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他闻到了阳光的味道,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灰尘的气息。他还闻到了别的味道,草莓夹心面包的甜味,还残留在他的指尖和嘴唇上,像一个小小的印记,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去了七班。他给了江燃一包药。他吃了江燃给他的面包。他们说了话,坐了同一张桌子,分享了同一个午后的阳光。
      这些事情听起来稀松平常,像是任何两个同学之间都会发生的日常。但对于沈默言来说,它们每一件都是破例。他从不主动去别的班级,他从不给任何人送东西,他从不在午饭时间不吃食堂的饭而是吃一个两块钱的面包,他从不坐在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人的旁边,浪费二十分钟的时间,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几句话,看了几眼,吃了一个面包。
      这些事情毫无效率可言,没有任何产出,不能帮他提高一分成绩,不能帮他多拿一个奖项。它们在他的人生价值体系里,属于最底层的那一类,可做可不做,做了不如不做。
      但他做了,而且他不后悔。
      这个认知让沈默言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他靠在楼梯间的窗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预示着春天快要来了。
      他在楼梯上站了五分钟,然后走上了四楼。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沈默言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看到电磁振荡那一章,忽然想起江燃说的“实验班第四节课是数学吧”。他确实知道实验班的课表,而且他知道第四节课是数学。这不可能是一个巧合,这是有意的了解,是刻意的记忆,是,沈默言不愿意用这个词,但找不到更好的替代,关注。
      江燃在关注他。不只是在他出现的时候看他一眼,而是在他不在的时候也想着他,记着他的课表,记着他的作息,记着他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地方。这种关注是持续的、主动的、有目的的,像一个猎人跟踪他的猎物,耐心地等待最佳的时机。
      而沈默言,作为那个被跟踪的猎物,非但没有逃跑,反而主动走进了猎人的领地,送了一包药,吃了一个面包,坐了二十分钟。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猎物。
      方老师在讲台上讲LC电路的振荡周期,沈默言听着听着,忽然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公式:T=2π√LC。他盯着这个公式看了几秒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江燃,感冒,第三天。
      他写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那行字涂掉了。涂得很重,圆珠笔的笔尖把纸划破了一个小洞,墨迹从洞里渗到下一页,像一个小小的伤口。
      旁边的周霁看到了他的动作,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片被涂得乌黑的区域和一个破洞。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沈默言的表情之后,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那个表情他从未在沈默言脸上见过。不是生气,不是烦躁,而是一种困惑的、迷茫的、像在浓雾中找不到方向的表情。沈默言从来不会找不到方向,他是所有人里最清楚自己要去哪里的人,他的目标明确,路径清晰,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点上。
      但现在,他连自己为什么要涂掉那行字都说不清楚。
      是因为不好意思?不可能,沈默言不会不好意思,他的情绪模块里没有这个功能。是因为怕被人看到?他写下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病程记录,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
      他涂掉那行字,是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会做这种事,在一个与那个人无关的课堂上,在一个本该写物理公式的地方,写下那个人的名字。
      这不像他。这太不像他了。
      沈默言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拿出一张新的草稿纸,重新开始记笔记。他的字迹依旧工整,他的思路依旧清晰,他推导出来的公式依旧正确。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抽屉最深处那本笔记本的某一页上,有一个被圆珠笔戳破的洞,洞里藏着一行被涂掉的字,字里行间写着一个他不敢面对的秘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沈默言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周霁还没来得及喊他,他已经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周霁在后面喊了一声“你今天又不去食堂啊”,他只来得及看到沈默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默言下了楼梯,但没有往校门的方向走。他去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上人来人往,都是放学准备回家的学生。沈默言逆着人流往前走,有人认出了他,惊讶地让开路,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他充耳不闻。他走到七班门口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扫地、擦黑板。
      靠窗的那个位置是空的。
      沈默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那包感冒药也不在了。他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他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大叔喊了他一声,他没听见。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走了。
      那个人已经走了。
      沈默言站在校门口,九月的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黑色的河流。人群从他身边流过,有人骑车经过,有人走路经过,有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他一概没有注意。
      他在校门口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往左拐,走上了回家的路。
      他走了大约五十米,路过校门口那家水果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水果店门口摆着一筐橙子,和他昨天买的一模一样,橙黄色的皮上还带着叶子,在夕阳里泛着温暖的光。他看了那筐橙子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大约一百米,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公交站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校服,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正低头看手机。他的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在肩膀上,另一边松松垮垮地垂着,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他不需要看清那张脸就知道那是谁。
      沈默言停住了脚步。
      江燃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看到沈默言的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准备好的亮,而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反应,像灯在接通电源的那一瞬发出的光。那个亮光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
      “哟,”江燃把手机揣进口袋,歪着头看着他,“又路过公交站台了?”
      沈默言站在站台的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夕阳从他们中间穿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像是要从中间断开。
      “你坐几路车?”沈默言问。
      江燃报了一个数字,沈默言不知道那是几路车,因为他从来不坐公交车。但他点了点头,好像在说“我知道了”,然后走到站台的长椅旁,坐下了。
      江燃看着他坐下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那丝意外很快就被一种柔软的东西取代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往沈默言的方向挪了两步,也坐下了。两个人并排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面前是车来车往的马路,头顶是梧桐树斑驳的枝叶。
      没有人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沈默言听到了很多声音,汽车的喇叭声,自行车的铃声,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远处校园里传来的广播声,以及身边那个人平稳的、带着一点点鼻塞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安静,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沈默言发现自己不讨厌这种嘈杂,甚至开始在其中寻找某种特定的声音,那个带着鼻塞的呼吸声。
      “你每天坐公交车回家?”沈默言问。
      “嗯,”江燃说,“今天车还没来。”
      沈默言点了点头。他知道江燃的言外之意,车还没来,所以你还坐在这里。如果车来了,他就会上车,沈默言就会站起来,两个人就会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回到各自的家。
      但车没有来。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安静,像是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去看时间,不去看站牌,不去关心那辆车到底什么时候来。他们坐在秋天的夕阳里,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从短变长,从深变浅,像一截正在燃烧的蜡烛,一寸一寸地缩短。
      “你为什么来二班?”江燃忽然问。
      沈默言偏头看他。江燃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排商铺,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地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送药,”沈默言说。
      “就送药?”
      “嗯。”
      江燃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默言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那个笑容,还看到了江燃耳朵尖上那抹不自然的红。
      那个红色和他自己耳朵尖上的红,是同一个色号。
      公交车终于来了。
      沈默言不知道那辆车是几路,但江燃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伸手接住,重新搭回肩上,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帅气。他走到车门边,刷了卡,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的台阶,忽然又转过身来。
      他站在车门边,半个身子已经在车里,半个身子还在车外,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着沈默言,琥珀色的眼睛在逆光里变成了深棕色,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宝石。
      “沈默言,”他说。
      沈默言看着他。
      “药我回去就吃,”江燃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面包你还欠我一个,下次还,明天再见。”
      然后他笑了一下,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了,公交车缓缓启动,汇入了马路上的车流里。沈默言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看着那辆公交车越走越远,尾灯在夕阳里变成两个红色的点,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站台上有人来了又走,有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他完全不在意。他坐在那里,手里什么都没有,脑子里却满满当当的,装满了刚才那一幕的每一个细节,江燃站在车门边,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清晰:“面包你还欠我一个,下次还,明天再见”
      下次。
      他在说“下次”。
      他默认了还有下一次见面,下一次说话,下一次他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车。他默认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一次性的,不是偶然的,而是会持续的、会发展的、会有“下次”的。
      沈默言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上了回家的路。
      他走过水果店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筐橙子。他走过药店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的货架上摆着和他买的那包一模一样的感冒清热颗粒。他走过小巷的时候,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江燃靠在墙上满手是血的样子,想起那句“比传说中的还装呢”。
      他走进小区,上了楼,开了门,换了鞋,走进房间,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
      书桌上还放着那袋橙子,昨天买的,他剥了半个吃了,剩下半个还在桌上,已经有点干了,橙黄色的果肉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拿起那半个橙子,闻了闻,还是甜的,但不如昨天新鲜了。
      他把半个橙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干的,没什么水分,但甜味还在。
      他吃完那半个橙子,把橙子皮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台灯,翻开课本,开始做作业。他做了四十分钟的数学作业,又做了四十分钟的物理作业,然后停下来,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
      他搜索了一个问题:“公交XX路经过哪些站”
      搜索结果出来了。他看着那条公交线路的站点列表,从起点到终点,一共有二十三个站。他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看到第一个,看了三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查这个。他不需要坐公交车,他对这条线路没有任何实际需求,他的行为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就像他今天去七班一样,就像他买那包药一样,就像他吃那个草莓夹心面包一样——没有任何逻辑,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因为他想做。
      沈默言活到十八岁,第一次用“想”而不是“应该”来驱动自己的行为。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一艘一直按照航线行驶的船忽然偏离了方向,驶进了一片从未标注过的海域。海面上没有灯塔,没有航标,没有任何指引,但他不想掉头。他甚至觉得,即使这片海域的前方是暗礁、是风暴、是未知的一切,他也愿意继续往前开。
      因为那个方向,是那个人所在的方向。
      他关上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道裂痕,又像一个路标。沈默言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江燃站在车门边说的那句话。
      “面包你还欠我一个,下次还。”
      下次。
      沈默言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只是一个弧度,一个小小的、克制的、转瞬即逝的弧度,像月光穿过云层的缝隙,只亮了一瞬,又被黑暗吞没了。
      他在心里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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