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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周云起死了 周云起溺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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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云起死了。
消息传到拾音班的时候,徐恙正在后台对镜贴花黄。沈棠跑进来,气喘吁吁:“师姐,那个姓周的,户部的,死在河里了!”
徐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滴胭脂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红。
“怎么死的?”
“说是淹死的。”
徐恙没说话。她放下笔,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人眉目如画,但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她想起周云起最后一次来听戏——半个月前,他坐在最后一排,点了一壶六安瓜片,没喝。散戏后他在巷口站着,像是等人,又像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她从那棵老槐树下走过,他忽然叫住她:“班主。”
她回头。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苦得像黄连:“唱得好。”然后转身走了,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师姐,”沈棠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大理寺的人在查这个案子。”
徐恙拿起笔,继续描眉。手很稳,一笔画到尾,分毫不差。
“大理寺谁在查?”
“不知道。就是那个……前两天来过的,冷着脸的那个。”
徐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二
当天傍晚,徐恙去了一趟大理寺。
她没穿戏服,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汗巾,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根银簪。没有施脂粉,但嘴唇上点了一点胭脂,是那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仔细看了就移不开眼的颜色。
大理寺门口的差役拦住了她:“干什么的?”
“找人。”
“找谁?”
“夏见凛。”
差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进去通报,出来的时候态度客气了一些:“夏少卿在值房,我带你去。”
值房里点着灯。夏见凛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一堆卷宗。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徐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
徐恙走进去,在桌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值房——墙上的地图、案上的卷宗、角落里堆着的旧档,最后落在他脸上。
“周云起死了。”
“我知道。”
“他是被人害死的。”
夏见凛没接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哭过的痕迹,但有一种东西比眼泪更沉——像是结了冰的河面,底下还在流。
“你怎么知道?”他问。
“他来听了我三年戏。”徐恙说,“三年,每个月两次,从不缺席。他不像来听戏的,像来找个地方坐一会儿。这种人不会突然去河边。”
夏见凛沉默了片刻。
“你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不是。”徐恙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的槐树影影绰绰。她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我想知道他死之前,是不是来过我这儿。”
夏见凛没回答。
“他来过。”徐恙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歪着头看他,“半个月前,散戏后他在巷口站着。我叫了他一声,他回头,想说什么,没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
夏见凛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徐恙看见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大人,你查案的时候,是不是一直这副表情?”她走回来,在桌案前站定,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身,“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是谁都欠你钱。”
夏见凛抬起眼看她。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嘴唇上那一点胭脂——不是大红,是暗红,像深秋的枫叶。
他别开目光。
“徐班主,这是大理寺,不是戏台。”
“我知道。”徐恙直起身,笑了一下,“大理寺的人不会笑,戏台上的人不会哭。我们正好相反。”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人,周云起的事,你要是查到了什么,告诉我一声。”
“凭什么?”
“凭我替你打听过他的事。”她的眼睛弯了弯,“你欠我个人情,还记得吗?”
夏见凛没说话。
徐恙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夏见凛坐在那里,半晌没动。空气里残留着一点胭脂的味道,很淡,若有若无。
他把窗户推开了。
三
第二天,夏见凛去了周家。
周家的灵堂还没撤,白布在风里飘。周夫人跪在灵前,旁边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是周云起的儿子。少年红着眼眶,扶着母亲,看见夏见凛进来,目光里带着敌意。
夏见凛上了香,在周夫人旁边蹲下来。
“周夫人,我来查你丈夫的案子。”
周夫人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大人,他不是自己跳下去的。他怕水。小时候掉进河里差点淹死,这辈子连洗澡都不敢用盆。”
“我知道。”
夏见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问题。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公事:“他死之前,去过哪里?见过谁?说过什么?”
周夫人想了很久。
“去过一趟赵府。”她的声音很轻,“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手一直在抖。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那晚他一夜没睡,灯亮到天亮。”
“赵府谁请他去的?”
“来了一顶轿子接他。来的人叫他周主事,说赵大人请他过府叙话。”
夏见凛记下了。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书信、账册、纸条?”
周夫人摇头:“他把书房里所有的纸都烧了。我问烧什么,他说没用的旧东西。”
夏见凛沉默了片刻。烧掉了。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把所有的痕迹都烧掉了。不是销毁罪证,是保护活着的人——那些纸如果留下,会害死他老婆孩子。
他站起来。
“周夫人,你丈夫的死,我会查清楚。”
周夫人抓住了他的袖子:“大人,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被人害的?”
夏见凛低头看着那只青筋暴起的手。他没有回答,轻轻拂开。
走出周家,石榴树下落了一地的果子,烂在泥里,散发着酸甜腐烂的气味。夏见凛站了一会儿,往户部去了。
四
户部的值房里,刘主事正在收拾东西。
夏见凛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
“刘主事。”
“夏……夏大人。”刘主事站起来,脸白得像纸。
“周云起死之前,是不是找过你?”
刘主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没问你知不知道什么。”
刘主事低下头,盯着桌面。桌上有一份没写完的公函,字迹歪歪扭扭,写到一半就停了。
夏见凛没有逼他。他在刘主事对面坐下来,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搁在桌上。不是威胁,是示意——我今天不走了,我有的是时间。
沉默了很久。值房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墙上水漏的滴答声。
刘主事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微的,后来越来越厉害,像风中的树叶。
“大人,”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还有老婆孩子。”
“我知道。”
“周云起也有老婆孩子。”
夏见凛没说话。
刘主事抬起头,眼眶红了:“他来找我,说……说有人要杀他。我问他谁,他不说。他说如果他死了,让我照顾好他儿子。我问他为什么找我,他说……因为我是唯一不会出卖他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刘主事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第二天就死了。”
夏见凛站起来,把佩剑挂回腰间。
“刘主事,如果有人来找你,问起今天的事,你可以说夏见凛来过了,问了几句就走了。”
刘主事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夏见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老婆孩子,好好活着。”
五
出了户部,天已经黑了。
夏见凛没有回大理寺,而是去了城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那个方向走,也许是因为顺路,也许不是。
柳巷的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拾音班的灯笼亮了,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戏已经开了,锣鼓声隐隐约约传出来,是今晚的《长生殿》。
夏见凛没有进去。他站在巷口,远远看着那块匾额。风吹过来,带来胭脂的味道,混着秋天的凉意。
他想起她昨天在值房里说的话——“大理寺的人不会笑,戏台上的人不会哭。”
她笑过。在大理寺的值房里,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个笑容不是客气,不是讨好,是觉得有意思。
夏见凛把袖子拂了拂,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人。”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来了不进来听戏?”徐恙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不大,但很清晰。
“路过。”
“你每次都路过。”
夏见凛没接话。
“周云起的案子,”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查到了什么?”
夏见凛转过身。她站在灯笼底下,卸了妆,素着一张脸。但她嘴唇上还有一点胭脂,是那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仔细看了就移不开眼的颜色。和他昨天在她值房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查到了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还在查。”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夏见凛沉默了片刻。
“路过。”
徐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看穿了什么又不说的笑。
“大人,你这个人,”她慢慢说,“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夏见凛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耳朵。什么都没碰出来。
徐恙的笑声从灯笼底下传过来,轻轻的,像秋天的叶子落在地上。
“骗你的。”她说。
然后转身走进了戏园子,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夏见凛站在巷口,手还举在耳朵旁边。
他放下手,走了。
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锣鼓声。一下一下,像心跳。