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香故知》大石岳

3、柳州螺蛳粉 虽然心

　　虽然心有怀疑，但江糕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看了一眼正低头整理衣物的林语汐，对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秋水，看不出任何破绽。那句“可能是我看错了”在两人之间悬了几秒，最终像落叶一样轻轻飘走，谁也没有再捡起来。
　　算了，不想了。
　　江糕拖开书桌前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掏出手机，点开浮故的对话框。
　　年糕：大神，我在宿舍好像看到一只怪猫，身上会冒火的那种，是我眼花了吗？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这倒也不奇怪，浮故回消息的速度向来随缘，有时候秒回，有时候隔上半天才不咸不淡地丢来一句，完全看她心情。
　　江糕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新消息弹出来，便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拆行李箱。
　　衣服、洗漱用品、床单被套、几本闲书……她一样一样地往柜子里塞，动作随意。
　　洛宵以前总说她活得像个男孩子，床铺永远是最乱的，桌上的东西能堆成小山，现在好歹有进步了，毕竟爱情能使人改变。
　　“你吃饭了吗？”
　　林语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宿舍里的安静。
　　江糕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
　　林语汐已经把床铺铺好了，整整齐齐，像酒店的标准间一样一丝不苟，她都怀疑对方不是学会计，是学酒店管理的。
　　“没有。”江糕摸了摸肚子，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个赵辰轩给的面包，确实有点饿了。
　　“那一起去吃饭？”林语汐笑着询问。
　　江糕点点头，正要答应，宿舍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说是“推开”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撞开的——来人显然没有用手，而是直接用肩膀顶开了门，整个人以一种“先声夺人”的气势冲了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号编织袋，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浑身上下挂满了行李。
　　“Hello！你们好！”
　　来人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皮肤是那种常年晒太阳才会有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开朗”两个字。
　　她穿着一件亮黄色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T恤上面印着“柳州之光”四个大字，看起来随性又张扬。
　　“我叫苏若璃，广西柳州人！”她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搁，擦了把额头的汗，目光在江糕和林语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笑嘻嘻地问，“吃饭可以带我一个吗？”
　　江糕还没来得及回答，林语汐就已经先开了口：“当然啦，毕竟我们以后可是舍友。”
　　“好嘞！”苏若璃二话不说，蹲下身就开始翻编织袋，“那等会儿啊，我收拾一下，五分钟！不，三分钟！我东西很少的！”
　　然后半个小时就过去了。
　　期间苏若璃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地吐槽自己“怎么带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可每拿出一件来，又都要举起来给江糕和林语汐看，然后附上一段声情并茂的介绍：“这个螺蛳粉是我妈非要塞的，说怕我想家”“这个扇子是我奶奶给的，上面还写着字呢你们看”“这个玩偶是我自己抓的，厉害吧，十块钱抓了三个”……
　　等三人终于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太阳已经从正中的位置偏西了一些，但热度丝毫未减，空气里的桂花香似乎比上午更浓了几分。
　　食堂离宿舍楼不远，走路大概五六分钟，远远就能看到，门口还停着几辆厢式货车，车厢上印着某某影视公司的logo。
　　那些剧组的设备还在原地，只是位置换了一侧，大概是为了换个拍摄角度。
　　“剧组的人也在啊。”苏若璃踮起脚尖往那边张望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好奇，“拍什么的，你们知道吗？”
　　“不太清楚。”林语汐摇了摇头。
　　“好像是青春校园剧。”江糕想起之前学姐说的话，随口补了一句。
　　苏若璃“哦”了一声，似乎兴趣不大，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回到了更实际的问题上——中午吃什么？
　　食堂一楼是大众快餐区，二楼则是各种风味档口。三个人在一楼转了一圈，最后决定各吃各的，分头去买，然后在靠窗的位置汇合。
　　“你这是啥呀？”
　　江糕看着苏若璃端回来那碗热气腾腾的粉，酸笋的味道隔着好几米都能闻到，浓郁霸道，像一枚生化武器。
　　苏若璃却一脸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本正经地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粉，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几口，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来，表情变化之丰富堪比奥斯卡影帝的表演。
　　“怎么样？正宗吗？”江糕好奇地问。
　　苏若璃又吃了一口，仔细品味了一番，最后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结论：“还行吧，酸笋不够酸，汤底差点意思，不过在外地能吃到这个水平的，已经算不错了。”说完又埋头猛吃，显然这个“还行”的评价丝毫不影响她的食欲。
　　江糕买的是咖喱饭，她端着盘子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剧组的人也在吃饭——不是那种明星的盒饭，而是和他们一样，拿着餐盘在档口前排着队，有说有笑的，和普通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那个淡蓝色头发的女生也在。
　　她站在拉面档口的队伍里，手里拿着手机，偶尔抬头和旁边的同事说几句话。
　　阳光从食堂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那头蓝色的短发上，像是给那些发丝镀了一层薄薄的银光，好看得不真实。
　　“唉，江糕，你从哪来的？”苏若璃的声音把她从出神的状态里拽了回来。
　　“我啊，防城港。”江糕收回目光，用勺子搅了搅盘子里的咖喱，“不怎么出名。”
　　“防城港我知道啊！”苏若璃嘴里还含着粉，说话有点含糊，“靠海的对吧？有金滩和白浪滩，我爸妈去年还去那边旅游来着。”
　　“对，就是那里。”江糕有点意外，防城港确实不算什么热门旅游城市，没想到苏若璃能说出几个地名来。
　　“反正是自己家，管它出名不出名干嘛？”苏若璃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里的筷子，“以后自己出名了，家乡自然就火了！”
　　江糕忍不住笑了：“哈哈哈，是吗？那感觉挺困难。”
　　“不困难不困难，”苏若璃放下筷子，双手比划着，像是在描绘一幅宏伟蓝图，“你看啊，你现在是大学生了，四年后毕业，万一成了什么大企业家、大明星、大作家，到时候一采访，‘你是哪里人？’‘防城港。’全国观众不就知道了吗？多简单的事！”
　　“你说得好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林语汐在旁边轻声笑了。
　　她吃的东西最简单——一碗清汤面，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清淡得让江糕怀疑她是不是在减肥。
　　可看她吃东西的样子又不像，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连汤都喝了大半碗。
　　三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聊家乡、聊专业、聊高中时候的糗事，笑声不大，却一直没断过。
　　江糕舀起一勺咖喱饭送进嘴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很普通。
　　太普通了。
　　就好像生活终于从一条偏离的轨道上回到了正轨，可她却总忍不住回头张望，总觉得某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嘀——”
　　食堂内的广播响了起来，短促的电流声后，一个温柔的女声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音量不大，却足以让整个食堂的人都能听清。
　　“欢迎各位新生来到本校食堂，你们的到来，是我们的荣幸！”
　　广播里的声音亲切得体，带着标准的“官方热情”，食堂里大部分人都没太在意，顶多抬头看了一眼喇叭，就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三人的话题小小中断了一下。
　　苏若璃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吐槽了一句：“嗯，开学都这么说，实际上光盯着我们学费了。”
　　江糕用勺子戳了戳盘子里剩下的米饭，随口接道：“学费也不算多吧。”
　　确实不算多。她记得通知书上写的学费是四千多一年，比起那些动辄上万的民办院校，已经算很良心了。老妈知道学费的时候还松了口气，说“还好考的是公办”。
　　广播里那个温柔的女声没有停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请安心用餐，不需要花费金钱，但请遵守以下规则：”
　　江糕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不需要花费金钱？
　　她抬起头，看向食堂打菜窗口上方那块电子屏——红烧肉8元、糖醋鱼6元、番茄炒蛋3元……明码标价，清清楚楚。
　　她看向周围，其他同学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有几个正在掏饭卡的人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
　　苏若璃嘴里还含着半口粉，腮帮子鼓鼓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含混不清地说：“不用花钱？食堂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粉，“啊！买早啦！”
　　林语汐放下了筷子，目光落在头顶的喇叭上，那双眼睛里映着头顶日光灯的白光，看不出什么情绪。
　　食堂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去。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竖着耳朵，等着广播里那个女声继续说下去。
　　“规则如下——”
　　温柔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江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是浮故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别吃太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