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红妆成婚,惊扰离场 无不良行为 ...
-
永安二十七年,秋末,镇北侯府张灯结彩,却没有半分寻常婚事的张扬喧闹。朱红绸带缠绕着府中每一根廊柱,檐角悬挂的宫灯蒙着薄纱,烛火透过纱纸映得满院暖黄,连青砖地上都洒着细碎的金红光影。丫鬟仆妇们身着浆洗得干净的青布喜服,往来穿梭于府道之间,端着茶水点心、铺设喜物,脚步放得极轻,连说话都压着声线,生怕惊扰了这位特殊的侯夫人,更怕触怒了那位性子难测的侯爷。府门两侧只立着四名身着玄甲的侍卫,身姿挺拔如松,神色肃穆,没有鼓乐喧天,没有宾客盈门,唯有风吹过宫灯,发出细碎的晃动声,衬得这座侯府愈发静谧,也愈发透着几分诡异的克制。
这场婚事,从定下到行礼,不过三日功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却每一步都藏着朝堂的暗潮涌动。萧璟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一场寻常的姻缘,而是皇兄精心布下的陷阱——让他娶罪臣之女郦珺,便是要污损他“战神”的威名,让朝野上下嘲笑他饥不择食,让他从云端跌落,沦为全城权贵的笑柄,好趁机削弱他的兵权与威望。而他,顺水推舟应下这门亲事,便是将计就计:既不违逆皇兄的意思,麻痹对方的警惕,又能借着侯夫人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护下郦珺这枚关键棋子,暗中查探郦家冤案的真相——郦承业身为太傅,手握朝堂半数文官的信任,他的“通敌”之罪疑点重重,多半是皇兄为了制衡文官势力、牵连于他而捏造的罪名。是以,萧璟只请了几位心腹亲信与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简单行过拜堂之礼,没有百官朝贺,没有十里红妆,既给了皇兄“他顺从算计”的假象,也护了郦珺几分体面,不至于让她以罪臣之女的身份,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拜堂成亲。
郦珺身着大红嫁衣,凤冠上的珠钗沉甸甸地压在发间,几乎要坠得她脖颈发酸,头顶的红盖头遮住了她的眉眼,却遮不住心底翻涌的茫然与局促。嫁衣是萧璟让人连夜赶制的,料子是最上等的云锦,上面绣着缠枝莲与鸳鸯纹样,针脚细密,华贵非凡,可穿在她身上,却只觉得沉重刺骨。拜堂时,她与萧璟并肩立于喜堂之上,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未散的硝烟味——那是他常年征战沙场、批阅军报留下的气息,冷冽而威严,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冷硬而疏离,没有半分新婚的温情,也能隐约察觉到,这场婚姻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萧璟娶她,定然另有目的,可她猜不透,也不敢问。她更不知道,自己早已沦为皇兄制衡萧璟的棋子,这场仓促的婚事,不过是两个男人博弈的牺牲品,而她,便是那枚被随意摆放的筹码。
礼毕,贴身丫鬟青禾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踩着绣鞋,一步步走进喜房。喜房布置得极为精致,铺着厚厚的鸳鸯锦褥,踩上去绵软无声,墙上悬挂着大红的龙凤喜图,案几上摆放着一对青瓷喜瓶,瓶中插着新鲜的红绸花,桌上的银盘中,放着两只描金酒杯,杯中盛着温热的合卺酒,氤氲的热气带着淡淡的酒香,漫满了整个房间。每一处都透着新婚的喜庆,可这份喜庆,却像一层薄薄的纸,裹着她心底的寒凉与疏离,让她愈发觉得格格不入,仿佛自己只是一个闯入者,而非这座侯府的女主人,这场婚事的新娘。
“夫人,您先坐下歇歇吧,侯爷处理完府中琐事,便会过来。”青禾扶着她坐在拔步床边,轻轻替她理了理嫁衣的裙摆,端过一旁的温热茶水,递到她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安抚,“侯爷特意吩咐过我们,府中上下,无人敢怠慢您,您若是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我们便是,不必客气。”青禾是郦家旧仆,郦家出事後,不离不弃地跟着她,也是她如今在这陌生侯府中,唯一的依靠。
郦珺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冰凉的指尖渐渐有了一丝暖意,她低声道:“多谢你,青禾。只是我这般身份,能得侯爷收留,保住一条性命,已是万幸,不敢有过多奢求。”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眼底的茫然更甚——她不知道自己未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萧璟会如何待她,是利用,是冷漠,还是另有安排?
她心中清楚,这场婚姻从来都无关情意,萧璟那般权倾朝野、心思深沉的人,绝不会平白无故娶她这个罪臣之女。可她猜不透他的心思,更不知道,自己不仅是萧璟名义上的妻子,更是他与皇兄博弈的一枚关键棋子,这场婚姻,于萧璟而言,不过是他将计就计、步步为营的一步,而她,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不多时,喜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没有脚步声,只有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郦珺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指尖微微泛白。她知道,是萧璟来了。她端坐于床沿,后背绷得笔直,头顶的红盖头依旧盖着,看不见他的神色,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像寒潭深处的暗流,让人看不透,也猜不透。萧璟褪去了朝服,换上一身暗红色锦袍,领口绣着暗纹龙形,针脚细密,低调却不失华贵,少了几分朝堂上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新婚的温润,却依旧难掩周身的冷硬气场。他挥手屏退了房间里所有的丫鬟,连青禾也被他示意退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瞬间变得静谧起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得能听得见。
萧璟缓缓走到床边,脚步放得极轻,停在她面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打破了这份死寂:“今日起,你便是镇北侯夫人,有本侯在,无人再敢欺你,也无人再敢提及郦家的过往,为难于你。”这句话,一半是做给府中下人、乃至暗中窥探的人看的,彰显他对这位侯夫人的重视,麻痹皇兄的警惕;另一半,却是他下意识的承诺——即便她是棋子,既然娶了她,他便不会让她白白受辱,不会让她再像在郦府那般,任人欺凌,狼狈不堪。
他抬手,指尖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方鲜红的盖头上,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挑起了红绸。红盖头缓缓滑落,露出郦珺清丽的脸庞,苍白的肌肤衬着大红嫁衣,愈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眼间满是羞涩与局促,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像受惊的蝶翼,不敢与他对视,眼底还藏着一丝未散的惶恐与茫然。她的唇瓣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
萧璟垂眸看着她,眸色微动,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的情愫,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陌生而突兀。他伸出手,想要拂去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刚要触碰到她的发丝,却忽然停住了动作——他猛地想起自己的布局,想起自己与皇兄的博弈,想起儿女情长皆是软肋,若是对这枚棋子动了心思,便是乱了方寸,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他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掩去眼底的复杂,周身的气息又冷了几分。
郦珺察觉到他的动作,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樱桃,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双手紧紧攥着嫁衣的衣角,指节泛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羞涩与慌乱:“侯爷……”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窘迫,连头都不敢抬,脖颈处的肌肤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与萧璟交集寥寥,不过是三日前在郦府祠堂的一面之缘,彼时他冰冷冷漠,语气决绝,如今却与她成婚,共处一室,这份陌生与尴尬,像一层薄纱,紧紧笼罩着两人,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热而锐利,仿佛要将她看穿,让她更加局促不安。她猜不透这个男人的心思,不知道他为何要娶她,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对她做什么,更不知道这场婚姻背后,藏着怎样的朝堂算计,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鸟,身不由己,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萧璟收回目光,喉间微微动了动,语气也变得有些不自然,他素来杀伐果断,在朝堂上、沙场上,从未有过这般局促的时刻,面对眼前这个温婉又倔强、脆弱又坚韧的女子,竟不知该如何措辞。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尴尬的沉默:“今日辛苦你了,拜堂繁琐,想来你也累了。郦家的事,你不必太过心急,我已暗中派人查探,定会查清真相,还郦太傅一个清白。”他说的是实话,查郦家冤案,既是为了摸清皇兄的底牌,找到他捏造罪名、制衡自己的证据,也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或许,是为了那一丝莫名的悸动,或许,是为了这份始于算计的婚姻,能多一丝真诚。这份心思,他从未宣之于口,也从未想过要让她知道。
他常年身处尔虞我诈的朝堂与刀光剑影的沙场,早已习惯了步步为营、冷漠无情,可面对郦珺眼底的惶恐与倔强,他却第一次有了掌控不住局面的感觉。一边是精心布局、将计就计的皇权博弈,一边是悄然滋生、难以掩饰的异样情愫,两种心思在他心底交织、拉扯,让他变得有些烦躁,也有些茫然。
郦珺微微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感激,那感激像微弱的星火,瞬间照亮了她眼底的茫然,她轻轻眨了眨眼,压下心底的酸涩,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恳切:“多谢侯爷挂心。家父一生清廉,忠心耿耿,绝不可能通敌叛国,还请侯爷费心,郦珺没齿难忘,日后定当报答侯爷的恩情。”她说着,便要起身行礼,却被萧璟伸手拦住了。
两人正相对无言,空气中的尴尬愈发浓重,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却依旧透着疏离。萧璟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缓解这份窘迫,或许是再提一句郦家的事,或许是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安抚之语,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伴随着继母柳氏尖酸刻薄、歇斯底里的哭喊,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破了喜房的静谧,也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郦珺!你这个白眼狼!你给我出来!你嫁入侯府就忘了本了是不是?快把郦家剩下的钱财拿出来!那是你父亲留给我的,你凭什么占着?今日你不给我,我就闹到整个侯府都不得安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罪臣之女,是怎么攀附镇北侯,忘恩负义的!”
郦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感激与羞涩瞬间被厌恶与羞愤取代,她猛地起身,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低声怒斥:“柳氏!她怎么敢来这里撒野!”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有愤怒,也有羞愧——她万万没想到,柳氏竟如此不知廉耻,敢在她成婚之日,跑到镇北侯府来索要钱财,不仅丢了她的脸面,更惊扰了萧璟,也让她在萧璟面前,愈发抬不起头来。
柳氏是她的继母,自嫁入郦府以来,便一直贪图郦家的财产,对她与母亲留下的旧人百般苛待,克扣她的用度,处处为难她,父亲在世时,尚且有所收敛,如今父亲被打入天牢,郦家覆灭,她卷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家产,竟还不知足,竟敢跑到镇北侯府来撒野,妄图索要更多的钱财。郦珺心中清楚,柳氏这般蠢笨蛮横,若无人授意,绝不敢贸然闯进军侯府,更不敢在她成婚之日如此放肆。她隐约猜到,柳氏今日前来,或许并非偶然,说不定是有人暗中授意,故意来搅扰她的婚事,让萧璟颜面扫地——而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当今皇帝,这,或许也是皇兄算计萧璟的又一步棋。可她不敢说,也不敢问,只能将这份猜测压在心底,满心的愧疚与不安。
萧璟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戾气,方才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瞬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冰冷的算计。他比郦珺看得更透彻,柳氏今日前来,定然是皇兄的授意,无非是想借这场闹剧,让他在亲信与族中长辈面前颜面尽失,让所有人都嘲笑他娶了一个连继母都能随意上门骚扰的罪臣之女,进一步污损他的名声,将他拉下神坛。他心中怒火翻涌,却并未表露半分,眼底只剩冰冷的平静——既然送上门来,便顺势而为,正好借此事,立立侯府的规矩,彰显他的威严,也让皇兄看看,他萧璟,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更不是可以随意羞辱的对象。
“侯爷,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郦珺满脸愧疚,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带着一丝哽咽,“都是我的家事,却惊扰了您,还让您颜面受损,我这就出去把她赶走,绝不会再让她在这里撒野。”她说着,便要往外走,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家事,再给萧璟添麻烦,更不想成为他的拖累,不想让他因为自己,再被皇兄抓住把柄。
“不必。”萧璟伸手拦住她,语气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在本侯的侯府,还轮不到外人撒野,更轮不到一个妇道人家,来搅扰本侯的婚事。你在此等候,不必出去,本侯去处理。”他要亲自处置柳氏,既是护她周全,不让她再被柳氏欺凌,也是做给暗中窥探的人看,彰显他的权势与威严,打乱皇兄的算计——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镇北侯府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镇北侯的颜面,也不是谁都能践踏的。
郦珺看着他冰冷的侧脸,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安,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恳求:“侯爷,她性子蛮横,蛮不讲理,您不必与她一般见识,赶她走便是了,不必为了她动气,更不必脏了您的手。”她知道萧璟手段狠厉,生怕他一时动怒,处置了柳氏,反而给皇兄留下更多的把柄,得不偿失。
萧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上,指尖纤细,肌肤白皙,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他的眸色微动,语气缓和了几分,轻声道:“放心,我自有分寸。待我回来,再与你说说话。”这句话,是安抚,也是承诺,他不想让她被这场闹剧吓到,更不想让她卷入这场皇权博弈之中,他想护着她,让她在这侯府中,能有一处安稳之地,哪怕这份安稳,是建立在算计之上。
说完,他轻轻拂开她的手,转身便往外走,脚步沉稳而有力,周身的杀伐之气再次笼罩周身,与方才在喜房内的局促判若两人。推开门的那一刻,门外的喧闹声瞬间涌入,柳氏依旧哭闹不休,指着喜房的方向破口大骂,言语粗俗不堪,侍卫们束手无策,只能上前阻拦,却被柳氏撒泼打滚地推开,场面一片混乱。萧璟目光一冷,周身的戾气瞬间扩散开来,那股常年征战沙场沉淀的杀伐之气,让整个庭院都瞬间安静了下来,柳氏的哭闹声也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到萧璟冰冷的脸庞,眼中的蛮横瞬间被恐惧取代,身体微微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郦珺站在原地,听着门外柳氏的哭闹声戛然而止,随后便是萧璟冰冷的呵斥声,还有侍卫们恭敬的应答声,心中五味杂陈。尴尬、愧疚、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不自在。她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透过缝隙,看着庭院中的景象——萧璟立于庭院中央,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冰冷,语气凌厉地呵斥着柳氏,周身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侍卫们恭敬地侍立在侧,大气不敢出。柳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连磕头求饶,再也没有了方才的蛮横与嚣张。郦珺看着他的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这个男人,冰冷、强势、心思深沉,却在不经意间,护了她周全。她隐约觉得,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复杂,他的冰冷背后,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心思,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隐忍与算计。
不多时,柳氏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想来是被萧璟的人拖走了,庭院中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只剩下宫灯晃动的身影,还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郦珺正准备放下窗帘,却见萧璟转身走了回来,他的神色依旧冰冷,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烦躁,眼底的戾气尚未完全散去。他虽处置了柳氏,顺势立了规矩,打乱了皇兄的算计,可他也清楚,这只是皇兄算计的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多的风浪在等着他,还有更多的陷阱,等着他跳进去。他不能有半分懈怠,必须步步为营,小心翼翼,才能在这场皇权博弈中站稳脚跟,才能护下自己想护的人,才能完成自己的将计就计。
“让你见笑了。”萧璟走进房间,随手关上房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歉意,只有未散的戾气与冰冷的算计,“府中侍卫疏忽,竟让她闯了进来,惊扰了我们,也污了你的耳朵。”他口中道歉,实则是在试探,试探她是否察觉到了其中的端倪,试探她是否知道柳氏前来,是皇兄的授意。
“是我该说对不起才是,”郦珺连忙摇头,满脸愧疚,眼眶微微泛红,“都是我的家事,却惊扰了侯爷,还让侯爷费心处置,是我连累了您。”她没有提及自己的猜测,只是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她知道,有些话,不该问,也不能问,与其自寻烦恼,不如安守本分,做好自己的侯夫人,静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两人再次相对无言,那份被柳氏打断的尴尬,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像一层厚厚的雾,笼罩在两人之间。萧璟看着郦珺局促不安、手足无措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的愧疚与惶恐,喉间微微动了动,正想开口缓解这份窘迫,或许是再安抚她几句,或许是转移话题,可就在这时,腰间的玉佩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那是他的亲信传来的信号——玉佩是他与亲信约定的暗号,只有在朝堂上有紧急公务、北境有消息传来,或是察觉到皇兄有新的算计之时,亲信才会发出这样的信号。
萧璟眉头微蹙,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神色愈发凝重,眼底的疲惫与烦躁更甚。他身为皇帝手中的棋子,却要在皇权的夹缝中步步为营,将计就计,朝堂与北境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容不得他懈怠,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不仅自己会身败名裂,甚至会牵连身边的人,包括郦珺。他知道,亲信传来的信号,定然是急事,或许是皇兄又有了新的算计,或许是北境有了异动,或许是郦家冤案有了新的线索,他必须立刻出去处理,不能有半分耽搁。
他看向郦珺,语气带着一丝歉意,神色也柔和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冰冷与戾气:“珺儿,抱歉,朝中突发紧急公务,北境也有消息传来,事关重大,我必须立刻出去处理,不能陪你了。”他没有细说是什么公务,也没有提及信号的事,有些事,他不能让她知道,不能让她卷入这场危险的博弈之中,护她周全,便是让她远离这些纷争。
郦珺心中微微一松,那份萦绕在心头的尴尬,似乎也消散了几分,可与此同时,心底却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微微发疼。她连忙敛了神色,屈膝行礼,语气温顺,带着一丝关切:“侯爷国事为重,不必管我,您快去便是,切勿耽搁了公务,我在府中等您回来。”她知道,萧璟身担重任,镇守北境,辅佐皇兄,朝堂与北境的事,远比她的儿女情长、个人安危重要得多,这般尴尬的相处,或许暂时分开,反而是好事。可她心中,却莫名地希望他能多留片刻,哪怕只是沉默相对,哪怕只是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看着他,眼底满是温顺与关切,没有半分抱怨,也没有半分奢求,这份模样,让萧璟心中微微一动,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又一次涌上心头,让他有些不舍,也有些犹豫。可他清楚,自己不能停留,公务紧急,皇兄的算计随时可能升级,他必须立刻去见亲信,查清消息,应对接下来的风浪。
萧璟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语气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府中上下,我已吩咐过所有人,无人敢怠慢你,你安心在此歇息,好好睡一觉,不必胡思乱想。若是有任何事,无论是府中的下人为难你,还是有其他变故,便让青禾去寻我,我会立刻赶回来。柳氏那边,我已安排妥当,派人将她看管起来,她再也不敢来骚扰你,你不必担心。”他是真的想护她周全,哪怕她是一枚棋子,也是他萧璟护着的人,哪怕这份护佑,是建立在算计之上,他也会拼尽全力,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多谢侯爷。”郦珺微微抬头,眼底满是感激,眼眶微微泛红,那感激之中,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在这乱世浮沉之中,在她走投无路、狼狈不堪之时,是这个男人,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给了她一处安稳之地,给了她一份微不足道的温暖。
萧璟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将眼底的复杂与不舍掩去,转身快步走出喜房。门外的侍卫早已备好马匹与朝服,见他出来,连忙恭敬地上前,递上朝服。萧璟动作利落地理好衣袍,换上朝服,玄色的朝服衬得他愈发挺拔冷硬,周身的杀伐之气再次笼罩周身。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方向,目光复杂,随后便扬鞭而去,身姿挺拔如松,迎着夜色,匆匆离去,只留下一串急促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在侯府门外,也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他要去应对皇兄的算计,要去处理紧急公务,要在这场博弈中站稳脚跟,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护下那个刚刚嫁给他、还懵懂无知、却让他生出异样情愫的女子。
喜房内,烛火依旧摇曳,满室的红,却显得愈发冷清,那份新婚的喜庆,早已被这场闹剧与萧璟的离去冲淡,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寂。郦珺走到床边坐下,抬手,轻轻卸下头上的凤冠,乌黑的发丝散落下来,披在肩头,衬得她愈发单薄瘦弱,肌肤也愈发苍白。她拿起桌上的合卺酒,看着杯中温热的酒液,映出自己孤寂的脸庞,心中满是感慨——这场仓促的婚姻,始于一场绝境,被一场闹剧打断,背后更藏着她看不懂的朝堂博弈。她不知道萧璟何时会回来,也不知道这场婚姻的未来是什么模样,更不知道自己早已沦为皇帝与萧璟博弈的棋子,只知道,从今日起,她的人生,早已与这个杀伐果断、心思深沉、却又在不经意间护她周全的男人,紧紧捆绑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她轻轻抿了一口合卺酒,酒水温热,却浇不凉心底的寒凉与茫然。她不知道,萧璟的将计就计,会将他们卷入怎样的风浪之中,也不知道,这份始于算计的婚姻,最终会生出怎样的情愫,更不知道,自己能否等到父亲冤屈昭雪的那一天。她只知道,往后的日子,她只能陪着这个男人,在乱世浮沉中,在皇权博弈中,一步步走下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既盼着真相大白,也盼着,能从这份冰冷的算计之中,寻得一丝温暖,一份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