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香故知》大石岳

4、咖喱饭 “规则

　　“规则第一条，本食堂所有菜品免费供应，不限量，不收费，欢迎大家随意取用。”
　　广播里的女声温柔得像在念一首诗，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可江糕听着听着，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拧紧发条。
　　“规则第二条，请各位同学按照自己的食量取餐，不多拿，不浪费，吃多少取多少。”
　　“我去，这学校会玩，直接搞上规则怪谈了，等会儿，我发个朋友圈。”
　　“食堂吃错药了吧，真免费吗？”
　　“真的真的！你看我这两个鸡腿就没要钱！”
　　“那行，我馋那个大排挺久了。”
　　小部分学生往窗口走去，而江糕握着勺子的手悬在餐盘上方，指尖微微发凉，咖喱的香味还在鼻尖萦绕，可她却已经没了胃口。
　　“规则第三条，请勿将食物带出食堂。任何食物，包括但不限于主食、菜品、汤品、饮料、水果、点心，一律不得以任何形式带出食堂大门。”
　　苏若璃把嘴里那口粉咽了下去，筷子悬在半空中，歪着头听，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玩味。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江糕，压低声音说：“这什么操作？怕学生打包？”
　　江糕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规则第四条，食堂的工作人员你可以完全信任，但要分清。”
　　林语汐的筷子彻底放下了。
　　她坐直了身体，目光从喇叭的位置移开，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食堂四周。
　　那些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白色帽子的食堂叔姨们还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要分清”这三个字像是某种暗号，让原本普通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分清什么？分清谁？江糕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个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规则第五条，请勿在食堂内大声喧哗、打闹、奔跑，请文明用餐，互相礼让。”
　　这一条倒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哪个食堂没有这条规矩？可放在这一连串越来越诡异的规则中间，这种“正常”反而显得不正常了。
　　“规则第六条，如果您在用餐过程中感到身体不适，请立即停止用餐，将餐盘送至回收处，然后尽快离开食堂。”
　　“规则第七条，如果您在用餐过程中发现食物有任何异常——包括但不限于味道异常、颜色异常、气味异常、温度异常——请立即停止食用，将餐盘送至回收处，并向食堂工作人员报告。”
　　苏若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螺蛳粉，又抬头看了看江糕，嘴角抽了抽：“它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我的粉味道有点不对了呢？”
　　江糕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配合着笑一下，可笑容还没成型就僵在了脸上。
　　“规则第八条，如果您在食堂内看到任何异常情况——包括但不限于人员异常、物品异常、环境异常——请不要惊慌，不要尖叫，不要奔跑，保持冷静，慢慢走到出口，离开食堂。”
　　食堂里的嘈杂声又大了一些。
　　“这学校搞什么啊？”隔壁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大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开学第一天就整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吓唬谁呢？”
　　他旁边的人附和道：“就是，什么异常不异常的，搞得跟恐怖片似的。”
　　可他们说话的时候，筷子已经不自觉地放下了。
　　“规则第九条，本食堂不提供任何饮品。如果您需要喝水，请使用食堂内设置的饮水机，自带水杯接取。请不要饮用任何来历不明的水或饮料。”
　　江糕的目光扫过食堂的各个角落。
　　饮水机确实有，就在东边的墙角，银白色的机器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旁边立着一块绿色的提示牌，上面写着“直饮水，请自带水杯”。
　　一切都很合理，很规范，很像是学校后勤处会做的事。
　　广播里的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食堂里的喇叭发出最后一丝电流的嗡嗡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苏若璃歪着脑袋，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玩味变成了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高深的数学题。
　　“这是做什么呀？”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学校也玩这种怪谈？”
　　江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可话还没出口——
　　“嗞——”
　　广播又响了。
　　这次的声响和刚才不同，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电流声，而是一种刺耳的、尖锐的噪音，让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江糕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噪音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
　　“规则十：请大家快点消——”
　　声音没放完就被切断了，像有人猛地拔掉了电源。
　　食堂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种被切断的感觉太过突兀，突兀到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快点消什么？消失？消化？消毒？消费？
　　每一个可能的词语都带着不同的含义，每一个含义都可能意味着不同的命运。
　　三秒钟的安静，随着筷子的掉落而结束，所有人紧绷的神经同时断开。
　　“什么意思啊？怎么说到一半就没了？”
　　“是广播故障了吧？这种老设备，出问题很正常。”
　　“可前面九条都播得好好的啊，怎么偏偏第十条出问题？”
　　“你们有没有觉得……食堂里面好像变暗了？”
　　江糕听到最后一句话，猛地抬起头，看向窗户。
　　阳光还在，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阳光看起来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又像是太阳本身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失去它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还是浮故发来的那条消息——“别吃太饱。”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像一句没头没尾的谜语。
　　江糕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安也一并压住似的。
　　“别管了，可能是设备故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平静得多，“该吃吃该喝喝，学校还能真出什么事？”
　　苏若璃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拿起了筷子。但她没有再吃那碗螺蛳粉，而是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把粉搅散了，又放下了。
　　林语汐始终没有说话。
　　她的清汤面已经见了底，汤也喝了大半，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像一幅画。
　　可江糕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在移动，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林语汐。”江糕叫了一声。
　　“嗯。”林语汐的视线收了回来，落在江糕脸上。
　　“你……有什么感觉吗？”
　　林语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沉默了片刻后，轻声说了一句让江糕汗毛倒竖的话。
　　“那条没说完的规则，说的不是‘消化’，也不是‘消灭’。”
　　江糕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什么？”
　　林语汐抬起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映着食堂里明晃晃的灯光。
　　“消失。”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江糕和苏若璃能听见，轻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食堂里的人声还在继续沸腾，窗口的打饭的队伍还在缓慢移动，一切都还在“正常”地运转着，像是那九条规则和那条被切断的第十条规则从来没有存在过。
　　江糕把勺子放在盘子里，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又短促。
　　她掏出手机，给浮故发了条消息。
　　年糕：大神，食堂的广播念了九条规则，还有一条没念完就被切断了。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江糕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抬头看了看食堂的大门。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扇门看起来越来越远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往相反的方向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